1、路灯 路灯倾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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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巷，巷如其名
仿佛被错误的安置在这个新城区里
它位置偏，狭而暗，像道陈旧的暗疤，不合时宜的留在其中
往往是少有人行，青石缝里蓬乱地生着草
巷子窄长，却只有一个路灯孤零零的支在中央，入夜便亮起朦朦胧胧的淡黄柔光
不同于城市夜里亮起的灯光霓彩，这小小一点光晕没能驱散巷子的肃冷，反倒是衬得周边更暗
光色投落，主调温温柔柔的笼罩着一小段巷道，微末处被吞进夜色，渐漫远处是夜色浓沉，几点星斑
从路灯所在的地方，向前走，约莫二十余步的路程，旁里有一个几乎跟墙融为一体的灰旧小门，推开门之后沿狭道走几步，却是一家书店的□□
说是书店，却更像个堆满书的居室，不见主人开张，总也见不到客人
老板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平日里只是理理书籍，弄弄花草，或是在躺椅上小憩，手边常放着杯热腾腾的茶
宋迟很喜欢呆在这里
放了学便来到小巷，趴在摆着杂物件的桌上写写作业，帮老人修理修理花草，做些杂事
偶尔也看看书，带着旧的书页浸润在书店的灯光里，显得很沉静
像一场温沉而宁和的梦
梦境终有尽头，而宋迟的安宁终尽在晚上的九点半
九点半，书店关门，他同老人告别，要独自行走过小巷，回到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不喜欢那里，一点都不
酗酒的父亲和不管事又离开的母亲，两人离婚后宋迟被判给了父亲，父子二人仅靠着母亲那边偶尔的接济勉强度日
初三的孩子，将将15岁的年纪，出去打工都没人敢要
他理解母亲选择离开，却很难不去怨懑
为什么不肯带我一起离开呢？宋迟有时会想
但比起这种偶尔到来的失落，他更恶心的是自己所产生的这种想法
令人作呕，他想，就像一只肮脏的寄生虫，靠着吸食母亲的血才得以度日，让她痛苦，难以自由
他昏暗的心思好像溶解在了巷里这片黑暗中
虚虚地挨着一侧的墙，慢慢朝前走，四下寂静，只有草叶与脚步轻微相磨着的窸窣声，偶尔有虫，支翅发出一声长而锐的鸣
无端的安心
再向前，晦暗的窄巷中落有一团暖融融的光
他向那团温和晕光走近，听见不远的另一端有脚步声走来
光芒柔和，映亮了来人的面庞，那是个很俊朗的少年
他还是朝前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擦肩而过
这段时日他常遇见这个少年
看年纪正与宋迟相仿，短发利落，眉目清朗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少年人抽条拔节的时候，雨后春竹一样向上舒展，骨架挣开薄薄的皮肉，便显出这个年纪的少年独有的单薄
瘦，且高，这是宋迟对少年的第一印象
二人常于巷中相遇，但却谁都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不咸不淡的过去了好久，逐渐维系出一种微妙的默契
就像是根细而透明的蛛丝，轻轻飘飘的粘在人的手指上，没有重量，也不显眼，极偶尔的时候现出淡淡一痕
始终存在，始终微弱
这份遥遥欲坠的微妙平衡，在高中入学那一天被打破
“谢千舟”
少年笑得明快，在黑板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为期半年的遇见之后，宋迟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谢千舟本人和他的名字一样讨人喜欢，性格爽快，样貌俊朗，很快成为了高中里受欢迎的存在
而宋迟依旧独来独往
高中的在校时间较初中拉长许多，每日放学的时间就在九点半往后，他不必再像初中那般挖空了心思晚回家
虽然高中花费不算少，但幸运的是他也到了年纪，得以去打些零工贴补日常
只是少了去爷爷书店的时间，也几乎不再从错巷走了
只有趁着每周大小休打零工的间隙，他才得以偷个清闲安逸，跑到书店那里与老人闲聊
有时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时是老人单方面的絮絮叨叨，或是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起了一个旧事的话头，讲讲城南的花，城北的柳，还有那个只存在于回忆里的，穿着藏蓝色裙子的姑娘
最舒服的时光莫过于如此，至少宋迟是这样想的，和老人在一起总让他很自在
他可以在这个堆着书的小屋里短暂的忘记许多不愉快
走出书店，依然是长长的石板路，窄窄的巷，疯长的草，还有一盏路灯
只是没有谢千舟了
心底渗上来些奇异的感觉，宋迟细细的咀嚼这份有些奇怪的情感，没能理出所以然
权当作---不适应吧
奇怪的情绪并没有让宋迟惦念太长时间，他需要记挂的事挺多，打工和高强度的学习已经足够使他筋疲力尽，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去想些有的没的
……
高中的时间总是过的飞快
宋迟笔尖一飘，在草稿纸上划出了道深黑的墨痕
走神了
他顿顿笔，又回到了刚刚结算出的，很离谱的答案上---电梯的加速度是88m/s?
有些烦躁地把答案涂黑，笔尖和稿纸间传出些细窸的声响
好烦，没来由地
放松肩颈，向后倚倒在椅子背上，左侧是扇玻璃窗，再向外是阳台
已是深秋
对面的高三楼，外面漆的白墙上，反照出柔和的暖光
顺着光线向西走，桂木与月季，平房与高楼，还有远远一线山，以及渐落的夕阳
夕阳的光晕极尽温柔的覆落在西边的山上，云霞缱绻，灿灿漫漫，从宋迟的视角向外看，恰能窥见半扇夕光
眉目便也不自觉的跟着柔和下去
天色近晚了啊…
教室里响起些细微的，桌椅碰撞的声音
表盘上的秒针正在转距离放学铃的最后半个圈，咔嗒咔嗒
“叮---”
铃声往往只来得及响起第一个音节，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桌子凳子推开相撞的声音，憋了一整节课的学生们站起身，舒展着自己的筋骨，纷纷回头寻找自己的“饭搭子”，弯着眼睛挽上手臂，或是拍拍身侧人的肩膀，偶尔旁里一挥手，招呼某人快点啊，也有行动轻快的，自己一个人一溜烟就从前后门出去了
没几分钟教室里就走空了，宋迟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
他走到阳台边，半倚着旧白的墙
向下看，人潮涌动
像蜿蜒的河，向前迟缓地流淌
几乎称得上是轻易的，他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谢千舟
少年个子高，和身边同行的友人打闹着，远光给他张扬的发梢镀了层金芒
十六七岁少年人的主旋律总是轻快的，踩着夕阳的尾调，影子也变得朦胧
打闹笑语被近晚的风裹携着飘往更渺远的地方
和熙的夕光带着淡黄的暖意，将所有青涩的时光覆满，只留一尾浅浅的痕迹融入云雾烟雨，与时光同去
大概是那天的夕阳太过耀眼，宋迟的双眼仿佛溺在了朦胧光色中
伸出手，风从指隙间穿过，被光映透的手背是浓烈的红，生命与血液在其中涌动
心脏沉沉跳动，一声又一声宣召着蓬勃的生机
情绪翻涌成江入海，感性不可竭制如同野草疯长连天
晚风低着头，轻吻荒芜的野原
当一切重归平静，宋迟垂下双眼，在脑海中一点又一点描摹夕阳与远山的轮廓
最后天色黯淡光芒收敛，只留一盏暗巷中晕黄的路灯
那是一切情绪滋长的源头…
宋迟从没想过要把这份情愫说出口
他向来沉默，不肯多言，更无心生事端
又何况，打工与学习已然占据了他太多精力，在现实的疲惫下，少年人柔软青涩的情愫如同瑰丽脆弱的梦，入梦浅尝倒也无妨，醒来后还是搁置一旁，专心应对现实种种为好
打工，学习，吃饭，睡觉…杂事琐事东零西落，时间细细碎碎不眠不休
转眼又是一个秋季
上一届的高三随暑假一同离开高中，又一批新生叽叽喳喳入了校园
班级门口的门牌上改成了高三的字样，连带着整层楼的氛围都变得沉稳了不少，学生们抱着自己的成绩，有喜有忧
谢千舟思维敏捷，也称得上努力，成绩的排名往往靠前
与之相比，宋迟显得普通许多
他只是一如既往的望着少年的背影，再低下头一点点的弥补自己的不足
以这样隐秘的方式，向少年的身旁悄悄挪近一步
生活依然忙碌而单一
直到初冬
老人走了
在一个普通又晴朗的日子里
阳光是温和的，他躺在躺椅上，微笑着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他给宋迟留了三样东西
一封信，一把钥匙，还有一张银行卡，整整齐齐的摆在木桌一角，那是老人给予的，独属于宋迟的一角，他常爱在那里看书
拆了信，是薄薄的一张信纸，上面是工工整整的老人的字迹
没有什么煽情的话语，老人的信和他本人一样絮絮叨叨，只是细碎的念着一些琐事，像往日一样，要他好好学习，要他注意身体
直至信件的末尾，老人才要他辞去兼职，银行卡里留着的，是一笔足够他安稳上完整个高三的积蓄
你的青春本不需要奔波，只需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请不要拒绝一个老人最后的愿望，我希望你拿走这些积蓄，从此只做一个简单的学生
如果你愿意，书店永远在这里，作你归家的标识…
警车滴呜呜的来，带走了老人
一切处理好之后，已然暮色西沉
宋迟最后一眼望了望夕阳下显得有些冷清的小院，在后门站了好久，最后才轻轻地掩上门，拿起钥匙，放到锁孔里轻巧的一扭
“咔”一声上了锁，眼泪也随这一声落了一颗
他轻轻触碰上了锁的门，门里是一个老人给予他的无私的善良与爱
心脏酸涩，灰暗的天空给情绪扯了道口子，悲伤才顺着缝隙倾泻而出，融入浓黑的夜色无人知晓
宋迟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可是夜色深浓，一切脆弱的情绪都被包容，他闭上眼，向空旷的夜幕吐诉压抑的悲哀
眼泪滚烫，视线迷蒙，再抬头的时候又看见路灯的光，遥遥的，柔柔的，光线甚至有些旧的味道，依然在巷子中央
往后的一切都如同流水
宋迟住了校，几乎不再回家
时间在刷不完的卷子和写不完的题中间悄悄溜了过去
墙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最后又变成0
在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时，某个一直压在肩上的东西，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宋迟走出考点，有些迷茫的望着身边乌泱泱的人群，他被人潮裹携着向前走，却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最后他看见了谢千舟
谢千舟也看见了他，少年人爽朗的笑着，隔着人群冲他挥手
他说：“再见啦！”
不过，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见谢千舟了
宋迟笑了，忽然觉得很释然，也高举起手用力挥了挥，对谢千舟，也对时间，做一场痛快的告别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停留在了17年的仲夏夜里
致青春，致时光
致年少不可得之物
致那个支持着他走过一整个青春的人
他变得越来越好，却与那人背道而驰
终是一别两宽
该说是遗憾吗？
想留的人留不住，想说的话再也出不了口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路灯的光远逝在灰色的天边
太远，太远，不可触及
所幸，他已迎来自己的黎明
那段青涩的时光太短，是遗憾，也是圆满
不表白是遗憾，可表白又何尝不是另种遗憾
梦境被挑挑拣拣，拼拼凑凑成了时间的良方
人间常处遗憾，却编织出了圆满的南柯之境
所以，遗憾便不再只是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路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