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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饮赤莲 第一章 久别重逢(三) 牧家的长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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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家的长辈和兄长十分热情,雪湘若难却盛情,便在旗德住下了几日。
牧家之人都知晓了他想要去做什么,觉着他兴许能连同追查他父母的线索,将当年牧家二爷的失踪缘由一并查出来。
大公子牧凌风屡屡表示想同他一起上路,却被父亲拦下。牧鹤林虽能体谅他仰慕二叔、希望能为雪家宗主接下来的艰辛路途尽一份力的心情,可终究是不想放他步上二叔的后尘,卷入江湖纷争。牧家的长老和族人们都还指望着,再过上几年,就将宗主之位传与他呢。
从众人们挽留与惜别的目光中,雪湘若感受到,多留他几日,是大家心中皆有预感,此去遥遥无期,说不准再要相见待到何时。
却不知怎的,这几日不见牧梓澄露上几面,她似乎也没有去药堂忙活,问起旁人来,都说是见她总一个人待在书阁里。雪湘若几乎找不到时机与她好好说上话,更别提想要作个了断。
就算在牧府耗下去,缠绕在雪湘若心中的那根难解之结,也无法自然而然地解开。见不着重逢之人不免无趣,说不出口的话留在心里也罢,最坏的打算,怎么也得在临走前好好道个别才行——在微风和煦的槐树下,轻盈地飘到他身边,比满开的嫩白花瓣还娇美的少女,或许他将来再也见不着了......
雪湘若怀揣着一丝决然之意,来到牧家藏着医学圣典的书阁。他过去从未有机会踏入牧家的这片圣地,若不是牧家没拿他当外人,他本不该入内。
像砖石一般堆砌了整墙的书册与卷轴,填满了雪湘若的视线,他随手摸了几本,那些泛黄的书页处处都散发出来自悠久传承的气息。走过外阁、中阁、内阁,书廊间几乎不见空格,阁中藏书之丰盛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不知数目如此众多的医书,一个医师的一生中,能够读完几许多呢?
内阁里转过几道弯,来到内堂,雪湘若在这里发现了自己要寻的人儿。
可是她没有留意到有人来,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上挂着彻夜未眠的痕迹,手里还半攒着不知翻没翻完的册子。
雪湘若不禁有些心疼,想她到底为了何事如此劳神。
书阁为石材所铸,冬暖夏凉,眼下盛春之时仍有一丝丝凉意,雪湘若褪去薄衫,覆住她背脊。他低下头,终于能够仔细地瞧瞧她,她眼皮底下有些微微的闪动,不知是在做着怎样的梦。
这情景令雪湘若想起了年少时,那个小不点时常在玩乐得疲乏了之后,心满意足地坠入到了美梦中的画面。那时他就像此刻一样,在一旁痴痴地守着她,听她含糊不清的梦呓,替她抚平额发,摸摸她肉嘟嘟的、粉粉的小脸蛋。
曾经的光景令人眩目地重现,雪湘若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眯起了眼。他像曾经一样,习惯性地打算替她梳拢一束垂乱的长发,指尖刚触及她的发梢,便戛然而止。他愣住了,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举止出自下意识的反应,猛然醒悟这不是他现在该有的举动——
他是为了做个了断才来的!
幸而她睡着了,没有机会因这举动生了误会。
可万万不能让心事暴露出来,雪湘若闭上眼定住心神,将目光从少女身上挪开了。她面前宽大的木桌上,一些翻看过的册子好不讲究地摊在那里,旁边摞起的一堆堆书籍,不知道她是看罢了,还是没来得及查阅。
雪湘若抽出一本摊着的册子,上面写的什么他也不大能看得明白,好似是在罗列什么植物的药性。
许是趴在桌上不易睡得深,牧梓澄被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惊醒了。睡眼尚在惺忪之中,她抬起头,打量出了站在眼前的男子,随后脸上倦意一扫,欣喜地看着他。
“湘若哥哥!我找到了,或许有法子值得一试。”
她突然高昂的语调,大有如获珍宝之感,却着实惊到了雪湘若,他一个激灵手中的书册没稳住,摔在了桌上。没头没尾的,也不知这丫头所说何事:“你在找什么法子?”
这时他看见了先前因牧梓澄趴在桌上,而被压在了身下的纸张,上面杂乱无章地写着、或是画着些他辨识不清的图文,他看着牧梓澄从里头抽出了梳理整齐的一页,上面列着的看上去是一个方子。
“这是我这几日琢磨出的方子,或许可以炼出药来,助你理顺经脉之中胡乱流转的内力。”
雪湘若惊觉,原来不怎能见到她的这几日,她都埋首在这件事上——为了他。初见时她说,或许有别的法子能使他恢复练武之身,他权当安慰之辞,没想到她是真的打算找出这个办法!她略显憔悴的面庞上,挂着两颗闪烁出希望之光的明眸,看上去绝非玩笑之语。
一股不合时宜的恼怒冲上雪湘若的心头——如今他要如何承受得起她的好意!更何况,若是有这办法,那么多年、那么多高人前辈都没有找着门路,而她只不过花了几个日夜就拼凑了出来,显然她是被这满当当的古旧之物给欺骗了!她不惜秉烛夜读伤了自己的身子,竟是为了他早已不可能有希望重来的人生!
“你熬这么几夜,就为了这事?”
雪湘若的冷冷一言,无疑泼了一盆凉水。
牧梓澄愣住片刻,不明白他的语气何来这般生硬。她默想,或许跟他解释一下,他会理解她的办法:“湘若哥哥,你或许觉得我不习武不懂你的难处,可是道理是相通的。我研读过与你近似的传闻记事,虽说没有找到记载要如何回复常态或是现成的药物,但走火入魔是怎么一回事我倒是摸到了根本。”她指着书桌上的那一摞摞古籍,“我从这些书里剔出来了九味药材,如果能找齐,再调配出成分恰当的比例,理应可以与你修行的功法相辅相成,助你至少在一段时日之内,稳住内息紊乱之势。”
雪湘若摇摇头:“你莫要太天真,哪有说得这么容易。”
“是,这件事确实不会容易,就算是炼制出来了药,也不见得能有理想的效用,可我就想要试一试!”她停顿了一瞬,犹疑着问道,“还是说湘若哥哥,就此认命了?”
牧梓澄的语气里暗含较劲的意味。雪湘若心知她这般全是为了他,只是不愿她为了他付出更多。
他无言地注视着她,忽而深锁的眉间舒展开来,几分无所在意的神色在他脸上散开:“随你便吧。”他丝毫不透露出心中的不忍,“我明日便动身。”
这话在牧梓澄听来,俨然是回绝之意,是永久的道别,她不知哪来的冲动,瞬时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江湖艰险,我可没办法护你。”
“谁要你护了,是你说随我的便。再说你可别误会,我找我的药材,你寻你的真相,我又不会碍着你。”
牧梓澄当下便拾起笔,写下了一张字条,还抓了只信鸽来,将字条卷进它腿上系着的小竹筒里,放了鸽子飞出城去。鸽子往东南而去,看样子是飞去墨铸的。
不知她这是何意,只是她铁了心,说什么也为时已晚,雪湘若是阻止不了她要跟着去的打算了。他一度认为,唯有内心深处的心魔是他无法轻易掌控的,没想到他人的想法更是让人捉摸不透。不过,他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欢喜之情,欢喜着他竟然又赚到了一些时日可以守在她身旁。欢喜之余哀伤覆来,他又害怕起来,担心早晚要负了她。
矛盾的两方在心头争夺领地,心底的那个声音隐隐地在耳边响起:时日无多何须苦思,须臾欢愉不容错过。他的怯意暂时败下了阵,过去的那些日子教他学会了从不担心明日,又何苦在这一事上乱了方寸呢。
整理好头脑中凌乱的想法,雪湘若的心绪忽然转换了面貌,转眼开始期待起了上路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