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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饮赤莲 第四章 走投无路(四) 随着脚步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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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脚步声渐近,一只脑袋鬼鬼祟祟从门缝先探了进来。他见屋内并无一人,便放心地走了进来,再将门合好。明明四下无人,他还是禁不住蹑手蹑脚,这副模样怎让人不生疑。
来者是个灰头土脸的小个子男人。雪湘若一度揣测他莫不是个窃贼,可见他好似熟悉这屋内的布局,对摆设不见兴趣也并未到处翻查,而是径直步入屋主的卧榻。他挤开被褥,掀起了一块床板,从那板下暗格里抱上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掂量了一下箱子的重量,看来不是很重。
接着他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来,对准箱子的插孔,一转便听见了解锁的清脆声响。
就是此时——雪湘若忽地移身,三两步便逼近那小贼身后,用被锦布包裹着的枪头,指着那人背后要害:“放下。”
小贼被突如其来的威逼吓得失了神,一慌张箱子脱了手打翻在地,里头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一眼瞧去没什么贵重的物件,倒又是几张信笺。看小贼的脸色,似乎对箱子里锁存的东西很是意外,他还恋恋不舍地扭着脑袋瞅着箱子,企图用目光搜寻他还没发现的宝贝。
“捡起来。”雪湘若命令道。
小贼的美梦受厉声惊醒,半晌后,他才颤颤巍巍地蹲下了身子,把地上的信件收拢起来,正要转身,有人从他手上夺过了信件。他吓得眉眼都要拧到一块了,扭曲着面目转过了脸来,才看清了眼前立着的两个素未谋面之人,只见一个好看的小姑娘攒着他捡起来的纸张,正打算把那些东西递给她身旁的男子,那男子也是一张眉目俊秀的面孔,看上去才与他一般大。
就这两个人,会是来捉他的?
小贼瞬时觉得被这两个少年人忽悠了,正恼着火意图闪躲,那男子却察觉出他的抵抗之意,一双冷目斜向他,用布巾下尖锐的什么东西抵住他心口,吓得他直呼饶命。
“大侠、大侠饶命!饶......”
雪湘若打断他:“你是谁?为何偷东西?”
小贼满腹狐疑:“我......我是谁?你、你们不知道我是谁,怎得还要杀我?”
“谁要杀你了?”
“这、我哪知道!我才没偷东西呢,这整个宅院都是我家的,我用得着偷嘛!”
“这里是欧宅,你是欧师傅什么人?”
“我是他......徒弟。”隔着布巾都能感受到那缕锋芒的寒意,小贼觉得枪尖都要戳入他肉里了,他又强调,“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邻居嘛!”
雪湘若见他如此情状倒不像撒谎,他看向牧梓澄征询意见,她回复的眼神里也无疑色。牧梓澄悄声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他便收起了武器。
自称欧敬徒弟的小贼长吁一口气,连忙鞠躬:“谢大侠女侠饶命......”
牧梓澄露出犀利的目光审视着他:“你看着不像是要来取这几张纸的吧?”她已随意浏览了其中的几段文字,乃是欧敬留下的绝笔,这其中似乎藏着一个秘密。
徒弟的眼神闪烁不定,胡乱地解释着:“我不、我当然是,我就是来取这个的!”
牧梓澄不理会他的辩解,继续默读着信笺里的内容,越读神色越凝重。
徒弟显然有所隐瞒,他不安的模样哪能逃得过雪湘若的眼睛。雪湘若便趁牧梓澄读信的空当,试探起来:“你可知你师父已死?”
徒弟显得犹豫,摸不准他这么一问目的何在,既不首肯也不否认。欧敬之死明明已闹得满城皆知,他这般反应更是让雪湘若觉得他心中一定有鬼。
“你师父死了,你看起来却一点都不伤心啊,他待你不好么?”
“不,他待我挺好的......我当然也难过啊,可是难过有什么用!我还这么年轻,得向前看呐,大侠你说是不是?”
雪湘若冷哼一声,想着徒弟真是一身轻,完全不在乎师父的身后之事。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他恐怕是无从体会。
“既然你是他徒弟,你应当知道他平生有哪些仇家吧?”
徒弟脱口而出:“他那个老好人,能有什么仇家!”
“欧师傅看起来的确没什么仇家,可想要你小命的人,看来不少呀!”牧梓澄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惊得徒弟一哆嗦。雪湘若接过她递来的信,边看边听她解释,“欧师傅果真是个老好人,不光供你吃喝多年,还当了他的家宅替你这个赌徒还债,他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
“你、你凭什么冤枉我,我跟他的死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被人戳到软肋,徒弟连忙反驳,连态度都执拗了起来。
牧梓澄只是时而冷冷地盯着他,时而蹙眉思索,心里琢磨着他到底与欧敬的死是怎么关联起来的。她忽然联系上了此前在赌坊里打听来的消息,欧师傅夜里出现在赌坊附近,说不定就是为了去给这徒儿还债的!可是若是债主相邀,何苦非得选在那个时辰,那个地方呢?
徒弟观察她这副神情,暗暗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心脏跟敲鼓似的,狂跳不止。
雪湘若迅速浏览完遗信,将它们扔给徒弟:“自己看吧!”
徒弟见他黑着脸,感到莫名的紧张,只得乖乖读了起来。
欧敬留下的信笺分为两份,一份是他的悔过书,记载了他多年前失手犯下大错的经过——
十多年前,他偶然路过一户人家,撞见丈夫正在毒打娇弱的妻子,他看不过眼,情急之下便插手阻拦。事后,他惦记着这家人,时常过来看看,谁知那丈夫不知收敛,于是他将此事上报给晏家城卫府来处置,经城卫出面调解之后情况好转,听邻人说再没听见夫妻争吵之事。后有一日,那个妻子却满身伤痕地找来了欧家,原来她狠心的丈夫非但不知悔改,还想出更加恶毒的法子折磨她,甚至殃及年幼的儿子。妻子说这一切都因丈夫瞧不上她,她是丧夫后携幼子再嫁过来的,她这回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恳求他救救她和孩子。他盛怒之下跑去与那丈夫理论,说将女子收为义女,要把她娘俩带回欧家,与丈夫一刀两断。丈夫那时喝得酩酊大醉,顷刻被激怒要与他拼命,两人推搡之下,丈夫一失足跌落了深井......这事成了他与女子的秘密,两人心照不宣,只字不提这日之事。女子失去丈夫后反倒自强起来,日日操劳做着苦工养家糊口,但娘俩的生计不足以此维系,多半还是靠他在背后接济。
两人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女子一病不起。
这是另一份信件的内容——
女子操劳过度而病倒,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将独子托付给了他。那独子长大之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日在赌坊流连,像极了他那个并非亲身父亲的爹,女子担心儿子无人管教,会败光了家底,一并将自家地契也交由他代为保管。替女子料理完后事,他收了这孤儿为徒,本想着将此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为人之道与生存之技,可这徒儿不服他管教,更无心学艺,在赌场里日积月累欠下了巨债,仍是不知悔改。为替徒儿偿还高筑的债台,半年前他决心重新出山,打算再熬几年老身子骨,偿尽眼前的高债,赎清当年的罪孽。近日他逐渐感到有心无力,毕竟年近古稀,体力与心气都大不如前,他不知能撑到何时,是否还能还清当日的罪孽。留下这两封书信,望辞世后能供徒儿了解真相,希望他明白了一切,日后能好自为之......
“呀!这不是我那旧宅子的地契嘛,原来在这老家伙手里......”徒弟读完信,发现了信中夹着的他那不知去向的地契,瞬间露出狂喜之色。
两人见他似乎并无触动,想他还真是寡情之人,欧师傅信中的无奈也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仁不义之徒!你娘就是怕你败光了家业才将这地契交给了欧师傅的,没想到他为了不负你娘的托付,赔上了自己的祖业,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女侠,这信你也读过了,他可是亲口承认害了我爹啊,这事不等于他将功抵过么?还有,我怎么知道这里边写的都是实话呢,指不定是他编的呢!”
看他还一派振振有词的样子,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样一个不分是非曲直之人,任谁能与他说得清楚道理呢?
雪湘若看清了此人,这徒弟不过与他曾遇到过的许多人一样。人大抵是趋利避害的,能甘愿面对于自己不利之事的又有几人?那些仁义道德对于这类人是不管用的,那些在他失去了常人之身后的趋炎附势者,不也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躲得他远远的。
雪湘若止住还想与徒弟讲理的少女,语气平淡地说道:“欧师傅死了。”
“那、那又怎样?他又不是你师父......”徒弟嘟囔着,只是后半句“你管那么多闲事”他还没够胆,敢直说出口。
“他死了,你以为你还能活得了么?”雪湘若笑着看他,像在嗤笑一个天真的傻子,却故意不再往下多说。
刚开始时,徒弟还不明白男子这话什么意思,可他的神色告诉了两人,他此时已在绞尽脑汁,努力地想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徒弟虽贪图安逸,可也不傻。事情原本只是一个简单的交易罢了,他只不过想拿到师父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这个他深藏床底的箱子。
那日一个神秘之人找到他,说能助他办成此事,作为交换他也需要帮他一个忙。据说是一个简单至极又非他不可的小忙,可当他前去履行约定时,却被对方的人爽了约,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夜里他不巧目睹到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设想。
他原本没有想要害死师父的,这也是他万万不会去想的事情,师父活着就是他的摇钱树。可是害师父死掉的人,还能是谁呢?
他只是没想到,那神秘人的计划竟然是打算杀了师父来帮他拿到钥匙。如果他提前知道了是这样的计划,他也不至于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去答应的......最糟糕的是,他拿走了钥匙!他们怎么会发现不了呢?只有他才需要这把钥匙,他们一定会据此怀疑到他头上。
清晨荡平他旧宅的就是他们的人,他们已经来找他算账了。虽不知他们还出于什么目的杀掉师父,但现在,他们更不会放过他了......
徒弟突然咚地一声跪下,求雪湘若救他。
“他怎么就突然服软了呢?”
听见牧梓澄悄声地疑惑,雪湘若轻笑了一声,他知道她不明白,对付小人得有一套小人之法。
“想活命,还得看你的表现......”雪湘若端起架子来,装作勉强接受了他的恳求。这种人死到临头,不怕他不招出全部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