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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来妞和生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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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生上辈子不知道造了多大的孽,这辈
子跟他们孟家纠缠不清。
孟来总无端地这样想。但他通常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晃晃脑袋,伸个懒腰,这件事就溜没了影儿。他犯不着替常生操心。甭提他是冷血的“孟家人”,单论关系,常生算他“姑父”,他住常生那儿,也不过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陌生人。
孟家的崽子,独。
孟来学着他酒鬼爹的样子,在心里嗤笑着自嘲。
孟来十三岁被送到常生那里过活。雨过天阴,逼仄的巷子里氤氲着潮气。朝阳的一边还能隐约地晕着日影儿,而另一边连墙皮都湿淋淋地叠着之前未干的水痕,角落青苔贪着水分疯长,又野又蛮又无理又可怜儿,绿得凄凄惨惨戚戚。有的人家体面些,刮一次,刮两次,墙上剩些斑驳纵横的苔尸;有的人家连自己还没料理清楚,就任青苔爬到天上去,那灰沉沉的天也透着惨绿了。
孟东海拎着孟来,像拎着小鸡崽子一样容易。他敲开朝阳的一户门,出来个清癯的男人。孟东海谈了几句,就像丢垃圾一样把孟来扔进门里,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两声,扬长而去。
孟来全程沉默不语。他不了解上一辈的事,只隐约知道这男人是他“姑父”——他小姑早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跟人跑了;他以后跟着姑父过活——上门吃白饭。
他不知道这人性情如何,但怎么着也不能比孟东海更烂糟。他保持着丧家犬装家养狗的德性,低垂着脑袋,决不叫人瞧见他眼睛里执拗的疯劲儿。他记得孟东海有一次打他,就是因为他眼睛没藏住那点嫌恶。
孟东海醉眼朦胧时撞入一双寒星一样的眼睛,唬得摔了酒瓶。瓶子的脆响和他的暴怒几乎同时落地,他钳住孟来头发扇他巴掌。
孟来不吭声,但死命地挣扎,把孟东海的手指咬出了血印。等孟来不动弹了,孟东海也打得舒坦了。他施施然地去外面找酒喝。躲在里间的孟东海新搞上的女人蓬着头发趿着拖鞋出来拿烟,顺手给他拨了救护车电话。她试着扒拉开孟来额上被血和汗粘住的头发,被浸着恨意的执拗眼睛烫得一哆嗦。
女人照她们风尘的标准打量这双眼,咬着烟,摇着头嘀咕:“好是好看哩。就是……”
讨人嫌得很。
孟来和常生对着无言。半晌,常生小心翼翼地收回落在伶仃男孩外露淤青上的目光,新客似的,有点局促地开口:“还没吃饭吧?”
孟来沉默地点点头。
常生示意他进屋坐下,转身去厨房做饭。
他不知道的是,一转头,孟家崽子的视线就放肆起来。
孟来冷眼打量着这间屋子,就像野狗野猫到了不熟的地盘,弓着身子奓开毛,机警地提防身边的一切。哪怕一点风吹草动——就算只是友好的路人经过——也足以让伤痕累累的动物默不作声呲开牙齿去撕咬或逃命。
这屋子不大。一个人住空旷,两个人又显小。桌椅板凳旧沙发,也都朴素。但胜在整洁,整洁就不显出寒酸,起码说明这个人活得认真。角落里是些木匠活计,这人当木匠?瞧着比孟东海顺眼。孟东海走到哪都散着渣滓味儿……
孟来忍不住缩在板凳上发呆。
常生端着饭进来,就看见瘦骨伶仃的男孩子束手束脚地窝在桌边,微长而杂乱的黑发挡着表情。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新伤叠旧伤,一直隐入不合身的衣服里。
常生顿了顿,把面条放在桌上,向孟来推过去一碗。但他没坐下,而是去里屋翻红花油和药膏。
当年孟如水领着他玩时总笑他有股呆气,做一件事就只是一件事,想不了别的。比如玩藏猫猫,叫他躲,他就一心一意地藏在麦垛角落,任太阳从头顶落到地上又到地上升起月亮,谁叫也不吭声。小水姐说出声了被抓了就会输,常生和她一班儿,不能叫她输。常生点头。后来孩子们找不着他,觉得没劲,一窝蜂散了,只有孟如水急得要哭。那天晚上是孟老婆子把睡熟的他背到肩膀上,从田野背回孟家炕上。孟如水在前面点着灯笼走。常生迷迷糊糊听见女孩带着哭腔骂他,呆气,傻劲儿……
常生确实呆,他的心只能落到一处。但今天找红花油的时候他却罕见地跑了神儿,动作也慢了。他怎么找不着呢?找不着就容易急。他拼命回忆放哪儿了,拼命想啊想的,但若在旁人看来,他面色如常,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孤独刻骨。
他还是给找着了。橱柜角落里。常生已经好些年用不着这些东西了,原本家常便饭的家伙在不知不觉中躺进看不见的地方,今天又派上用场。
常生托着小药箱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孟来身边,默不作声地退回桌子另一端。他觉得这孩子会像他当年一样熟悉给伤口搽药的方法,并且也敏感地注意到生人靠近时孟来皮肤的紧绷。
常生坐下,一愣。俩人面前的面条一口也没动。他抬头,只看见孟家孩子漆黑的毛茸茸的发顶。
他不说话,动了筷子。不一会儿,对面传来贪婪又尽量克制的响动。
孟来的确很饿。孟东海今天薅着他过来,全然不在乎他肚里填没填东西。他一闻见面条的香气,瘦弱脖颈上突起的喉结就不受控制地耸动,乌黑的眼眸牢牢钉在面条上。但他依然没抬头,只透过长长的额发隐秘地窥伺那碗饭。他没动。
等到常生动了,野狗就像得到领地原主许可似的,狼吞虎咽大吃大嚼,又扮着规矩压抑着冲动倒饬出家犬的皮囊,殊不知人家一声不吭就摸了他的底。
这也没辙。野狗从小在泥里滚惯了,泥泞中没个光影儿,撞得满头脸血,跌出一身污泥,也能无动于衷地担个丧家犬名头。可若一条野狗突然被灯照着给人瞧了,就算还是挣扎,爪子踢蹬在臭水沟里,可能也多少明白自己模样上不得台面,陡然从浑身警惕的尖刺里生出点穷酸的自尊心。
面里卧了个荷包蛋,孟来吃得很急,也很香。等到常生垂着眼睛吃完了他那碗没荷包蛋的面,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孟家崽子兀地站起来,摞起碗筷朝门外厨房方向走。
常生怔了怔,没拦,也没问。等到厨房响起笨拙的水流声,他才回过神似的,扭头向厨房瞥一眼,又慢慢回过头,拾起抹布擦桌子上的水渍,木桌子上响起细微的摩擦声。
天已经晚了,西边墙头应景般停留着青紫暗红的霞,衬着苍白暗淡的天空,滑稽得仿佛被揍了两拳。逼仄巷子里疯长着青苔,荒破屋角下残喘着蝼蚁,空气中飘浮着尘埃,水汽和沉重的叹息。命如野草的人暂时告别了泥泞地里的撕咬,在灰沉沉的太阳下不知好歹地疯长。
厨房的流水与桌子的声响互不干涉,在同一户人家形成古怪而敏感的平衡。无人涉足的领土闯进一只丧家之犬,他们要学着在狭小的屋檐下与陌生人相处,而平衡是个好的开端。
在这一整个过程中,他们都收敛着难藏的尖刺与小心翼翼的獠牙。多奇怪,他们已经相处了几个小时,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许被丢弃的动物之间的默契包括友好的表示,但不包括询问对方的名字。
总之,无人涉足的领土接纳了一只野狗,他们学着在进行人类社交礼仪前建立兽类之间的认同。卑贱的生物偶尔需要一点点认同,好使他们还愿意撕咬愿意拼命愿意活下去。第一天他们形成了平衡,而平衡是个好的开端。你瞧,连那暗沉沉的天,也会意地,庆祝似地,涂抹上一点凄艳的霞。
尽管他们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