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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积寺   锣鼓声 ...

  •   锣鼓声已经息了,朝廷这边的军士稀稀散散地站着些许,而他们的敌人还算整饬。看来胜负已分。
      然而有一个人站在战场上,她没有穿戴盔甲兜鍪,一身江湖剑客的打扮。
      她迎着风,宽松的衣袍勾勒出她的身形。
      她迎着兵,没有站在高处却似在睥睨,战场的肃杀也没能压制她的高傲。
      有个漠北来的兵认得她。
      “程凌霜……”
      程凌霜朝天举起一只手。
      ……
      “湄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凌霜。”
      程凌霜与苏湄抱了抱,前者把后者领进了屋。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苏湄说着,从袖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画像,画的是师父。
      “这是…”
      “我自己画的,怎么样?”
      “一模一样,谢谢,我收下了。”
      “你见过师父了吗?”
      “没有,也不必了,师父应该不会期待与我重逢。”
      “也是。”
      苏湄颇为感慨,
      “师徒缘分已尽了啊。”
      “缘分?湄姐,事在人为。”
      苏湄听了,自嘲一笑,
      “怎么不见素裳?”
      “她去巴蜀哭了阵她娘,还碰到了林朝雨,回来就跟我说要随着一个罗刹人去西国游历散心,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她出师了吗?”
      “算是吧,反正我不会再管她了。”
      “你还有收徒的打算吗?”
      “暂且没有。”
      “这样啊,我有时在想,收个徒弟,然后让太虚剑一脉相传下去,既不扩招,也不绝后。师父不死不灭,或许我们的后辈不能和她有一段故事。”
      苏湄刚说完,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我太忙了,根本没那时间。”
      程凌霜若有所思。
      “我么…看缘分吧,收一个也无妨,只是没有好的人选。”
      “那是以后的事了。”
      苏湄摆了摆手。
      “我来这儿,想请你帮我个忙。”
      “请说吧。”
      “长安附近有一处地方,叫香积寺,很快那里会有一场决战,如果朝廷打输了,我希望你能为他们兜底。”
      “你为什么要参与朝廷的战争?”
      “师父说过,习剑者,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
      “这说辞太虚伪了,我们连尊师重道都做不到,哪来的资格谈论她的教诲?”
      “七徒中,只有我一个是自己上山拜师,你们都是师父带回山上的。凌霜,我上山时跟你上山时差不多大,你能想象当时的你,那么大点儿的一个小孩儿,从洛阳流浪到邯郸,在邯郸维持生计一段时间,再独自从邯郸走到太虚山吗?”
      “这么说,你做到了?”
      “我怎么独自可能做到,是有人帮我,我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帮我。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人们富足,因而心善。没有旁人接济的食物与路费,我早已横尸荒野,遑论上山拜师。”
      苏湄回忆起幼时,那一张张慈祥的表情。
      “我知道我是幸运的,幸运地遇到了很多好人,幸运地生在了那个民风淳朴、百姓富足的盛世。”
      她看向程凌霜,
      “凌霜,你没有经历过武林外的世界,或许你不懂。但是我爱那盛世。抛开有自我感动嫌疑的大道理,权当我在报恩吧。而且,至少我所了解的师父也是乐意看到我这么做的。”
      “你还在太虚山上时就在开柜坊、养门客、练私兵,而后成立无双门,就是为了维护你美好回忆里的那个盛世?”
      “能做到今天的地步,我当初也没料到,但我庆幸自己早做打算。所以你打算帮我这个忙吗?”
      “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想要头发吧,我给你。”
      苏湄在一见面时就注意到了程凌霜的簪子缺了一条红色的流苏。
      ……
      程凌霜走在香积寺的旷野上,看不到一个和她一样站立着的人。
      日渐黄昏,战场上弥漫着一阵它独有的阴森与凄凉。
      尸体与尸体,长矛和盾牌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咽咽鸦啼诵,凄凄哀碎流。
      程凌霜踩着凝固了的血走路,忽然有个小石子滚到了她的脚边。她顺着声音看去,竟是一位故人。
      “马非马,你来参军了啊。”
      马非马坐在地上,背靠一个军帐,胸口插了一支箭,脖子上还有一道划痕,基本结了痂,但还往外渗着血丝,染红了他穿的盔甲。
      怕是程凌霜脚底下,也混杂着他的血。
      “没救了。”
      程凌霜说着,露出个既是嘲弄又是自嘲的笑。
      毕竟他们是剑徒,是心中有大愧疚的剑徒,他为正道做一些贡献,或许聊以自我宽慰吧。
      马非马还没咽气,刚刚那石子是他弹过去的,只是他说不了话了,只能转转眼珠子示意程凌霜进去那个军帐。
      程凌霜明白了他的意思,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才踏进半步,一道剑劈过来,不过在程凌霜眼里显得迟缓而笨拙。
      她像拿筷子夹菜一样两根手指夹住剑身,轻轻用力便把铁剑折断了。
      定睛一看,挥剑的只是个头发蓬松,浑身脏乱的小男孩。
      男孩惊恐地喊出声“你,你是什么人!”
      程凌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马非马在帐门外,原来是在护着他。
      “不是要杀你的人,出来吧,仗打完了。”
      程凌霜说着,往外走,帐外,马非马的身体已经凉了下去。
      小男孩唯唯诺诺地望外探了个头,看到了马非马,瞬间哭了出来。
      “彦卿叔!”
      声音传到程凌霜的耳朵里,引得她愣了一下。
      “你管他叫什么?”
      “彦卿叔,他叫马彦卿,我是当地拾荒的孤儿,没来得及跑走,是彦卿叔在护着我。”
      男孩哭哭啼啼地,却没有心理崩溃的样子。
      “你看。”
      他拾起马彦卿的剑,铁剑上沾着血,质量远不及轩辕。
      他把剑上缀着的一个木质铭牌给程凌霜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三个字:
      马彦卿。
      程凌霜鼻子一酸。
      “你喜欢用剑吗?”
      她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喜欢,彦卿叔说我有资质,还教了我两年呢。”
      “你挥一下我看看。”
      男孩就拿着马彦卿的剑,笨拙地比划两下。
      启剑·守势
      开剑·四方
      “你叫什么名字?”
      “程春。”
      “呵,倒跟我一个姓。”
      程凌霜嘴角勾起,程春,城春。
      哪怕城春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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