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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报 这是人间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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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捂着肚子,一脸阴沉,他随地吐了口浓痰,踹开睡在边上挡路的人,躺进了草棚的最里面。
呸!假仁假义的元家,若真是慈悲救世,怎么不收他们做弟子,届时学了仙法,谁还会受这忍饥挨饿的苦,他躺在枯草梗上,被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脑子里都是白天那拔剑捅进人的脖子里,鲜血喷涌而出的场景,饮进嘴里想必也是热乎乎的,带着腥味,柱子全然忘记了白天的恐惧,越想越觉得后悔。
终于,他爬起来,跨过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走出来草棚子,想去看看那具尸体还在不在,那群仙君仙子应该不会好心帮着埋了吧?
他摸着黑往粥棚那边走,远远看见空地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盘算了一下,刚好可以拿回去当做被子盖一盖,再靠近一点,他看见有一个人影趴在那尸体上面,头埋在尸体的脖子上,黑夜里无星无月,柱子咽了口唾沫,和对面咕咚咕咚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他想得是竟然有人和他打着一样的主意,一个个装得人模人样的,还不是畜生披着人皮,偷偷摸摸的,他走得更近了点,张了张嘴,那人影忽然抬起头来,整张脸血淋淋的,嘴里还在嚼着生肉。
柱子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转身就逃,边跑便扯着嗓子喊:“吃人了!吃人了!”
后面的人影一跃而起,瞬间就到了柱子面前,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怪物就把他按倒在地,探着头咬上了他的脖子,狠狠将那块肉撕扯下来。他拳打脚踢,高声惨叫着,怪物一下接一下咬上他的脖子,一次比一次用力地仰头撕扯。
柱子的手胡乱地扯着怪物的长头发,惊恐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张女人的脸。
江盈带着人匆匆赶来时,那群难民鹌鹑似的缩在一起,听闻是想往其他收容区闯,被人按着头打回来了。惠州城聚集的难民皆是分区而治,每一个区域的粮食分例都是固定的,他们想转移,自然是不可能。
几个黑衣人冷着脸正在询问,这些是城中各府豢养的私兵,惠州城不属王朝治下,他们只管问清楚事情缘由,好去回禀高墙结界内的主人,因此对于难民们的迫切恳求十分敷衍,用佩刀威胁着也很顺手,看见她与师弟们,才收敛了一点。
江盈看了一眼摆成一排的尸体,有一具专门盖了白布,几乎被鲜血浸透了,下面盖着得也不像是个人形。方文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人啊?用得还是咱们昨晚给那家伙盖上的白布。”
江盈有些想笑,昨日被她一剑刺死的人此刻和这群尸体并排躺在一起,只是浑身露出来的皮肤皱成了一团,像被水蛭精狠狠吸食过,成了一具干尸,只能凭脖子上的窟窿认出来。
那几个黑衣人远远地见礼,然后便离开了。江盈走到那个盖了白布的尸体前,方文用剑拨开白布,下面的尸体缺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胸口和脖颈的血肉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白骨清晰可见,尸体仅存的左手握着一节被血染透,勉强能看出是蓝色的布条。
方文问过那些难民,回来时眉目放松,说:“大师姐,死的是昨天交换孩子的那两家人,真是恶有恶报啊。”
他一时晴一时雨,又怏怏地作出推测:“昨日我与师兄们听那狂徒吠叫,说那孩子进锅煮了几息,被一个疯女人徒手伸进沸水里捞了起来,她见人便撕咬,约莫是孩子的母亲,哀痛而死,化作怨灵来寻仇了吧。”
方文抖了抖肩膀,说:“这样的事仙门也不好管,听说襄州城也出过这样的事,想要杀一儆百,尸体反而被分而食之,凡人堪为妖魔,实在可怖。”
他指了指最边上的两具尸体,有些不解:“只是这两个是毫不相干的,不知怎么也被杀了。”
江盈叹了口气,看着那节被攥在尸体手里的蓝色布条,说:“既然是怨灵寻仇,断然没有毫不相干的道理,且问一问有没有人看见他们昨日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方文高声问询了一句,难民们现如今草木皆兵,只是也希望快些灭除怨灵,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有人举起手,颤颤巍巍地答道:“昨日傍晚,我看见他们俩偷偷摸摸地往南边去了。”
江盈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追问了一句:“他们去做了什么?”
那人磕绊的声音渐渐顺畅起来,仔细回忆着说:“我看见他们在南边的那颗树下面挖土,天黑了之后渗人得狠,我就跑回来了。”
南边那颗古树很是出名,久旱成精,不知从哪里汲取的水分,叶子茂密青翠,不少人想将之剥皮取叶而食,只是那棵树像是活物,剥皮折枝皆会流血,触之便会腐蚀血肉,渐渐的便被人敬而远之了。
两里路于修士而言不过几息之间,方文看着那古树,擦了擦额头的汗,犹犹豫豫问出了声:“大师姐,看着叶子的形状像是颗槐树,只是这地上怎么半片叶子都没有?”
江盈看他一副胆小的样子,想了想说:“槐树常青而不落叶,确实很诡异,不过不用怕,师姐会保护你的。”
方文扯了扯剑穗,眼睛直直地盯着槐树,也不看她,只小声说:“也说不定这树是只铁公鸡,一毛都不肯拔的。”
江盈勾了下嘴角,又敛眉看向槐树下的浅坑,那里随意用土掩着一个白色的包裹,她认出来那是她昨日的披风,周围有五指抓刨的痕迹。
方文无意间仰头看了一眼,忽地“啊”了一声,想说些什么,江盈似有所觉,立刻伸手盖在了他脸上,一滴暗红的血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只觉手背一痛,来不及多想,便立刻拉着人退出树荫。
那棵槐树像忽然活了过来,凶狠地抖动着叶子,发出簌簌地响声,绿荫之内,下起了一场暗红的血雨,血一滴一滴腐蚀进土地,冒出散发着恶臭的泡沫,然后那颗槐树迅速地枯死了。
干枯的树干上露出了一个灰白的女人,她蹲在树干上,几块染血的破布勉强遮蔽着身体,她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树下的那个小坑,暂时没有要攻击人的意思。
方文结结巴巴地问:“大师姐,有、有这样的,怨、怨灵吗?”
他是元家的嫡传弟子,牵丝术先修感知,感知之内,此人虽然浑噩,但灵魄尤在,且血肉丰盈,分明切切实实是个活人,但活人生而带来的五行线却半根也没有,江盈料想到他还要问什么,却只说:“这似乎并非怨灵。”
方文注意到了江盈手背上的伤痕,也不再管什么五行线和怨灵了,立即拔剑站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大师姐不用帮我挡的,一滴血而已。”
江盈的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没说话,她转而去看树干上的女人,掩在袖中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拨动,一条无形的丝线被凭空拉出,缓缓地探向那具绝佳的材料,方文警惕地看着,维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状态。
极致的哀痛和仇恨摧毁了这位母亲生而为人的灵知,她痛饮仇人的鲜血,撕碎牲畜的血肉,斩断五行,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妖魔,没有五行线的牵制,傀儡丝很容易就能将她化为牵丝傀儡。
天机图上说,大灾临世,人断五行为妖魔,江盈将她引来此地,是为助她一臂之力,这颗槐树从前依傍坟地而生,后来吸食人血,阴邪至极,因而木行超脱,会蚕食其他四行,而那位妇人走时,木行线已然断裂。
这是人间第一位妖魔,江盈将傀儡丝绷直,刺进女人的后颈,天道之下新生的种属还是弱小的,只是她吸食了血槐树,如果全力反抗,会有一点麻烦。
江盈的指尖微微一滞,她拉着方文缓缓后退,视线之中的女人顺从地垂下头,等着那根傀儡丝贯穿她的全部经脉,她在报仇之后,似乎还留有一点微薄的意识。
女人忽然从树干上扑下来,旋风一般靠近两人,江盈推了一把方文,侧身躲过了女人尖锐的指甲,方文喊了一声“师姐”,手中长剑猛然横斩出去,只是敌人躲得更快,只余一缕黑色发丝,飘然而落后,立即原地焚成黑灰。
方文一击不中,欺身追上去,一剑挡开女人,瞬息便与之对上了十几招,他在剑道上比之牵丝术更有天赋,挥剑时眉眼坚毅,剑招有序,震荡的剑气将这位新生的妖魔逼退了几步。
江盈勾线,女人动作一顿,被方文刺穿了肩膀,方文悍然拔剑,想要乘机削掉她的脑袋,只是抽剑空隙,女人一把握住剑刃,扭身踢向方文的腹部,他抬臂去挡,顷刻间就被借力暴退,他正想追过去,又看向了江盈。
方文喘了口气,甩去剑上的血,收剑回鞘,担忧地说:“大师姐没事吧?”
他皱着眉,认真地说:“师姐身体不好,师父未曾让你炼制傀儡,这样冒然用傀儡丝控制不知种属的活物,很容易遭受反噬的。”
江盈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他安心:“我没有探入她的血肉。”
方文松了口气,垫脚往远处看了看,郁闷道:“看来是追不上了,大师姐,我们还是去回禀师父吧。”
江盈与方文回来时,其他师弟们在说要如何处理那些尸体,有说焚烧了事的,也有说入土为安的。方文正听到这句,急匆匆地嚷道:“师兄!什么入土为安,他们也配入土为安?”
那几人是旁系的弟子,整齐见礼喊了一声“大师姐”,然后那个说要入土为安的人轻轻打了下嘴巴,笑着应和:“是师兄说错了,这些人合该曝尸荒野。”
江盈听了几句,看他们闹成一团,忽然想到了什么,找到了那具被白布遮掩的尸体,掀开一角,用手帕包着将他手中的蓝色布条抽出来。
她招了招手,吸引那几个少年的注意,吩咐道:“方文师弟与我回去回禀师父,至于这些尸体,劳烦其他几位师弟焚烧……”
她眨了眨眼睛:“……就说以防疫病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