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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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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要离婚了,你知道吗?”林母说着,将长豆角择了,扔进白瓷盆里。
林笙帮忙择豆的手停了一下。
林母赵文凤继续絮絮叨叨:“她家那个这些年也没个正经工作,晚上酒一喝下来,对她是又打又骂的,要不是为了孩子,早就应该离个清净。”
林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也不是她的孩子,她操心个什么劲!”
“虽然不是她生的,但她养了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把孩子留给那个畜牲,白薇能放心?”赵文凤叹了口气:“白薇也是命苦,小时候过的就不好,现在嫁人又摊上这么个烂货,小笙你能帮就帮帮她。”
林笙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觉得烦躁,硬邦邦地说了句:“谁要帮她!”腾的一下站起身就往楼上走,砰的把门甩上。留下赵文凤一脸莫名其妙地继续择豆,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白瓷盆里的豆子差不多择完,赵文凤开了水龙头,水龙头下接了长水管,把白瓷盆放到水管下,碧绿的豆子在水里翻着滚,哗哗的水声中,听到有人叫她:“阿姐,晚上要炒豆子呀?”
赵文凤抬头,发现跟她打招呼的人是白薇。她瘦了很多,本来很是清秀的容貌有些瘦得脱形,穿着洗得有点褪色的碎花裙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是白薇啊!带着童童这是去哪呀?等下在姐家吃晚饭啊。”
白薇莞尔:“不了,听说村口敲叮叮糖的来了,童童吵着要去看看。”
赵文凤笑着说:“林笙小时候也特别喜欢看那个,现在大了性子也变了,这不,一回来就窝在屋里。”
白薇这才注意到林家院子里停着林笙的宝马,白薇笑笑:“原来是小笙回来了,这下阿姐可高兴了,也不用成天念着了。”
林笙其实听到了动静,他轻轻地打开了一点窗户,看见晚风轻轻地从她身边吹过,她的裙摆微微飘动,倦鸟归林般的宁静。
赵文凤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背影也是叹了口气,白薇很小的时候,父母出海遇到风浪就再也没有回来,赵文凤的母亲看她可怜,就将她带回家养了一段时间,当时的白薇正在学说话,看到赵文凤的母亲就叫她娘,管赵文凤叫阿姐。
当时赵文凤已经二十出头,突然白得了这么一个妹妹,心里也是有新奇又高兴,经常自告奋勇地给白薇喂米糊,过了一年,赵文凤嫁人了,嫁的离娘家很近,很快就有了林笙,那时候的赵文凤是很忙的,家里穷,孩子还需要喂奶,她又不能出外打工,离不了家,她就每个月到镇上的雨伞厂领伞布和伞架回家,靠绑雨伞补贴家用,四岁的白薇一天三趟地往林家跑,也学着照顾小林笙,林笙小的时候,几乎都是白薇带大的。
再后来,赵文凤她妈因病过世了,白薇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她爸不想养白薇这个白吃饭的闺女,就将白薇赶了出去,赵文凤倒是有心养她,但那时候林家还是她婆婆当家,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当然不同意多养白薇一张嘴……
往事历历在目,一切就好像在昨天一样。
晚饭桌上,赵文凤煎了鱼,做了咸水鸭,大盆的鸡汤冒着香气,满满摆了一桌子。赵文凤给林笙盛了碗鸡汤:“下午刚杀的,多喝点,别总是那么挑嘴,鸡都吃比你多!”
她又给盛了碗饭,夹上大块鱼和鸭肉,打算给林父送到房间里,林父上阵子洗澡摔了一跤,现在还下不了床,吃喝都只能在床上,赵文凤把鱼肉里的大刺挑出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林笙用勺子撇开汤上面浮着的黄油:“不确定,至少要等爸恢复吧。”
“死老头,越老越倔,非说医院里有什么死人味,净给你添麻烦。”
“也不算添麻烦,”林笙继续撇浮油:“我这次回来也想考察一下这里的地形,看适不适合在我们村再开一下新厂。”
“别撇了!”赵文凤瞪他:“你这都撇了大半碗了,再撇下去还剩个啥,那不是油,那都是鸡的精华!”她把林笙撇出来的鸡精华倒到了自己碗里,她又转念一想,凑近了问林笙:“儿子,你们这个新厂要是成了,有没有啥轻松点的活计,给薇薇安排一个吧。”
听到这个名字,林笙彻底没了喝汤的心情:“白薇?”
“对呀,我今天看到她,哎,瘦得还剩一把骨头架子了…”赵文凤缓缓在桌边坐下:“她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不知道记不记得,真论起来,你还要叫她姨呢…”
“我才不可能叫她姨!”
“我就这样一说,你急什么…”赵文凤说:“她现在日子过得苦,白天要到镇上的工厂去上班,晚上还要赶回家照顾孩子…要是你真能在村里盖个厂,她上下班的也方便。”
林笙皱眉:“再看看吧…不一定有。”
“妈也没说得那么绝对,你上点心就行,有是最好,没有…也不能强求不是…”赵文凤又叹了口气,转身到木碗柜里拿了一个大搪瓷杯出来:“等下,我打点汤,你给白薇送过去。”
“……要送你送去,我不送…”
赵文凤瞪他:“那我不是得伺候你爸吃饭,不然也用不着你!”
林笙沉默一阵:“…那畜牲还在家里吧,这汤送过去能轮到她们母女喝?送了也白送。”
赵文凤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畜牲是指白薇她丈夫。
“那人不在家,他为了避免白薇在家里提离婚,最近都在外地晃悠。”
林笙黑着脸:“他就算躲到天边,这婚也得离!”
林家到白薇家的距离并不远到但林笙走走停停,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暮色降临,白薇在厨房里点了灯。
不知怎的,到了地方,林笙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了起来,知道白薇在厨房里,也不敢进入,就这样提着汤,站在院子里。
他站的地方,刚好能看见厨房里的白薇忙碌的身影,小女孩坐在小板凳晃着小脚。
昏黄的灯光下,白薇正在用瓷勺将蒸好红薯细细压成泥,然后再地瓜泥里放进一个鸡蛋黄和半碗牛乳搅匀,放在锅上蒸熟。
林笙知道,她是在给她的女儿做吃食。很多年前,白薇也曾经这样给他做过,在林笙的记忆里,赵文凤带娃一直是非常粗犷的,她养孩子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养,孩子饿不着,冻不着,身体没病没灾,这就是养得挺好的。
这并非是说赵文凤不爱林笙,这是她的性格使然,她做姑娘的时候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嫁人之后更是家里家外干活的一把好手。
而白薇则截然不同,她心思很是细腻,她在帮赵文凤照看小林笙的时候,她变着法子地给小林笙做吃食,哪怕条件非常有限。那时候的白薇还没有灶台高,在林笙的印象里,她经常踩着一个小板凳,在灶台前忙碌。
小女孩在叼着饴糖,坐在板凳上看白薇做饭,饴糖不小心沾到了头发上,她想拿开,却越沾越多,最好饶了一小把头发在饴糖上,小女孩愣愣得看了一会儿,一撇嘴,哭了:“妈妈,糖糖咬童童!!”
白薇回头,看到女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头发像个鸡窝的囧样,一下也被逗笑:“怎么弄成这样子呀。”
“妈妈还笑,臭妈妈!”
白薇忍俊不禁道:“妈妈帮童童解开好不好啊,”她借着暖黄的灯光,很有耐心地,一小缕一小缕把头发从糖果上取下来。
这女人不管做什么,都是这副不急不慢的死样子,林笙轻哼。
又听见小女孩的声音:“妈妈,再装一个灯吧,里面太暗了,童童快要看不见妈妈了”
白薇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后温和地:“好,妈妈明天就再装一个灯。”
她给孩子喂完饭,走出厨房,就看到院子里放着一个搪瓷杯,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满满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白薇一愣:谁放在这里的呀?
那个鸡汤放到坏了,白薇也没喝,不知道是谁送的,不放心,也不敢喝,倒掉的时候一阵心疼,觉得自己在糟蹋东西。
白薇上班的地方是镇上的工厂,给流水线上产出来的化妆品套上包装。工资并不高,但是因为离落桃村近,也就半小时的脚程,所以很多村民都选择在这厂里干活,顾得到家,赚的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家用。
流水线的工作并不沉重,但是工作时间长,而且也比较乏味,大家也习惯说点家长里短来打发时间。白薇很少参与,大家说得开心时,她就跟着合群地笑笑,久而久之,工友也知道她是这样内秀的性子,白薇的家庭情况在厂里并不是什么秘密,都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都知道她家里不好过,男人长期不着家,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女儿,都是她一个人在带。
一个长相清秀,身世凄苦,又不生是非的女人,不管男女见了,都会生出一点怜悯之心。所以大家对白薇很是照顾。
白薇折着手里的包装,听到有人问她“白薇,文凤家的林笙是不是回村了?”
她一愣,手上的动作不停:“嗯。”
周围人纷纷讨论起来:“我就说嘛,我绝对不会看错的,除了林家的那个小子,谁能开得起那种小轿车!”
“我也瞧见了,就停在林家院子里呢,我的天啊,那车面亮堂得,都能照镜子了!这要好几万吧…”
“几万块那能够啊!上个月,我二姑家掏空了家底买了辆皮卡,就要小两万了,那可是轿车,怎么要要几十万了!”
“乖乖!几十万!这是多少钱啊,我们这一辈子不吃不喝,都不一定能买一个车轮吧。”
“那小子脑子灵活,转的快,我儿子当时读书的时候就和他是一届的,人家那成绩,回回都是第一名,不怪人家现在能赚大钱,咱们羡慕不来!”
“说来你儿子今年得有二十八了吧,林笙和他同一届,也二十八了?”
“哪呀!林笙小时候跳过级,比我儿子小三岁。”
“那也二十五了呀,不小了,你孙子不是都五岁了,这林笙不是连个对象都没有,文凤不着急啊?”
“急啊,怎么不急啊,但是文凤急有什么用,人家林笙都不急,前些天在村口遇到文凤,文凤还提起这事呢,说是孩子越大越不知道在想啥,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连面都不去见,文凤说,估摸着他是想娶个天仙呢!”
听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赵家婶子也摇头皱眉:“那也真是让人头疼,钱赚再多也要娶媳妇不是,不然大晚上回家难道抱着钞票睡觉。”
立刻有人笑着接话:“要你操心个什么劲,人家这条件,想要啥样的不是随便挑,咦,我记得你家小英不是也是二十五六吗!怎么,你想跟林家结亲家?”
“说啥呢,越说越没影了,”被戳中了心思,赵家婶子开始转移话题:“白薇,要我说,这林笙也算你一手养大的,小时候你带林笙带得比文凤都多呢,现在林笙有出息了,你就应该让他给你安排个秘书啥的当一当,我听我儿子说了,那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可轻松了!”
白薇还是静静地折着手里的盒子,温和地笑说:“小笙能有今天不容易,我什么也不会,文凭也低,去了也只会给他添麻烦。”
下班的时候,白薇去了一趟镇上的集市,时候不早了,小贩们差不多都在准备收摊了。
白薇停在了一个水果摊前,摆摊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已经开始在卷铺地上的塑料垫子,看到有人来,乐呵呵地招呼她:“小姐,要什么水果吗?快收摊了,便宜点卖你”
“有苹果吗?”
“苹果?我看看哈…”他转头在身后的一个麻袋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口袋,说:“只还剩这些,你看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马上回家给你取。”
白薇赧然地:“不用的,其实…我只要一个就够了。”
小伙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好的好的,我给你挑个最红的!”
春季闽南地区的雨说来就来,刚开始只是两三滴,过了一会儿,越下越急,天一下就暗了下来,空气里满是雨水的味道。
白薇出门前带了伞,但是骤雨带风而来,她还是被淋得不轻,在雨中赶路,闪电和雷声好像就在头顶,她看着这雨势,心里担心得不行。
家里只有童童一个人,这么大的雨,又这么黑,那孩子一定很害怕。
想着女儿,白薇的脚步越来越快,一个没注意,居然踩进了一个水坑,鞋子瞬间湿透了。
这下糟了,明天要穿什么上班呢,白薇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打算继续赶路,身后突然射过来两束刺眼的光线,雨水模糊了视线,依稀地可以看到一辆汽车正在靠近,白薇避到了路边。
那辆车却在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停了下来,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一个清冽的声音传出,隔着雨水,仿佛带着氤氲的水汽。
“上车。”
白薇隔着雨帘看清车中人的面貌:“…小笙?”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等我一下。”她小心地避开水坑,绕到副驾驶座一边,收了伞,打开车门,先坐进了半边身子,脚还放在车外。
她把刚才买的苹果从黑子袋子里拿了出来,然后把全是泥水的鞋子脱了下来,放进了袋子里扎紧,然后才关了车门。
林笙静静地等着,不催她,也不看她。白薇自己脸有点红,尴尬地解释说:“我的鞋子湿了,我怕把你的车子给弄脏了。”
林笙“嗯”了一声,看似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其实连脊背都绷直了,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侧。
白薇身上被雨水打湿了,春季的外衫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隐约露出胸前的一点春光。林笙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的脚很白,不是养尊处优的雪白,而是苍白,她瘦了很多,脚背上依稀可见因为消瘦而显现出来的筋络。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在吃饭!
林笙皱起眉,单手开着车,头都不回地把后座的外套扔到白薇身上:“披上,这种鬼天气也就你敢往雨里冲,也不怕冻死你!”
其实自从林笙上了大学,白薇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今天再见,发现他比当时真的长大了很多,林笙小时候就长得好,清俊文雅,那时候村里的老人总是打趣,说难怪林笙会读书,他的模样长得活脱脱就是戏文里的状元郎的模样。
现在的林笙比起当年,少了几分少年稚气,完全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的模样。
白薇欣慰之余多少觉得有些陌生,只能低着头,慢吞吞地披上了那件外套,试探着开口
很长的一段沉默后,林笙说:“我听说,你想离婚了?”
白薇一下握紧了手中的苹果:“…嗯。”
林笙好似漫不经心地:“顺利吗?”
“…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那畜牲不同意?”林笙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车外雷雨交加的天气:“我迟早弄死他!”
“小笙!”
白薇看向窗外:“……我自己会处理的。”
林家和赵家,一个在村头,一个在村尾,送白薇回家途中,会经过林家,白薇隔着窗户,看到林家大门紧闭。
“阿姐不在家吗?”
“前天去省城找姨婆串门了。”
赵文凤的母亲一共有五个儿女,三女两男,赵文凤是老幺,赵文凤的母亲收养白薇的时候,除了赵文凤,其他的儿女都已经成家,其中嫁得最好的,就是赵文凤的二姐,一口气嫁进了省城。
白薇还没进门,就看到屋檐下站着一个瑟缩的小身影。一看到白薇就要扑出来:“妈妈!”
白薇快步上前,把人拉进了屋里。那个小团子一下抱住了白薇的小腿:“妈妈,童童害怕,童童想妈妈…”
白薇本想抱抱女儿,又突然想起自己衣服湿了大半,怕凉到了孩子。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童童不怕,妈妈在呢,但是,以后下雨不能再站门口,再是着凉了,到时候就又要喝苦苦哦。”
女孩吓的一抖:“不喝苦苦。”她抱着白薇的小腿,歪着头看着入门处的林笙,眼睛忽闪忽闪的,林笙也正静静地看着母女两。
白薇说:“童童,叫林笙叔叔。”
女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白薇看向她:“童童,不能没礼貌。”女孩看了看白薇,又看了看林笙,小小声地叫了一声“林笙叔叔。”
林笙看着那个女孩,没有什么表情:“嗯。”
童童一下缩回了白薇的身后,小孩对大人的情绪十分敏感,童童能感觉到这个叔叔不是很喜欢她。
林笙转身要离开,白薇叫住他:“小笙,留下来吃饭吧,阿姐不在家,你回家了也没人做饭。”
林笙说:“没事,我回家自己随便做点。”
林笙的做饭水平白薇是知道的,有一年白薇生日,林笙非要亲手给她做面条,结果做出来一堆底部漆黑,用菜刀切都切不开的面条饼子。
白薇说:“还是留下来吃吧。”
林笙看了她一眼:“这样,会不会不太方便?”
白薇笑笑:“只是吃饭而已,有什么不方便的。”
晚间的雨一直没有停,林笙和童童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厨房里点了灯,白薇在里面忙碌。
过了一阵,白薇打了伞出来,看起来想要出门。
林笙说:“你上哪儿去?”
“没什么菜了,我去阿关嫂家买条鱼去。”
林笙说:“不用那么麻烦了。”
白薇已经撑着伞冲进了雨里:“我很快就回来,你帮我照看一下童童!”
白薇走后,留下客厅里的一大一小相顾无言,林笙坐在入门处的竹凳子上,赵童在角落里安静地玩她的玩具——一个用竹筒和红绳编的竹知了。赵童用小胖手费劲地甩动着吊着竹知了的木棍,竹知了旋转着发出一声声类似蝉鸣的声响。
林笙看赵童玩了好一会儿的竹知了,觉得无趣,想起身走人,站起了身走到门口,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坐在了那个小板凳上,夜雨无休无止,淅淅沥沥地下着。
这什么鬼天气,林笙想。
突然,赵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林笙回了神,看她哭得正伤心。
“……发生什么事了?”
赵童瘪着个嘴,泪眼汪汪地看着地上。她刚才甩绳子太用力了,棉绳脱落了,竹知了摔在了地上。
赵童哭得眼泪哗哗地。
林笙说:“别哭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摔了就摔了。”
赵童还是哭:“妈妈做的,妈妈做给童童的。”
白薇很会做这种逗小孩开心的东西,她的手很巧,做什么像什么,同样的东西,别人就算会做,做出来的也不如她精细。
林笙看向地上解体成两部分的竹知了,有些无措。
赵童还在啼哭不止,林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他不是很擅长和女孩子打交道,尤其还是这么小的女孩子。
他只能说:“别哭了,我给你修一修。”
赵童打着哭嗝,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不是很信任地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在了林笙身边,监督长工干活的地主一般。
林笙其实根本就不会修,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赵童越看表情越严肃,最后,竹知了“啪”地一声四分五裂地掉在了地上。
这是白薇刚好回到了家:“不好意思,回来晚了,阿关嫂出门了,他儿子不怎么会刮鱼鳞……”话还没说完,赵童就啪嗒啪嗒地跑上前,抱着白薇,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白薇愣了一会儿,古怪地看向了屋里的林笙,林笙也愣愣站着,脚边是竹知了的残骸,面露窘迫。
大约猜到了发生什么,白薇哭笑不得,抬手摸了摸赵童的脑袋,走过去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捣鼓了一阵后,那只竹知了又完好无损地在她手中:“童童,你瞧。”
赵童吸了吸鼻涕泡,瞪圆眼睛“咦”了声,小松鼠捡到失而复得的松果一样:“妈妈厉害!”然后又欢天喜地地去玩她的竹知了。
林笙看着她,没说话。白薇提起手中的东西,在他要眼前晃了晃:“小笙,你要吃清蒸还是红烧?”
“………”
“嗯?”
“……红烧。”
白薇很快就做好了四菜一汤。一条红烧鱼,凉拌秋葵,水蒸蛋,蕨菜炒肉,和冬瓜汤。
秋葵切成片,摆得很整齐,层层叠叠的,盛开的花朵一般。冬瓜皮上面刮下来的薄片,摆成了蝴蝶结的形状。红烧鱼完整鲜艳,上面洒了一把碧绿的葱丝。
她是林笙见过的,唯一一个在家做饭会摆盘的人。小时候她给林笙做吃食,即使条件和食材都非常有限,她也能把那些为数不多的东西物尽其用地发挥到极致。
这几年,他常年在外,金筷玉著,穷奢极欲的宴会也没少参加,宴会上的菜品摆盘其实更加纷繁复杂,人参雕成凤凰,鲔鱼卷成牡丹,不会有人去吃它们,也不有人想吃它们,这些东西,和这些灯红酒绿的宴会一样,只是主人用来证明自己身价的门面。
宴会上所能斩获的人脉和利益,才是他们真正想要享用的饕餮盛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来就觉得可笑又令人厌烦。他既不屑又与之为伍,一刻不停地在为名利而奔波,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童最近消化不好,白薇给她做了一个地瓜苹果泥。把苹果和地瓜切成块,上锅蒸熟,又细细地捣成泥。
白薇给赵童喂了饭,又喂了小半碗的苹果泥,才坐到桌子旁开始吃饭。
女孩吃完了饭就跑到厅里继续玩自己的了,厨房里只剩了她和林笙。她这才发现林笙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小笙,你怎么还不吃饭呀,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林笙黑着脸:“你不是也还没吃?”
“我在喂童童呀,你不用等我的,饿了就先吃。”
林笙的脸色更臭了:“谁在等你!”他沉默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她只是年纪小,又不是断手断脚,你不会让她自己吃饭吗!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要上班她又不用上班,能饿到哪里去?”
白薇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腹肉:“只是今天而已,平时她都是自己吃饭的,我想,早点喂她吃完饭之后,也能有时间和你说说话,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林笙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突然好了一点。
“怎么样,好吃吗?”
一向挑剔的林笙居然破天荒地硬着脸说了声还可以。
白薇挺高兴的:“多吃点,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有按时吃饭呀,你小时候就挑食,在外面没人照顾你,自己一日三餐要按时吃。”
林笙本来只想冷淡地说一句“让她别瞎操心”,不知怎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饭店没几道菜能吃的,我自己又不会做,也没人给我做。”赌气卖惨乞求关心的小孩一样,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
“这怎么行,不好好吃饭,身体会垮的。”白薇说:“阿姐这几天要是出门了,你就到这里来吃饭吧。”
这下林笙的心情是真的明朗起来,他心情好的时候话也多了一点:“你现在上班的地方,做的是什么工作?”
“化妆品包装。”
“能发多少钱啊?”
“每个月三百,全勤加二十。”
林笙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发作起来:“你哪找的黑心厂子!?一天工作那么长时间,就发这么点钱。”
白薇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咱们这里厂子少嘛……”
林笙说:“你明天就去辞职,我再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小笙,不用了……”
林笙脸色发青:“那个孩子明年也要上幼儿园了吧,你那点工资给她交了学费,你打算去喝西北风?还是说,你指望那个男人替她交!?”
白薇说:“我没有。”
“那你就跟他离婚啊!”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林笙站起身“那是什么时候!”
“……”
林笙愤恨地踹了一下椅子。
“我要走了。”他冷淡地说,转身离开。
“……”
“小笙!”林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雨之中。
白薇觉得无奈,有些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笙讲,他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过了,她不想一见面就因为她离婚的事情闹得不欢而散,她知道林笙是关心她,她不是不识好歹,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傍晚,白薇只做了她和赵童的饭菜,以林笙的脾气,昨晚那样的争执后,他只怕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看见她。
没想到饭吃到一半,林笙就板着一张脸出现了。
他看着桌上,明显没有准备他的饭菜,脸色更难看了,把手里的纸袋随手扔给白薇:“拿去。”
白薇愣了一下,东西差点掉到了地上,她往纸袋里看了一下,才发现林笙像扔垃圾一样丢她怀里的东西,是一盒巧克力,包装精美,一看就价格不菲。
“这个……”
“小屁孩不是都喜欢这个?”
原来是他给童童的礼物,虽然态度别别扭扭的,但是白薇知道,这是他的心意。
白薇笑了,眼睛亮亮的,仿佛阳光下的琉璃。
林笙心头微动,别开视线:“我饿了,有吃的吗?”
“啊这,我今天没有多做……”
林笙蹬着她:“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你让我来吃饭的吗?!”
白薇打量着他的脸色,轻声说:“我以为你昨天生了气,今天不会来吃饭了……”
林笙声音又抬高了几度:“我气不气是我的事,生气了难道就不用吃饭吗!我今晚把饭局全都推了,你这会儿让我去哪里找东西吃!”
白薇自知理亏,好脾气地安慰他:“要不,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
接下来,林笙也都准时在饭点来找白薇吃饭,虽然都黑着脸,但是每次来,都会给赵童带小礼物,有时候是牛肉干,有时候是司康,所以短短几天,赵童就已经一口一个林笙叔叔叫得很是亲热,有一次他过来,竟然给赵童带了一把小金锁,吓得白薇连夜送还回去,但是林笙脾气就是这样,他不喜欢别人推辞,拒绝了他就要发脾气。
这几年,他在外其实已经修炼得进退有度,克制沉稳,只是不知怎么的,面对白薇,他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任□□耍小脾气的男孩,他黑着脸说,他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要是不喜欢,可以拿去扔掉。于是白薇也只能惴惴地收起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白薇发现,这个月的饭钱已经严重超额了……原来她和赵童两个人吃饭,一个孩子和一个瘦弱的女人,其实吃不了多少粮食,赵童在长身体,她买肉类买牛奶只买赵童一个人的份量,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多了林笙一个成年男人来吃饭,虽然她做什么菜,林笙都没有出言挑剔,但白薇也不能真的让他顿顿吃素。而且,如果桌上的肉菜只够他和赵童两个人份量,林笙就要生气,这样一来,饭钱其实就增加了不少。
于是,这天吃饭的时候,白薇不着痕迹地问起赵文凤的归期。
林笙正在喝汤,闻言警惕地看向她:“你问这个干嘛,你不想我来吃饭?”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姐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她之前好像都是一礼拜左右就回来了…”
林笙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她和姨婆很久没见了,两个人报了旅行社,说是要去首都看升国旗。”
“哦……”
林笙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觉得是不是自己每天都去吃到,惹她心烦了,所以接下来几天,林笙都没去白薇那吃饭。
白薇也居然没来问他为什么不去吃饭,林笙的心情更郁猝了,连续几天都黑着脸,司机小陈明显感觉到一向脾气不是很好的老板这几天格外地生人勿近。
他大着胆子:“林先生,今天您不去白薇姐吃晚饭吗?”林笙这段时间傍晚都在白薇那,小陈有次饭点去给他送过文件,也在白薇那蹭了饭。
这下彻底踩了地雷:“吃个屁,她又不乐意我去!”
“不会吧,白薇姐人很好的…”
林笙冷哼:“她拐弯抹角地问我妈什么时候回来,不是不乐意我去吃饭,能是为什么!”
小陈想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桌上鱼肉俱全的菜色,和白薇家里的陈设,虽然收拾得温馨干净,但还是能为数不多的廉价家具中看中主人的拮据。
“…林先生,白薇姐不会是没钱买菜了吧?”
“……”
这是林笙没想过的角度,他已经很久没有为生计发过愁,他知道白薇日子过得清贫,但也没有料想到,她会过到连菜钱都拿不出来的程度。
他突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她要是缺钱可以和我说啊,我又不是旁人!”
“可能…白薇姐是不好意思开口吧,毕竟她和您已经这么久没见了…”
“……”
白薇下班后,把赵童从邻居家接了回来,刚进门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小陈。
“白薇姐。”
“小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哦,你找小笙吗,他这几天已经不在这里吃饭了。”
小陈说:“我是替林先生来给你送点东西的。”他从后备箱里提了一袋东西:“有人给林先生送了一些食材,林先生自己也不会做饭,就让我送到你这里来。”
“啊……”估计林笙知道她没钱买菜的事,白薇窘迫地低了头,看了一下送来的食材,声音更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是,这些…我也不会做…”
小陈这才意识到,自己送来的都是一些日本松茸,鲔鱼,安格斯牛柳之类的较为昂贵食材,白薇可能见都没见过,更别提处理了。
他忙道:“没关系,平时怎么做,这些就怎么做就行了…”
“真的?”
小陈点头如捣蒜。
白薇只能硬着头皮,拿牛柳炒了青椒,拿了黑鲔鱼煲了汤,她隐约觉得,这样烹饪,应该是不太对的,因为小陈的脸色有点古怪,好在当天晚上来吃饭的林笙脸色如常,而且看起来心情居然还不错,连饭都多吃一碗。
接下来几天,小陈都按时地送来食材过来,可能是汲取了教训,送的都是一些常见食材,林笙也像之前一样照常来家吃饭。
了些日子,白薇如同往常一样下班做饭,林笙已经坐家等着了,他最近好像工作特别清闲,每天都准时准点地坐在桌子傍等开饭。
赵童白天在邻居家玩得开心,等到白薇去接她时,她已经吃饱饭,累得睡着了。白薇没有叫醒她,把她抱回了房间。
饭吃到一半,突然听到厨房有东西撞击的声响和男人的叫嚷声。
听到那个声音,白薇的脸上一下失去血色,林笙几乎是瞬间就意识是什么情况,眼神阴狠得能射出刀子。
那个声音的主人很快就往这边又来,一股浓厚酒味充斥着周围,赵国强晃晃悠悠地进了厨房,吊儿郎当地:“老婆,吃饭呢…”
而后他看了一眼白薇和林笙:“呦,有客人呢!”
白薇的身体已经微微发着抖:“滚出去!”
赵国强充耳不闻,像是打量稀罕物件一样,将林笙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而涎着脸说:“我说是谁呢,这不是大侄子林笙吗!听说现在赚大钱,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姨丈…”
林笙的脸色冷得吓人,拳头也攥得死紧。
白薇抖着声音:“让你滚出去你没听到吗?”
赵国强大着舌头:“要我滚可以啊,拿钱!”
“………我没有钱。”
“没钱?”赵国强笑了一下:“你想骗我,你把钱放哪了,是不是在房间里?”他歪歪斜斜地就要往房间里走。
“你要干什么!别发神经!童童在房间里!”白薇上前要拦住他,赵国强猛地甩开她,白薇被甩地踉跄了一下,身子一下撞到了桌子。
“什么东西,还想拦老…”话音未落,突然就是一声惨叫,白薇在还无法完全聚焦的视线里,看到赵国强已经趴在了地上。
而后林笙沉着脸将她扶了起来:“没事吧?”
白薇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对着赵国强:“滚。”
赵国强也知道今天肯定讨不到便宜,捂着嘴边咒骂不止地离开了。
白薇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林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磕到的地方擦了药酒,本来只想在床上休息一下,没想到直接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