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拥月》娓而

30、第 30 章

　　李钺离开，正厅骤然冷寂下来。
　　乔雪沁的事，总叫他上心，他应是不会舍得乔雪沁病下。

　　寒风簌簌穿过敞开的雕花木门卷入。
　　乔桑雀望着李钺肃然离开的身影，“灵俏，去将门关上。”

　　灵俏惴惴不安，关好门，折回乔桑雀身前时，忐忑问：“夫人，奴婢方才，可是说错了话。”
　　乔桑雀笑了笑，“殿下若要罚你，方才便罚了。”

　　灵俏这才安下心。
　　晚膳是按两人餐食备的，李钺一走，整桌菜便于乔桑雀而言便称得上多。
　　她叫灵俏将菜分给府里下人，留下两道。

　　灵俏觉得有些不妥，然她私心里也觉着，李钺今夜不会再回府，她问：“夫人，可还要吩咐厨房再给殿下备上？”
　　乔桑雀想了想，说道：“再煮碗鱼粥便是。”

　　夜里，乔桑雀要睡下前，屋外通传，皇后来了。
　　白日她就已经遣人送来口信与礼品，这会儿亲自来了冬台苑。

　　乔桑雀将皇后请进正厅，沏了茶。
　　皇后则满眼痛心：“本宫听闻，昨夜你府上被百姓围住，今夜，钺儿竟也不知好好陪你，又跑去乔家。钺儿虽非本宫亲子，但也是本宫姐姐的孩子，与本宫血脉相乘，他行事荒唐，本宫亦有责任。”

　　“苦了你，独自守在冬台苑内。”皇后叹了气，目光落在周遭，带着打量，似乎对乔桑雀担忧极了，“冬台苑内，也不见有几个侍卫。”
　　皇后拧紧眉：“若昨夜之事重演，你该如何是好？”

　　她情真意切，甚至于令乔桑雀也难辨真假。
　　乔桑雀不动声色弯起眸笑道：“有皇后娘娘关怀，妾心中感激。”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昨夜燕卫既来过，为何也不留几个燕卫守在冬台苑？”
　　乔桑雀没作声。
　　稍稍停顿，皇后露出恍然神色，“是本宫疏忽，燕卫是陛下亲卫，没有陛下口谕，旁人无权调用。”

　　似乎是无意，皇后喃喃自语般： “可若钺儿开口，陛下不会不允。”
　　话落，她后知后觉，在乔桑雀面前捂唇，深觉不妥的模样。

　　皇后愧道：“方才的话，你切莫放在心上，钺儿最是重情，他心里定是在意你，或许过几日，就会到陛下跟前请旨。”

　　假使乔桑雀没有在三年前进京走投无门，假使乔桑雀没有在为李铮复仇的路上撞破南墙，假使乔桑雀再天真些，她会信皇后。
　　皇后情真意切，不露半分破绽。

　　只是乔桑雀不是。
　　她不相信皇后。

　　乔桑雀低下头：“谢过娘娘今夜宽慰，可……”
　　皇后道：“你别怕，有话不妨直言，本宫见到你，就像见到从前的本宫，你若心中有愁闷，大可向本宫说，有些话，说出口，比不说要来得畅快。”

　　乔桑雀摇头，“这些话，若同娘娘说起，只恐扰了娘娘兴致。”
　　皇后叹了气：“你说不出口便罢。”

　　乔桑雀心中思绪良多，皇后也在时刻端量她。
　　事实上，乔桑雀出身湖州，自幼没了爹娘，皇后不觉得她有多少能耐，湖州打探的消息，大多说乔桑雀幼时无人关怀、没人教养，受了人欺负，连还手都不知。
　　这三年来，老实本分待在李钺身边。

　　若有心思些，遭人欺负，早早就要报复回去，待在李钺身边，想的恐怕是如何离开冬台苑。
　　不过虽说皇后是这般想的，仍是留了几分心，打量乔桑雀话中几分真几分假。
　　既是在李钺身边陪伴三年，想是动了真情，皇后担心乔桑雀跟李钺早通过气，只为请君入瓮。

　　皇后并不心急，她有把握让乔桑雀对李钺彻底失望，是以她徐徐道：“这冬台苑守卫不力，明日，本宫回一趟崔家，叫崔家多派些侍卫过来看护。”

　　**

　　皇后要做什么，乔桑雀没有选择余地。
　　要派人来冬台苑，更像是知会。
　　皇后是要借保护她之名，往冬台苑安插眼线。

　　夜色沉沉，她却再无倦意。
　　乔桑雀想将今夜之事告诉李钺，他尽早知道，能尽早有应对之策。

　　灯台里，烛火燃烧，灵俏见屋内迟迟没有熄灯，推门询问。
　　乔桑雀叫她先去歇下，从书架上搬出一沓经书。

　　——

　　离开乔家，踏入无边夜色里，李钺方开始想。
　　他走得太匆忙。
　　临行前，连半句多的话，都不曾与乔桑雀说。她会怎么想……

　　李钺记得，那时，他曾看向她，她头压得低低，是在难过么？
　　他对年幼时，母亲在世时的记忆，不太清晰，可他记起，母亲会因父皇临幸妃嫔而神伤。
　　母亲是爱父皇的，所以神伤。

　　已是深夜，弯月高悬。
　　马蹄踩在皑皑白雪上，刹那间，雪花飞扬，落回在一个个蹄印上。

　　李钺想回到府中。
　　他想对乔桑雀解释。
　　至少，他不愿见她神伤。

　　想到这里，他怔了怔。
　　不愿她受伤，不愿她冷，不愿她神伤……

　　许多许多的不愿在一日之内破土而出 。
　　李钺措手不及，也不知所措。
　　只是本能的，处理好乔家之事后，下意识离开，下意识回府。

　　有道声音在驱使他赶回冬台苑。

　　可当他停在冬台苑外——
　　玉葭阁里，灯还未熄，她还未睡下。
　　他竟踟蹰不前。

　　赶回府中，人近在咫尺，他却犹豫了。
　　雪地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也是这样的寂静，所有思绪都好似被清楚地放大，以至于李钺奇怪地按了按心口。
　　上阵杀敌连眼都不眨，却在最风平浪静的闺阁前露怯。

　　他心知最好的法子，是快刀斩乱麻，厘清这一切。
　　身体却半点再不由他，连半步都迈开不得。

　　半晌，他做出决定般，松开紧握成拳的手，转过身，不再看那亮光处半眼，大步朝院外走去。

　　乔桑雀听到门外似有脚步声，起先当是李钺终于回府。
　　可推开门，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脚步杂乱。

　　想是哪个下人方才跑过来。
　　寒风凛冽，割在脸颊上生疼，乔桑雀望着天边那轮弯月，垂下眸。
　　李钺今夜多半宿在乔家，不再会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