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笑泯恩仇的祭奠 四月初,正 ...
-
四月初,正值祭祀时节,难得未逢阴雨连绵日。
时已过午。前来扫墓的人恐怕早就离去了——霜降如是想着,匆匆赶往茶陵后山丘。她从墨铸而来,破晓时分天还未醒,便动身赶回茶苑墓冢,耽误了不少时辰。与大伙约好了,要为小寒师姐扫墓。
山沟旷野中只有风在呼啸。矮坡上零散地分布着些小鼓包,如同丘陵中各自为阵的小山头。这片广袤的土壤下,埋葬着茶苑逝去的诸多先人。
隔着老远,霜降眺见她的视线尽头只留下来两个男子的身影。那两人席地而坐,似在悠然对饮。一旁,堆了好些还未拆封的酒罐,看来不喝到天黑,这两人是不愿离去的。之前的种种误会应该都已经解开,霜降欣慰地望着两人重归于好的身影。
与师兄们致过意,霜降便无言地蹲在了墓前。墓碑上镌刻着“小寒”之名号的碑文之前,还附上了她传承的代际。“第十二代”的凿印,提醒着生者,在墓主之前,还有十数位同样名号的当任者。
至死都无名无姓。
霜降心头划过一阵惋惜的心酸之情,她听小寒师姐说起过,曾有自己的名字,可是她没能活着离开茶苑回到墨铸,重拾自己的旧名和往昔。她的归属终究停驻在这片茶陵之中。
霜降手里捧着两束紫阳花,一束是她自己献给师姐的份,另一束是替他人代劳。她将带着新土的花放入墓碑旁挖开的土坑中,细致地掩盖好根部,抚平土壤。这是师姐生前最爱的花,在她生长的极寒之地,唯有这种花能伴人们度过严冬。她要在墓旁种下此花作伴,她想师姐定会欢喜的。淡淡的紫色花叶秀丽而芬芳,与周遭的浓郁酒香,融合成一股奇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清明见霜降只身一人前来,料想她大概又失败了:“她还是不肯来?”
霜降无奈地叹道:“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一定是早就猜到我会去邀她,故意躲回牧家去了。”
不光是今日的祭拜,就连小寒的葬礼,墨铸的小主人也未见现身。霜降本以为,过个一两月,时间就可冲淡、溶解掉她一时的震痛,看来她这位儿时伙伴,远没有显露出的那么坚强。
“枉费小寒悉心照料多年,这个时候,竟都不来看她一眼。也太过不近人情了吧?”
谷雨无法掩饰他心里的愤慨,在他的世界里,逝者最大。他想不通,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扰一个人不去祭奠亡人,更何况这位亡人几乎可以算作她的养育之人,这难道就是宗族世家之人口中的情同手足么?
“谷雨师兄莫要苛责她,此时最伤心的人就是澄儿了。没能等回失踪的爹娘,连最亲近的小寒师姐,也不能再回到她身边了,你难道就不能想象一下,她有多么不能接受这件事么?”
霜降重提旧事,才令到谷雨心生了些联想:再次蒙受至亲逝去的打击,就她这般大的孩子要如何面对,心中又不知是何滋味。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谷雨觉得她不信、不肯接受也不是个办法。
想到自己没有信心安抚她的小姐妹,霜降有些气馁:“她这般封闭自己,逃避面对,什么心事都不肯言说,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怪我——清明暗自将一切归咎到自己的头上。若不是一厢情愿认定了两人的背叛,又如何能使那段时日的心绪,凌乱到近乎荒唐的地步?执着于所谓的笃爱,整日为防失去心上之人担惊受怕,束缚了自己的心神,才落得只能无力地旁观心爱之人的性命在眼前逝去。谈什么挚爱,谈什么护全一生!
他很能感同身受那孩子的苦楚,失去了至爱之人的沉痛,无法与他人言说。又有谁能够真的懂得他人心中的伤痛呢?
后悔之余,清明不觉起了一丝迷茫。
若在墨铸时,早将此事坦诚相告,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后来?他自以为将那孩子卷入进来,只会令她担下莫名的忧虑,却不想危急之际,还是受了墨铸的援助,他与谷雨二人才从玄鹰的绝杀下逃过一劫。万幸,谷雨保住了一命。而他不愿独活。与小寒诀别,让他只觉得今后独剩他一人在世上,苟且一生,倒不如陪同小寒共赴黄泉,结局也不坏。
他不禁又忆起,小寒活着的最后一刻。她眼含着不舍又决然的笑容,回望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嘱咐他些什么,此生便止步了。不必她说出口,他也心知肚明她最后想叮嘱他的话。
“早晚会接受的,还需费些时日。改日我去趟墨铸,替你看看她。还得向闻人老爷子好好道个谢呢。”墨铸的人情,他是欠下了。不仅是感激救命之恩,还得为辜负了她的信任致歉,才能使他心中好受些。
“还得多谢霜师妹!虽说霜师妹是私自外出,险些打乱了计划,但飞书求援一事干得实在漂亮,否则我们这两条小命,早就被阎王爷收下了!”谷雨给清明碗中添了酒,自己也斟了满满一碗,敬霜降,一口喝干。又满上一碗,敬墓中之人,“任务成了,好好睡吧。”
是啊,全是为了达成密令。影子,怎能奢望每次任务都全身而退呢——清明不免觉得自己可笑,竟都忘了这样浅显的道理。用诛杀令诱引玄鹰出面,是她的主意,与谷雨的流言蜚语,也是她的主意,不就是想逼他断绝了情谊么!苑主已然相告,小寒本是决意在这一事后,要重回墨铸的。
看着谷雨一脸无悔的毅然神色,清明只好将这一真相偷藏在心里,他举起碗,朗声说道:“不错,多亏了小师妹!”
重新在清明脸上看见明朗的笑容,霜降激动不已,双颊阵阵发热。能为清明做些什么,是她许久的愿望,不过她心里还是留下了一个遗憾,没能早些赶上,救下师姐的性命。
“能帮上忙就太好了。清明师兄,你、你真的......”望着此刻轻松谈论着生死的清明,霜降仍是掩饰不了对他的担心,她深深感受到,有过许多时候,他把生的欲望都抛弃了。
“这般操心可不像霜师妹的性子!清明他要是不想活了,哪里还有心思与我在这喝酒啊。”
霜降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清明,她知道小寒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可是,她半点儿都无法帮他疗愈伤口。
“我是已经死过的人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轻贱性命。”
他的脸上流露出坦然接受的神情,坚定的语气和明朗的笑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让人信赖,让人仰慕的二师兄的模样。谁都不明白,但他心中清醒的很,自己这一命乃是小寒不惜付出生命换来的,他要为她好好地活下去,绝不辜负她的期望。
如此,无须再担心他伤害自己了吧——霜降默默想着。只是不知怎的,眼前此人,不仅仅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清明师兄了,他的微笑里,多了几分别样的味道,遥远而陌生。
他的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霜降说不准,也猜不出来。她唯一能肯定的是,他身上的某个部分已然随着师姐同去。她终究弄明白了,自始至终,他们两人之间都没有第三人的位置,哪怕走过奈何桥,饮过孟婆汤,他们也不会放下彼此......无论如何,以往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忧伤从心中冒出,霜降依稀感觉到,两颗她最亲近的心,一并离她远去了。
一阵清爽的凉风吹过,裹挟起无尽的惆怅,随风而逝。空气仍然氤氲着酒酣花香,仿佛拼命在幸存之人的心上,种下鲜嫩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