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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痴线……” ...

  •   啪!

      沈震手里的拐杖一下下落在齐天磊肩头,他气得嘴唇发白,被沈家安、江心月夫妻俩苦口婆心地往回拉。

      “你现在就出去!出去跟他们纠正,说婚约继续!去!”又是一顿砸,齐天磊的眉尾被拐杖的鹰嘴头扫到汩汩淌血,但他始终站着,一步都不让。

      砸到沈震脱了力呼哧喘气,跌坐下来盯着受伤的齐天磊看,半是心疼半是愤怒。

      齐天磊抬起眼睛,鲜血顺着眼睫淌到下巴:“把人放了!”

      “……好!好得很啊!为了一个外人……我们才是你的家人!”沈震握紧了拐杖,他不明白齐天磊的倔强,就像不明白当初沈琳的倔强一样。

      倘若是十年前,他可以不计后果地去逼,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老了,也怕了……

      在沈家安的劝说下,沈震颓唐地闭了闭眼,中途他数次张嘴,又数次合上,千言万语全砸进拐杖里,良久,埋头妥协似地嘟囔:“……他没事,我只是不想他来找你……”

      正要再说什么,齐天磊头也不回地离开。

      刚经历过生死,面对恹恹的沈震,齐天磊心里倒没觉得有多痛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知道要去找廖小峰,确认对方真的平安。

      宾客们早已散去,记者得了消息迫不及待回去赶夜稿,因此齐天磊肆无忌惮往电梯方向跑,他打算去深水埗的旧楼,不料中途却被一双愤怒的手拖进急救通道,齐天昊一改往日的轻佻,气急败坏:“你一直都等着对不对?等着看我的笑话!”

      龙湾欠债严重,对投资客来说不是个好壳,但常信更有问题,那是一张由齐天昊精心布置,撒在齐天磊面前的网。

      将常信的账面弄干净,又派张立轩侧面打听,齐天昊笃定齐天磊会一脚踩进去,摔个半死!

      却没想到,摔得半死的是他自己!

      ——今晚消息一出,常信的股价势必大跌,他的算计付之东流不说,最少还要损失几千万。

      被人捧至高位多年,对他来说,这绝对算得上奇耻大辱!

      可偏偏齐天磊压根无视他的耻辱,没等他输出完便反手拽住他领口轻松将人甩到一边,活像丢块垃圾:“凭你也配?!齐天昊,这才刚开始。”

      “大哥!”这时,廖小婷提着裙摆闯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张立轩有事先走,小婷则留到现在,酒席开始前,她哥来了通电话,告知自己刚刚过关。

      草草交代完事情经过,廖小峰迟疑着问:“他们……酒席热闹吗?”

      “大哥还没到!哥,你来吗?”廖小婷试探着问,随后,她听见电话那头淡然拒绝:“不了,”她哥吐了口气,忽然转移话题,“小婷,过阵子是爸的忌日,我打算把爸的骨灰龛请去沙田,那边环境好。”

      “哦,好……”廖小婷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题打断思考,距离忌日还有一个多月,她不知道她哥为何在此刻提起,况且私营骨灰龛的价格可不是小数目。

      但她哥说完,匆匆嘱咐照顾好庞奶奶便挂了电话。

      再拨回去,只剩一片忙音。

      大约觉得没有希望,廖小婷原本已经放弃,直到齐天磊宣布婚约作废……

      “大哥,我有话同你讲!”突然出现的廖小婷被齐天昊盯得很不舒服,但她管不了许多,一把抓过齐天磊就往门外走。

      二人从楼顶下到一楼,小婷一直在说,齐天磊默默无言地听。

      越听呼吸越沉,听到最后,他站在马路边,心情复杂地捏住眉心直摇头,心里沉甸甸得仿佛压着块巨石,忽然想起奶奶曾对他的请求:他一直在等你,别留他一个人。

      那时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庞奶奶这层羁绊,能让他留有接近的余地。

      是他错了,这八年,怎么舍得将他的根留在香港……

      默默掏出电话,拨给林丽真。

      身后响起音乐声,回头看去,只见墙根深处,林丽真眼圈通红地被何佩茹牵出来,脸上的妆都花了,她不好意思地稍稍别过脸,真诚道:“去吧,有sally在,公司的事我会打理好!”

      何佩茹则潇洒地抛出机车钥匙,被齐天磊单手接过:“骑我的车去!”

      齐天磊对着何佩茹淡淡点了下头,对方会意报以微笑,末了他开口请求:“麻烦你们送她一程,”说完跨上摩托,把手放在小婷的脑袋上,“奶奶没了……去医院找大勇吧,去见奶奶最后一面,我会把你哥带回来。”

      廖小峰正在水下作业,因为要看顾庞奶奶,他已经很久没在小游艇上过夜,这趟去内地见了温霞,翻出许许多多从前的往事,不知怎么就中途下了车直奔这里。

      前段时间有船主出航不小心蹭了他的船,他向驳船仔要了点漆自己补,补完潜下海清理附着的藤壶。

      其实这些活不算难,加上他维护保养得相当细心,小游艇看上去竟没有一点旧的痕迹。

      正清理着,忽听岸边有人叫他,声音由远及近,闷闷得有些变形,他以为是驳船仔找他有事,双腿打摆赶紧浮上海面:“我在这!”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听“扑通”一声,上下起伏的海浪撩得他胸口发痒,其中最大的一波将他推靠在侧舷上。

      就着岸边缠绕的LED灯带,海水被折射成澄澈的蓝,晃得齐天磊整个人变得透明,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廖小峰只惊讶了数秒,接着心里某种预料如羽毛轻轻落了地,不得不承认他与齐天磊之间有着难以磨灭的默契。

      怎会轻易忘记,上一次被温霞伤透了心,就被齐天磊带到这儿,哄着拍起了拖。

      “痴线……”齐天磊的嗓子有点哑,鼻子里也酸酸的,问话的同时,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滚下来。

      赶紧抬手去擦,不料居然越擦越多,最后终于控制不住,把脸埋进廖小峰湿润的颈窝,一发不可收拾。

      太委屈,为廖小峰出乎意料的改变而委屈。

      廖小峰心系他额角的伤口,血液早已结痂,但看上去颇有些狼狈,再把那张脸捧到自己面前时,血痂被眼泪与海水冲淡,可通红的眼睛不遑多让,叫廖小峰的心脏止不住地胀痛。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让齐天磊哭成这样。

      廖小峰用指腹温柔去揩齐天磊的眼角,而后将额头贴上去:“痴线,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齐天磊象征性否认,此刻在水里拥住廖小峰,奶奶离去的事实他才终于接受。

      回望过去,好像他总在艰难时刻做出抉择,又或者廖小峰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令他舍不下、放不开。

      千辛万苦要回来!

      譬如此刻,打趣完,廖小峰索性老实交代:“你离开香港之后,这艘船没人接手,我……不想让他们把船拍卖,所以花了点钱……”

      “多少钱?”齐天磊追问。

      “那张存折……”廖小峰的声音逐渐放低,齐天磊的手掌顺着他的耳廓往鬓角抚摸,催促他说下去,“够付牌照和月租,至于维修保养,很简单,我跟师傅们学一学就会了……”

      廖小峰边说边偷看齐天磊的表情,齐始终抿紧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随后绷紧的下巴发出细小的颤抖,眼泪又开始连绵不绝,然而这次没有持续太久,他将视线挪开,拼命眨去眼里的湿润,这才重新转回来:“痴线!那笔钱是给你……”

      给你好好生活,让你不用那么辛苦。

      “我知道,”廖小峰微微颔首,“我知道,可我只有它了……”

      后脑勺的掌控瞬间收紧,他乖巧地被手掌压在那一方潮湿的肩头,心里忽然由平静转为不是滋味。

      到这时才意识到那句话有多沉重,由此回想起刚开始的不容易,如何克服怕水的恐惧,又是如何变着法儿地恳求师傅们教他,不过两年,他已经极少要人指导,之后六年,得心应手的同时他对时间的变迁逐渐感到麻木。

      在那张遗言纸之前,他欣慰齐天磊至少过得比他好。

      可事实是,他们都一样,相隔千里却为对方而折磨自己。

      廖小峰轻轻叹了口气,他主动绕上齐天磊的脖颈,让齐抱得更紧,远处有人打着手电正往这里来,他懒得应付,松了劲儿地提议:“上船吧。”

      冲完澡出来的时候,齐天磊已将游艇停泊在一处无人的海域,廖小峰从船舱经过,齐天磊正赤裸上身背对他站着,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尺寸有点小,裤子倒是能穿,但短了一截。

      听见脚步声,齐天磊回过头,就这么定定望向他,今夜星光暗淡,但远处嘈杂的霓虹,将光晕里的人衬得独一无二。

      廖小峰停顿脚步,再抬脚时踏得很稳,他拨开齐天磊的额头查看伤口,在接触到的刹那间再次被人拥紧。

      “你……”齐犹豫再三,嘴巴埋进他未干的鬈发里,问道,“是怎么被带走的?”

      “有人打电话来,说阿妈生了病,想见我最后一面,”廖小峰有些冷,往齐的怀里缩了缩,但抱着他的身体也是冷的,“去了才知道,他们只是想困住我,让我回不去香港。”

      齐天磊紧了紧手臂,半晌承认道:“对不起,是沈震派人干的。”

      廖小峰并不生气,从一开始就不。

      受谁指使不重要,重要的是,温霞因为钱,骗了他。

      在内地的那两天,看见姓陆的男人对温霞好,看见陆小敏——他的亲妹妹在幸福美满的家庭里成长,他觉得很欣慰,倒是温霞,在儿子面前哭得泣不成声,一面道歉一面诉说三口之家的难处。

      后来更是良心发现,早早放他过关。

      坦白说,他并不恨她,因为齐天磊,他恨不了任何人。

      “那你……见过庞熊了?”见他不说话,齐天磊莫名全身绷紧,皮肤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大约觉得唐突,突兀地补了一句,“他……他拿着你的电话。”

      “……谁?”廖小峰的错愕略显艰涩,他抬起眼睛仿佛等候多时,“原来是他,怪不得下了小巴我的电话就丢了……是不是他又去找大勇要钱?你不知道,大勇他爸……”

      与方才的沉静截然不同,变得喋喋不休,可话里找不出漏洞。

      “他死了,”齐天磊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在察觉廖小峰的惊讶后,他突然不敢与之对视,“去医院找大勇要钱时,被奶奶推下楼,奶奶也……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奶奶!”

      “……”廖小峰不敢置信般瞪大双眼,他忽然想起那张缝缝补补的存折,以及庞熊接过时咧起的嘴角,身体从冰冷的怀抱中滑落,他嘴唇发白地盯着双手,懊恼为何没有早点察觉。

      察觉奶奶的唠叨,察觉庞熊的贪婪,察觉命运对他的数次捉弄!

      齐天磊怕极了,他腿一软跪倒在廖的面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去医院,不该让他接近奶奶……”

      听见齐天磊不住忏悔,廖小峰渐渐捏紧拳头。

      一直以来,他坚信安分守己地保持距离,那么每个人都会好。

      原来不是!

      他累了,不愿再妥协……

      “……庞熊是那起绑架案的主谋之一,”齐天磊仍旧在说,顿了顿,他提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视线,“……当年害死你阿爸的人是……”

      “天磊!”一双手抚上齐天磊的脸庞,打断他继续坦白的勇气,廖小峰已恢复神情,尽管眉间的颤抖暴露出他的不安,但他全然不关心齐天磊究竟要说什么,他用手指轻拂齐因愧疚耷拉的眉尾,问,“奶奶……走的时候受罪吗?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齐天磊摇头,随后又点头。

      他整个人压抑到极点,胸膛起伏得厉害,于是奶奶曾嘱托过他的话带了浓重的鼻音:“她说……你一直在等我,叫我不要丢下你……一个人……”说完重新低下脑袋,等待来自廖小峰的审判。

      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审判。

      然而下一秒,嘴唇接触到一片冰凉,廖小峰整个人弯腰贴过来,轻轻将他封闭的心撬开一条缝:“……那就别再丢下我。”

      !!!

      齐天磊终于按捺不住,他紧紧搂住曾在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身影,将人按进甲板,将人拉回自己的人生。

      隔了漫长的八年,他们重新站到一起,又或者,彼此从未分开。

      廖小峰只知道,他也哭了,同齐天磊的眼泪掺到一块儿。

      他们早已融为一体,因此所谓的真相便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奶奶的死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冰冷的身躯瞬间炙热,他们像是滚在火里,缠得几近虚脱,廖小峰索性沦为承受的一方,他拼命眨去眼里的模糊,感受自己像艘船随着齐天磊这波浪不住晃荡。

      十八岁海边的夜晚,那朵勾得他心驰神往的浪,奇迹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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