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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饮赤莲 第四章 走投无路(二) 估摸是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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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是清晨时分,头顶上的破落家宅经历过了一轮前所未有的清洗,没想到那群人连这个地方都摸着了,徒弟心里只觉得后怕。可他此时仍是相信自己是幸运的,虽然昨夜又输光了家底,可多亏了这个他童年的阴影之地,才让他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个住址是他原先的家宅,只不过离开了一年有余的光景,再回故地,已经破败得更加不成样子。家中再无一件像样的长物,一来是被他自己当了换得钱财去赌,二来是多次赔光了之后不够偿还,被讨债的人拿了去抵债,连灶台上的铁锅子都给别人搬走了。到最后,他还是欠着一屁股债还不清。他本想拿这屋子的地契去抵债,在家中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只好躲到别处另寻他路,追债人敲了墙砸了门出口恶气,却也一个子要不回来。
凌晨落荒而逃之后,他趁着夜深人静,摸回了这个旧处避难。
讨债人屡次上门估计都腻烦了,知道在此处寻不到他,他琢磨这旧地当是最安全不过的地方了。他预感到,这次要来找他的人与寻常的那帮讨债人不同,眼下唯有这个地方是他能暂时栖身的,只好赌一把了。不出他所料,有一群人显然在追寻他,不仅顾及到了此一藏身之地,还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搜了好几遍,他听到屋顶啊、墙啊,在这群人的搜查下轰然坍塌的声响。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们终是没能找出他。
那些人万万想不到,这小破屋子底下有一间造得严严实实的暗室。与一般人家中藏匿贵重之物的暗格不同,他家这间暗室不是单单用木板遮住的,中空的地板特别容易被人察觉出异样,因而当年他爹专门用沉重的石板铺砌成地面,并在这暗室中搁置了一方粗壮的实木,用来抵住石板的下头,让人踩上来完全察觉不到下方另有玄妙。
年幼之时,每逢他爹在外受了气或是赌输了回家,就要对他娘拳打脚踢,他从没见娘身上的伤痕痊愈过。早些时候夫妻之间的争吵过于激烈,常常招来邻里上门劝架阻拦,说是再不消停就禀告到城卫府去,他爹为了不再让邻人发现他殴打娘子,就特地造了这么一间密室,用来避人耳目。
不知为何,他也经常跟着娘被关在这间暗室中,几天几夜得不到饭菜吃。他从没问过娘究竟怎么得罪了爹,只在心里怪她一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惹爹不高兴了,自己才要跟着活受罪。直到他爹突然有一天不再回来了,他才终于摆脱了时常遭罪的日子。
爹不知所踪之后,娘的脸上恢复了往日不曾有的神采。他虽然也庆幸,再也不用担心被关在暗室里饿肚子,可还是满心不欢喜。从那之后,他们娘俩的日子倒是好过了许多,但他时常得帮着娘做工夫。往日养家糊口这档子事全靠他爹,要是爹还在,他就可以同其他孩子一样整日闲逛戏耍了。一定是娘又做了什么,害他没了爹,害他年少就要替家操劳,还要遭别家的孩子嘲弄。
每当想起这些事,他都为自己愤愤而不平。他在这小暗室里躲了一夜,一夜都不敢合眼,这一切都怪他那早亡的娘亲,害得他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不过这一切或许就快到头了,他不断琢磨着他师父欧敬的那个宝贝箱子里,装了多少金银细软——这些全要归他了!师父无妻无后,他就是师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昨夜师父虽死得凄惨,但又与他何干呢?师父的身后之物就快落到他手里了,他的心不停颤抖,不停雀跃,又惧又喜。
这暗室密不透风,虽然他听不见那群人的交谈之语,可待到头顶上风平浪静之时,那些人定已放弃了在此处耗费气力。
他心惊胆战地等到头顶上安静了好一阵子,才安下心来。松懈下来竟倒头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推开木桩,挪去石板,费了好大工夫从残骸尘土中爬出暗洞,外边已是正午当头了。
院落全已坍塌,被夷为了平地,可他才不在乎这个破旧的老宅还剩下何种面貌,他的富贵美梦马上要在别处实现了!他瞧着此时行人已遍布街道,仇人再要来捉他就不再那么容易,于是在这人多杂乱的掩护之下,迅速往欧敬家走去。
出了客栈后,两人一时不知该所向何处。城卫府之人以他们是疑犯为由,不肯透露半点消息,他们只好闷着头自行查探。目前看来,与欧敬之死有可疑关联的就属那个自称“野哥”的人,若是能找到那人,或许能解开误会。
昨日是在尊文山庄附近遇见他的,雪湘若琢磨着,是否先在那一带问询打听一番。
牧梓澄提醒他留心路小野的猜测:那人分明是准备周全意欲谋害欧师傅的。
种种迹象都显示出,野哥正是为免暴露自己,才驱使他出面送信,野哥定是有意将他推入到这场阴谋之中,撇清自己的痕迹。由此推断,昨日的会面之地,应当是要与他惯常出入的地方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才好,怎会选个被人轻易查到自己身份的地方?若要再去,怕是会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提醒很是时候,雪湘若险些就犯了糊涂。
在偌大的城中索寻一人,简直如大海捞针。当真是局外之人看得明白——自从被莫名其妙地卷入是非,雪湘若就觉得自己看不清现状了。也许是他走火入魔之后,身边的人事物都极尽简单平静,骤然之间,一大群人、一大堆事闯入他安宁的小世界,令他无暇应对。
雪湘若问道:“那你觉得,从何处下手为好?”
“既然毫无头绪,不如先去两处。一是欧敬师傅家,他若是被人所害,兴许家中会留有线索。二是他被害的地方,去事发之地看看,说不定也能发现有用的线索。”
雪湘若赞同地点点头。
归根究底,犯下杀人之罪者,定不会出于无缘无故,去欧敬家中或许能发现与他结怨之人的蛛丝马迹。不过眼下将近午时,依据城卫府与凶犯的行动,他认为寄托于此处,希望渺茫。
“城卫府找上门之前,应是在欧师傅家中搜查过一遍了,若凶犯预谋在先,思虑周全,定然不会想不到他家中恐留下线索。是我的话,定会赶在城卫府查办之前,去毁掉凭据,我想欧师傅家中留有线索的可能性,不大。这样看来,还是先去一趟他出事的地方吧。”
“有道理,那就不着急去欧师傅家。”
两人随即向街坊们打听昨夜的事发之地。
一问之下,发现欧敬被害的消息已是传遍了整个鸣丰。更有,从他们口中询问出的丧命之地,雪湘若听来,怎觉如此耳熟——
他们来到了路人指示的、名为万乐屋的赌坊。当看见“万乐屋”这块镶边的金字招牌后,雪湘若猛然想起,这不正是那冒牌小野分别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可靠近的地方么?看来如同他们推测的,野哥早就知道这附近将有命案发生!
依照城众的描述,欧师傅为人正直磊落,从无赌钱这等不良嗜好,雪湘若断定,定是那封信将欧敬引诱到此处的。
欧敬身亡的地方,正是隶属于这个赌坊的库房巷中。
两人走入深邃僻静的巷落。这里有好几条纵横交错的小路,两旁全是赌坊的库房。白天已是少有人接近,到了夜里定然更为荒僻。
这是个事先就选择好了的害人之地!
“那个野哥,会是杀害欧师傅的凶手么?”听了他的回忆,牧梓澄问道。
雪湘若答道:“尚且无法断定他在欧师傅之死中的角色。”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依那人的神色,杀人之事像是他能干出来的。可那野哥心欲如此狂热,怎会有冷静的头脑,想出设局谋害之事呢?雪湘若想不明白这矛盾之处,只能肯定另一件事,“我想,欧师傅不会无故来此,这局若要万物一失,必然要确保欧师傅一定会赴约,待检查完此地,再去赌坊问一问。”
两人在小巷落中兜兜转转,令他们大为吃惊的是,这地方已经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地面上根本看不出发生过打斗,很难推断,欧师傅是遭到了何种毒手。
牧梓澄呢喃道:“城卫府倒是办事利落......”
“不,这不正常。”雪湘若皱着眉,“按照惯例,百姓遇害,其后事的处理并不会这么着急。要说欧师傅贵为城中受人尊崇的长者,尽快敛首其尸身,是可以理解的,但现场的痕迹处理得这么干净,实在不像城卫府的一贯作风,要知道过快地清理掉痕迹,是会影响到城卫府对犯案之人的推测的。一般来说,请来画师绘制现场的图样,再妥当标注细节,怎么也得大半日,要么,要么就是已认定了凶犯是何人......”
“那便就是如此了!城卫府一早来客栈拿人,不正是认定你是凶手么?可是,这其中显然很奇怪,他们一会儿指认你,一会儿又将罪名扣到阿达头上,不能自圆其说!他们这番推测到底又是根据什么作下的呢?还有,欧师傅真的是死于刀伤么?”
根据他们在路途中听来的消息,大伙都说,这次的处理可真是雷厉风行。城卫府在清晨接到路人的报事之后,来到现场一看便知是谁犯下的恶行,晏家似乎还对外宣称有了凶徒的眉目,已即刻命人捉拿归案,望城众不必惊慌。
百姓们越是称道晏家处事迅猛,对欧师傅的身后事礼数周备,雪湘若就越对此事心生疑惑,究竟哪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倒是牧梓澄随口一言,令他细思极恐。
“晏家不会就是想尽快找个替死鬼结案,平息骚乱吧。”
雪湘若听了这话后,莫名心悸。
替死鬼——欧敬是何等人物,按照常理,晏家定也该详查真凶,怎会只因他出现在欧敬居所附近,行迹鬼祟,就武断将他指认为凶手?速速结案向来是意图息事宁人,晏家如此心急,难不成与凶犯串通一气,故意栽赃陷害......
雪湘若不愿无端猜忌宗族行事不轨,只好认为这背后的图谋之人心思细腻,布局周全,害得大家一阵忙活,却也不能摸索到真凶的一丝足迹。
这样一想,晏家城卫一早便围上客栈之事就说得过去了。
雪湘若揣测,凶犯早就设计好了,要将罪责推到那个给欧敬送信之人的身上,只不过阴差阳错,原本的替死鬼被他误打误撞给顶替了。凶犯故意留下的线索,将城卫引向了他的住处,只是城卫一定没有想到,这个目标嫌犯竟是雪家宗主,情急之下胡乱将罪名又推到了闻人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