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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由 ...

  •   雅间临水,位向南,接近晌午,里面光影交错,屏风处映出一道身影。

      光兴帝育有七子,嫡长子皇后所出,二皇子、四皇子均为嫔妃所出,五皇子是皇后次子,六皇子与长公主刘昭阳为嫡亲姐弟,七皇子、八皇子尚小,如今还在襁褓之中。
      按理说,刘昭阳唯一该亲近的皇子,只有他那嫡亲的弟弟,可如今站在雅间的,却是与她往来甚少的四皇子刘瑜。
      四皇子母妃乃光兴帝南巡所遇,出身卑微,在一众妃嫔中是极不起眼的存在。
      四皇子本人也跟他母妃一样,不争不抢,还时常被五皇子欺负。
      若说崔棱跟朝阳长公主,寻常人只会道句不相关,那朝阳长公主跟四皇子刘瑜,任谁来看都会问上一句:“长公主魔怔了?”
      怎会放着自己嫡亲的弟弟不管,反而跟过于平庸的刘瑜牵扯在一起,有何可图?
      便就是这样不该同时出现的俩人,此刻正在公主府的雅间里非常平常地碰头,俩人之间的熟稔估计会让一众人震惊。

      刘瑜:“崔家已废。”
      “长姐可知,今儿这诏书于你于我是多大的麻烦?”

      长公主完全不顾刘瑜话里话外的指责,非常自在地坐于榻上,慢悠悠地问:“哦,有多大的麻烦?”

      刘瑜一口气梗在那,他有的时候,真的很疑惑,他的这个长姐选择了他,于他而言是好是坏。

      “兵部暗棋几近全废,长姐是自断了我们一条后路。”
      早朝宣读诏书,至今不过几个时辰,兵部已经彻查过一遍。
      刘瑜来公主府之前,收到一封传书,他们谋划几年在兵部布下的暗棋,就这么短短几个时辰,要么被毁,要么近五年无法启动。

      “二哥也在接触商家,长姐此举是将商家拱手让人。”
      商家乃京城内最大的商贾之家,生意遍布天下,丝绸、酒庄、布匹、粮食,几乎所有能够买卖的东西,商家都有营生。
      但崔家跟商家不对付。
      这跟商家的发家史有关。
      战乱,是商家发迹的关键。
      而这其间,崔家是横亘在商家的一个巨大阻碍。
      崔家治军严明,凡混水摸鱼者皆不可行,商家的几个老祖宗就死在了崔家人手里,梁子也自此结下。
      刘昭阳嫁与崔棱,便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商家。

      “更遑论,长姐这一举动,惹猜忌。”
      刘瑜指的是光兴帝。
      刘瑜其实一直捉摸不透他们的父皇,光兴帝,对于他这个长女是何种态度。
      年前,在军饷问题上,刘昭阳几近完美地为光兴帝提供了对策,不仅解了前线的燃眉之急,还令国库略有充盈,光兴帝对她赞誉有嘉,甚至当着六部大臣的面,直接称赞,“朝阳若为男,必成大器。”
      可他没说,朝阳为女,应当如何。
      但很显然,请旨嫁崔棱,这件事不在刘昭阳应做之事的范畴内。

      帝王的猜疑是大忌,无关乎血缘。
      尤其对于刘瑜他们来说。
      这件事上,他需要刘昭阳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且按照光兴帝的性子,她必然要付出些什么,才能换来这次的赐婚。
      他需要知晓刘昭阳为应付光兴帝所编造的谎言以及她所付出的代价,才能判定这次事件的可控性。

      刘昭阳看着她这个四弟,只觉得有丝新奇。
      每每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这个弟弟都会闻风而至。
      不过俩人碰头的地点,往往是些看起来不太入流的场所,京城里最大的花楼,或者是赌坊、酒肆,今儿没有通报直接上门的情况,属实是少见。
      看来她嫁崔棱这件事,是件异常出格的事,让他这个弟弟才这么不管不顾。

      可当真是如此吗?
      刘昭阳不这么认为。

      “四弟,你说,五年前,徐、霍两家之死,是否已了?”

      刘瑜没法回答她这个问题,徐、霍之死,至今尚未解决。
      先不提两家旧部之事,就光看南部、东部如今之现状,就知道这是个异常棘手的事件。
      奉旨调去南部、东部的新将领,这么多年过去了,仍在处理内乱之事。
      内部不稳,外部自然也就不敌,南部、东部已接连失去多座城池,光兴帝为此也是头疼。

      刘昭阳:“若用相同的招数对付崔家,西北之地必失。”
      比起徐、霍两家,北部与崔家的联系更为紧密,北部军营里,崔家人几乎占了大半,大部分是崔家旁支,甚至有人戏称北部军营不是效忠于光兴帝,而是效忠于崔家,是名副其实的崔家军。
      五年前的那封战报来地太巧也太及时了。
      光兴帝若想要除掉崔家,实际上是要血洗整个北部军营。
      这代价太大,甚至会动摇根基。

      刘昭阳:“我会拿回北部军权。”
      “军权易主,这才是筹码。”
      跳过崔家,拿到军权,这才是这旨诏书的真正意图。
      而保全崔家,则是刘昭阳请旨的原因。
      刘昭阳在除掉崔家集中军权,这个死局里,找到了另一个出路。
      看起来更难得一条路。

      刘瑜惊呼:“这怎么可能?”
      杀死崔棱,只需要一个模棱两可的理由,皇权便能做到。
      但跳过崔家,拿到兵权,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崔家世代将门,宁死不屈。
      崔家带的兵也如此。
      刘昭阳想拿兵权,怎么都越不过崔家。
      更何况经过五年前那一遭,皇权便更难渗透进去。

      刘昭阳:“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刘瑜:“……”
      他这个长姐,有的时候就是胆子太大。

      刘瑜独自消化了许久,才想起另一个问题:“保全崔家用的什么理由?”
      光兴帝可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发。

      刘昭阳:“朝阳长公主爱慕崔家独子。”
      刘瑜不理解:“什么?”
      就这?他们父皇就被这句话给糊弄过去了?

      刘昭阳:“不要小瞧了情爱,那是非常可怕的能力。”

      刘瑜还是不信,皇家里谈情爱,能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且说这话的可是她,朝阳长公主,一个堪比皇子的公主。
      就连作为盟友的他,有的时候都难以分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刘昭阳:“怎么,你不信?”
      刘瑜非常坚定地摇头。
      刘昭阳气笑:“那你可以滚了。”
      她又扭头对绿衣丫鬟说:“你看,我说真话都没人信,这造的什么孽?”
      绿衣丫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才刚来,点心还在我手上呢……
      刘瑜:“……”
      他可还站在这。

      “哦,对了,”刘昭阳突然想到了什么,“靠国难生财的商家,也在这京城待的够久了。”
      刘瑜沉吟片刻,问:“商家,就是军权易主的交换物?”
      刘昭阳应答得十分欢快:“聪明。”

      原来朝阳长公主不是要放弃商家这个香饽饽,而是要灭了商家。

      三日后,畿县旁,崔家临时驻扎地。
      一辆纯金打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马车,正缓缓行来。
      守门的小兵非常眼尖地认出,拉车的那匹马,正是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
      马车上刻有各种图案和形状,窗牖处是淡紫色的绉纱,上面印有梅花的图案。

      长公主喜梅。
      他捅了捅身旁的同伴,示意他赶紧进去通报。

      马车长驱直入,停在一处帐篷前。
      刘昭阳下车进入营帐,皱起了眉。

      面前这人身着甲衣,手握长枪,长的倒是挺清秀,就是脸上藏不住事。
      刘昭阳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那一丝不快。

      “臣乃崔将军副将,徐池。”

      刘昭阳想见得可不是这位副将,她略微有些不耐烦地在主位上坐下,一副有话快说的样子。

      “臣恳请长公主劝谏皇上,收回赐婚圣旨。”
      刘昭阳听到这话,瞬间有了点兴致,也不恼,伸出手,看着新染上的寇丹,慢悠悠地问他:“哦,是何缘故?”
      徐池:“我家将军配不上长公主。”
      刘昭阳嗤笑了一声,“崔棱哪里配不上本公主?”
      徐池脱口而出:“将军性情刚直,不是公主的良配。”
      刘昭阳:“还有呢?”
      徐池:“将军尚武,怕是伺候不了公主。且北部极寒,公主娇贵,怕是去不了驻地。”
      刘昭阳收回手,下巴微抬,看着他,“你是在夸你家将军,还是在指桑骂槐,说我呢?”
      徐池砰地一声左膝跪地,上身笔直如松,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我家将军骁勇善战、刚正不阿,守一方国土,护四方平安,可长公主您呢?五万两黄金的军饷,您又贪墨了多少?将士们冷得连刀剑都握不住的时候,您是不是就跟今儿一样,手握暖炉,身穿狐裘,躺在榻上看大戏呢?我家将军节省开销,为刀、剑、努、盾、战车而算计奔波的时候,您估计在苦恼今儿的吃食吧。长公主府上那几十来间房,养了不少面首,该是一片能溺死人的温柔乡吧,单拎出来一间,都够寻常百姓吃上好几年。”
      “您俩根本就不是一路儿人,长公主您又何必费尽心思搭上我家将军呢?”

      刘昭阳竟听他说完,才呵斥他:“徐池,你好大的胆子!”
      “得亏这无旁人,不然这会儿,你脑袋该在地上呆着。”
      她起身从座椅离开,踱步至徐池面前,微微弯腰,用一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徐池,郴州徐氏人。其父徐磊,从二品武将,崔郎的部下。其母郴州杨氏,与崔郎之妻是闺中密友。”
      徐池本来没有任何反应,听到刘昭阳说到他的父母,瞬间红了眼。
      五年前,他的父亲和母亲均死在了皇城里,是光兴帝那老贼杀了他们,刘昭阳是他仇人之女。
      他手上青筋瞬间爆起。
      可他不能报仇,不能弑君。
      他不能因一己私欲害了崔家军。

      刘昭阳手指划过他的下颌,收回手,继续说道:“崔棱、徐池,均年少成名。崔棱为将,徐池为副将。听说,崔棱还救过你的命?”
      徐池哑着声音应了句:“将军是北部战神,是救世的神。”
      刘昭阳“呵”地笑出了声,“这话徐小将也说得出,你还真是一颗心向着你家将军。”
      “你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听说崔棱视你为同胞兄弟?”
      徐池昂起了头:“那是自然。”
      “这样啊,”刘昭阳绕着徐池转了一圈,“看在崔棱的面子上,今天饶你一命,免得日后我嫁进来,让他难办。”
      她又吓唬他:“不过你记住,今儿你说的这话绝不能让第三人听见,不然,你可是要被五马分尸的哦。”
      徐池还想说点什么,直接被刘昭阳勒令闭嘴。

      “至于你说的那些话,徐池,没人跟你说过,空穴来风,莫妄言,莫妄议吗?”
      刘昭阳收起了那副闲散的样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属于长公主的威压一下便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气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甚至没有因为她为女性而有丝毫减弱,更像是撕掉了表面的那层皮,露出了里面真正的东西。
      “那五万两黄金,没有我,你们想都别想。”
      “你以为皇城里那座登天台是凭空而来的?要不是坑了商家一笔,别说五万两了,就算是十万两,到最后你们一个仔儿也别想摸着。”
      “还有立冬前,你们军营里是不是莫名多出一批残缺的兵器?”

      徐池:“你怎么知道?”
      他瞪大了眼睛,那批兵器虽说是残缺的,但上面有楚家的印记,内里是复杂的机械构造,即便是残缺品,也比大部分兵刃要好。
      但这事,军营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包括他在内,都是将军的亲信,不可能被外传。

      “哎呦,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里面有一张图纸,右上角是不是还画了朵梅花。”
      那是楚墨画图纸时,她在一旁无聊给画上去的。

      徐池沉默了。
      他们当时还纳闷,图纸上的梅花从何而来,是否有特殊意义。
      这批能解燃眉之急的兵器竟出自长公主之手,是谁也想不到的。
      毕竟在北部的传言里,这位长公主名声非常糟糕,不仅骄奢淫逸,还草包一个。
      究竟是谁,将这种流言,跨越千里传到了北部?

      “至于那些面首,”刘昭阳“啧”了两声,“我犯不着跟你解释。这种事,我合该亲口向你家将军说。”
      徐池好奇,“长公主如何知晓我家将军不在营帐内?”
      刘昭阳觉得徐池脑子有点不好使,没好气地说:“不然呢?他会放任你这个傻大个撞上我,然后被砍头?”
      “跟你家将军约个日子吧,我还会再来的。”

      她话音还未落,营帐的帘布就被掀开。
      一人走了进来。
      穿着雪白的长衫,外披一件黑色斗篷,手握一把长剑,气质清冽,不似常人。
      他不知刚从何处而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有股凛冽风霜的味道,让人不敢轻易出声搭话。
      但他眉眼是温润的,刘昭阳记得他笑起来的模样,不似武将,反似文臣。
      她看着他,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
      这人比几年前更显清瘦,怪让人心疼的。

      徐池看向来人,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喜:“将军,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说你被五马分尸的时候。”
      崔棱话是对着徐池说的,可看的,却是朝阳长公主。

      直至徐池离开,周围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后,崔棱才说了第二句话:“长公主为何请旨?”
      又来了,又来了,这已经是今儿第三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了,楚墨问她源于“恩情”,刘瑜问她出自“利”,崔棱为何问她?
      他若不愿娶她,该重视结果才是,而不是缘由。

      “我若说,我心悦于你,你当如何?”刘昭阳直接向前迈了一步,跟崔棱之间不过咫尺,她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声,看见他胸膛的起伏。
      崔棱退了一步,“长公主,请自重。”
      他与她,不过见过三次,何来心悦一说。

      “呵,无趣。我就猜到你会这般说。”
      这人似乎已经忘了,他救过她。

      “怎么我说真话,都没人听呢?”刘昭阳说的很是苦恼。
      她转身拿起崔棱放置在几案上的那把剑,用剑柄微微挑开他的外罩,露出里面那块缺了一角的玉佩。
      刘昭阳用剑柄敲了敲玉佩,二者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崔将军,莫不是忘了这块玉佩是特制的?”

      光兴二十三年,徐、霍两家以谋逆、通敌之罪被处极刑,崔家因战报逃过一劫,崔棱随其祖父崔平、其父崔郎奔赴前线。
      途经畿县,巨石挡路。崔家兵分两路,崔棱带着徐池一行人从山脊小路而上,路过一个避暑山庄。
      山庄名为觅梅庄,外里尸横遍野,内里打斗不断。
      崔棱停了下来。
      徐池劝他:“少主,赶路要紧。”
      而另一人,崔棱父亲的亲信认出了这个避暑山庄,跟徐池观点相悖。
      “少主,里面被困的,是朝阳长公主。”
      “光兴帝最是宠爱这个女儿,若是将她拿下,无论老将军作何决定,都更有胜算。”
      徐、霍两家灭门,是给崔家的警钟。
      崔家军虽内部争议不断,但崔棱知道,他的祖父不会反。
      忠君爱国,是刻在崔家骨脊上的东西。

      亲信见崔棱不发一言,便知晓他已然有了答案,叹了一口气,“那便赶路吧。”
      “这些刺客身上,带有御林军的物件,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的。”
      光兴帝是不会杀他这个女儿的,但能调动御林军的人,屈指可数。
      皇室间的内斗,不是他们一介崔家能介入的。

      “或许,让皇室乱上一阵,对我们更有利。”
      亲信如此感叹到。

      但崔棱还是提剑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才发现这枚从小戴着的玉佩不知在哪磕碰了下,断了一角。

      “救我的人,虽说蒙着面,可我看身形跟崔将军极其相似呢。”刘昭阳大大方方,上上下下打量着崔棱。
      “我手上那块残玉,看着也好似有些眼熟呢。”
      崔棱看着说着说着,又逐渐靠近他,还试图上手的长公主,颇有些无奈,沉着声应了句:“长公主聪慧。”

      刘昭阳听了这句话,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这是承认了?
      她其实是诓他的。
      当时兵荒马乱的,她可没心思去看救她那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人身上有股味道,好像是药草的味道,但当时周边血腥味过重,她闻的也不是很真切。
      至于这玉佩,她手里的残玉,老早被她磕过也碰过,摔成更小一块,无从考究。
      但她确实有差人看过那残玉,得到的回答是,材质特殊,制作的原料只有北疆有。
      而那天,崔家途径畿县。

      得到确切答案的刘昭阳,心情有点雀跃,不经生了逗弄的心思,“话说,我那避暑山庄,离这也不远。崔将军,要不要随我故地重游,温存一番?”
      明明是非常普通的邀约,经过刘昭阳的嘴,一股子不正经的意味。
      崔棱答得飞快:“不用了。”
      他无意识地抿了下嘴,也没人告诉他,朝阳长公主是这般的性子啊。
      刘昭阳看够了他的不自在,才收起了逗弄的心思,问他:“你为何要救我?”
      不救她,或许当时对崔家更有利。
      她若死了,皇室会乱上一段时间,崔家无论作何选择,都能获得更多的时机。

      崔棱:“我是将军,救你是我的本职。”
      护国爱民,是他生来就选择的东西。

      可刘昭阳听他如此平常地说出这句话,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还真是,从小到大,一直未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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