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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原 不知中原复 ...

  •   赤鸢仙人某日带着八九岁的林朝雨下山。除魔途中救下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仙人本不留意,林朝雨也不去管,那小女孩竟跟着她们回到了太虚山。
      女孩说她无父无母,乞求仙人收养。
      仙人看她资质不错,倒没什么所谓,林朝雨也乐得多一个师妹。
      女孩叫苏湄,仙人和林朝雨本以为她只是个蛮精明的女孩。却渐渐地知道了她的厉害。
      ……
      程凌霜十五岁时。
      人们当谈起赤鸢仙人时,可能不会提及和仙人一同深居简出的首徒,『轻尘』林朝雨,但一定会谈到『无双』苏湄。
      苏湄是个厉害人物。当朝皇帝那年巡游东境,来太虚山拜访仙人,仙人外出不在,便由苏湄接待。
      皇帝临走,被她的眼珠子和嘴皮子折服,留下这么句话。
      “不见仙人,见得苏湄倒也无憾。”
      皇帝赐了她不少东西。苏湄只留了两支银纹花木簪,其他的都被她送人了。
      两支簪子分别缀着一白一红两条流苏,苏湄嘴角一翘,把那流苏的线拽掉。正好凌霜要及笄了。,正好她苏湄的头发是红的,凌霜的头发是白的。婉兮和婉如与凌霜同岁,不过凌霜和双胞胎性子差得多,需要她特殊照顾。
      ……
      “凌霜,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学剑?”
      “师父让我学剑。”
      “那,师父又为何让你学剑呢?”
      “为了有朝一日,我可以独自下山除魔。”
      “除魔,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啊……”
      苏湄眼神变得迷离,她把程凌霜叫到院里,屋里的灯没熄,给夜晚漆黑的庭院带来一点光亮。
      “凌霜,那么,盛世太平,你快乐吗?山河动荡,你悲伤吗?”
      程凌霜摇摇头。
      “并不。只是师父让我学剑,我便学剑。就像穿衣吃饭一样,并无不应该。”
      “何时快乐?”
      “学有所成的时候。”
      “何时悲伤?”
      “不得要领的时候。”
      “学剑以外的事呢?”
      “没有过。”
      苏湄亮出无双剑,
      “来和我过上两招。”
      程凌霜不解,但也不问,那时的她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眼里只有剑。
      程凌霜取出『飞华』,不掩锋芒。
      新月之夜,月黑风高,屋里透出的灯火照不亮整个院子,院子半明半暗。
      剑光闪烁,光暗交错之间,苏湄把程凌霜压在了身下。
      两个人鼻尖点着鼻尖,
      “你输了,凌霜。”
      “二师姐使诈,你往我脖子上插了根针。”
      程凌霜面无表情地说。
      苏湄笑了笑,把她脖颈上的银针拨了出来。那时程凌霜虽然没有练成剑神,却也是苏湄不使点花招就打不过的了。
      而这场切磋,苏湄只能赢。
      “打斗并非只有剑,你选择把剑练到极致,却也有人学的是百家艺。师父的拳脚功夫可不逊于剑技。”
      程凌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的剑,还需要练。”
      苏湄手腕一动,把程凌霜的飞华剑给夺了。
      “师姐?”
      苏湄起身,一只一手拿一把轩辕。
      “你还真是半句不离剑啊,凌霜。我问你,若是你这剑被人夺去呢?”
      “那就夺回来。”
      “为什么不考虑换一把?”
      “轩辕,无剑可比。”
      “若夺不回来呢?”
      “那便会是我在夺回的过程中死去。”
      “若是剑被折了呢?”
      “若剑被折……”
      程凌霜声音变小,
      “轩辕,不会被折。”
      “我说如果。”
      程凌霜答不上来了。
      苏湄把两柄剑一并收到刀架上,说,
      “仅限今日,飞华剑已折。”
      程凌霜听到这句话,变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
      “我该…做什么?”
      很好。苏湄翘起嘴角。她一把揪住程凌霜的衣领,拉着她到自己身前,细闻了闻,然后皱着头说,
      “首先,沐浴,更衣。热水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教你怎么好好洗澡。”
      ……
      帮程凌霜从头到脚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清洗干净后,苏湄拿出一身她自己的浴衣给程凌霜穿上,十五岁的程凌霜穿上显得有些松驰,一抖就感觉要掉。
      苏湄自己也一同洗过,简单打扮了一下。已经接近子时,太虚山只有苏湄的房间还在亮着,睡觉的时刻早就到了。本不必化妆的,只是今天有些特殊。
      苏湄捧起程凌霜的白秀发,还没干透,湿润柔顺,嗅一下,能闻到山林竹木的清香,苏湄满意极了。
      谈话在一问一答中被苏湄把握。
      “你多久洗一次身子?”
      “师父教我至少七日沐浴一次。”
      “至少七日不是一定要等到七日,你每天练剑出汗,睡前一定要像刚才那样给自己洗一次,知道了吗?”
      “知道了。”
      程凌霜说知道了,那便是真的知道了,苏湄勾起嘴角,拿起一片刀片,割下了一小束程凌霜的头发。
      “咦?”
      “闭上眼。”
      程凌霜听话地闭眼。
      苏湄很快编好流苏,同样的过程进行了两次,两支银钗花木簪、一白一红两条流苏,正好程凌霜头发也干了。再过一会,程凌霜的头发也被她编好了。
      “好了,睁开眼吧。”
      程凌霜乖乖地睁开眼。
      “师姐对我的头发做了什么?”
      “自己看看。”
      苏湄把她推到自己的妆镜前。
      她感觉到程凌霜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吗?”
      程凌霜抬起手去小心翼翼地碰自己的头发。苏湄把自己压在她的双肩上,脸贴上脸,通过铜镜与她对视。
      “凌霜,你今年十五了,你的生辰不知何日,现在过了子时中刻了,这新的一天,便是你上山的日子,就拿这天当作是你的及笄吧。”
      “及……笄?”
      “就是女孩子十五岁的时候,把头发束起来,以示长大。”
      “长大?我算是大人了么?”
      苏湄摇了摇头。
      “不算哦,及笄只是个仪式,真正的‘长大’,很模糊。有人年龄很小却已经是大人了,有人年纪很大却还是小孩儿。有人长大只需一瞬间,有人长大需要几十年。有人在比她小的人前是大人,在比她大的人前却又是个小孩儿。”
      苏湄这番感慨,程凌霜没听懂,她又问了一遍,苏湄玩弄着程凌霜的发梢,不作解释,反而说。
      “那些事对你还算遥远,我要教你的,是要你学会好好关注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凌霜,你也是个女孩,你也该有喜怒哀乐,你可以痴迷于剑,但不可以只有剑。你既没师父不死不灭的本事,身边又没有个林朝雨一般的人,你要活得像师父一样的话,会很痛苦的。”
      “很痛苦?”
      程凌霜像在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她接着突兀地说了一句,
      “师父说过我像她。”
      “但是我希望你别像她,师父寿量无限,她一个人活了几千年,没有一个人陪着她从头走到尾,她很孤独。你不一样,你有我,有阿兮阿如,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你和师父不一样。”
      程凌霜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粗暴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师姐,教我。”
      程凌霜想把编好的头发再扯开,让苏湄教着她编一次。
      “别着急。”
      苏湄把她的手轻轻按了回去,三两下解开她的头发,取下两支簪子。程凌霜突然抓住了苏湄的手。
      “指、指甲!”
      苏湄的指甲涂得黑亮、很漂亮。
      程凌霜转身面对着苏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指尖。苏湄的一只手被程凌霜两只手握着,程凌霜的手还在颤抖着。 “师姐,教我!”
      程凌霜似乎说不出别的话了,她一激动,把苏湄扑倒在床上,身上的浴袍滑落到胸口的位置,露出刚出浴不久的洁白的香肩。
      程凌霜用小孩子求糖吃的眼神看着苏湄,急促的呼吸扑在苏湄裸露的锁骨上。她在宽松的浴袍下的身体被苏湄一览无余,尽管那是小孩子的身体,苏湄却还是觉得难为情尴尬地别开眼,她没料到程凌霜会受这么大刺激。
      只得把拿着簪子的手往远了伸。
      “小心些,这流苏是咱们两个的头发做的,弄坏了就要再剪一缕头发了。”
      程凌霜又注意到了她的嘴唇。
      “师姐的嘴唇,也比我红。”
      程凌霜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苏湄的嘴唇,轻轻一抹,抹下一指尖的胭脂红。
      手指被程凌霜收回到眼前,她怔怔地看,眼睛都对起来了。苏湄趁着她发愣的机会,坐起身子,重新给程凌霜穿好衣服。程凌霜呆呆地把染着红的手指涂向自己的下唇,动作很胡乱,涂完后也显得难看。
      苏湄笑吟吟地拿起自己的手帕把她的嘴唇擦干净,
      “傻孩子,浓妆可不适合你。”
      程凌霜摇摇头表示不懂。
      “教我。”
      程凌霜一个词一个词从嘴里往外冒,说一个词喘一口气。
      “还有,衣服。师姐的,衣服,总是,很漂亮。”
      “想学?”
      “想,师姐……”
      苏湄竖起食指抵住程凌霜的嘴,
      “叫‘湄姐’。”
      “湄姐。”
      “嗯哼。”
      程凌霜就依偎在苏湄怀里,苏湄跟她讲了很多剑以外的事,比如女孩子的穿着打扮,比如什么叫羞和臊,比如她的名字“程凌霜”。
      程凌霜并没有因此在学剑上变得三心二意,她只是知道了,何为世界,何为“我”。
      ……
      苏湄唯一一次的失态,在某天夜里和朝廷来的中书令喝多了酒之后。
      那天马彦卿在她身边,只是他看到的一切,都是苏湄表演出来的。
      从弄妆开始,她故作妖媚。
      与中书令畅谈,惹他嫉妒。
      喝很多的酒,让他心疼。
      洽谈在泰安的合作只是次要的,苏湄的本意,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掐灭马彦卿的心。
      唯一的疏漏是,中书令实在是太能喝酒了,苏湄尽管把自己练出来了一个不俗的酒量,却陪喝到一半就有了不适的反胃感。
      但苏湄是个厉害人。她忍着反胃,不露一丁点儿的难堪,继续喝,继续淡笑风生,直到把中书令喝倒。
      出了酒馆,借着温凉的夜风,她接着忍,呕吐和晕倒的冲动被她强大的理智与意志压了下去。她表演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一面,露出几分醉,露出几分媚。
      没人不会相信她那时说的是真话。所以她的话会被马彦卿一字一句听进心里。
      ……
      “叫‘湄姐’,叫朝雨‘朝雨姐’,叫阿兮‘婉兮姐’叫阿如‘婉如姐’。”
      马彦卿不是特殊的。
      ……
      “你可不会看上我吧?不可以的呢,咱们是同门的师姐弟,不准抱有那种想法。”
      他不能喜欢上她。
      “而且呢…姐姐我啊,也早有了心上人。”
      她喜欢的不是他。
      “心上人……嘿嘿。”
      她在他的背上想着别人。
      他该彻底死心了吧。
      硬要说的话,“心上人”和“喜欢的人”其实还是不同的。苏湄在这里玩了文字游戏。其他六个剑徒,包括马彦卿在内,都是心上人。
      师父也是心上人。
      接着,苏湄又装睡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是最痛苦难熬的,她要在保持均匀的呼吸的同时让自己忍着恶心,还不能睡着,否则酩酊大醉失去理智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她不愿想,她可是苏湄。
      马彦卿背她回到太虚山,她装作突然醒来,让他放自己下来,确认他离开后,她才终于放松下来也终于失了态。
      她在自己屋前的院里吐过一回,头脑晕得难受。
      眼睛一闭一睁,苏湄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她小时候的家在洛阳,那年她五岁,父母人很好,送她去私塾。
      某天她读完书回家,推开院门,家人被妖兽杀绝了。那天洛阳城大乱,人们四散奔逃。
      纷乱中,她看到那位传说中的仙人领着一位剑童,从妖兽的爪牙下救下一个又一个人。
      仙人挥手、剑童挥剑,那画面就刻在苏湄心里了。
      她想待仙人离开洛阳时,跑去追随,可惜没能再找到仙人的身影。
      苏湄成了孤儿,她一路流亡到邯郸,凭自己的伶俐勉强过活。
      不幸邯郸后来也遭灾厄,一只妖兽死追着她不放,她一路跑到武灵丛台上,再无退路。
      那怪物一点点逼近她,她在满心绝望中念叨一个名字。
      “赤鸢仙人……”
      赤鸢仙人还真就来了。
      她面朝苏湄,就一眼,苏湄这辈子都不会忘了那幅面孔。
      她手在背后一挥,妖兽湮灭,苏湄得救。
      仙人和她的剑童徒弟林朝雨回太虚山时,发现苏湄跟着她们,起初两人不以为意,直到一路回到太虚山,苏湄仍跟着,仙人见状,允许了苏湄上山。
      苏湄磕头拜师,仙人赐她一柄轩辕,从此有了无双剑苏湄。
      ……
      “阿湄?”
      “是…朝雨吗?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阿湄,你来这里干什么。”
      “嗯?”
      师父推门走出来。
      林朝雨侍奉师父的起居。她每晚不回自己的屋子,在师父的房门前打坐冥想代替睡觉。苏湄刚才一身酒气,提着无双剑,不顾林朝雨的阻挡,敲响了师父的门。
      “师父!”
      苏湄脑子一热,把剑一丢,身子一倾抱住了师父。林朝雨皱起了眉头。师父平日的作息相当规律,奈何睡觉轻得很,苏湄才敲了两下,她就醒了。
      而且,这半夜三更的,苏湄来做什么?
      师父并没表现出不悦,她摸了摸怀里苏湄的头,苏湄发出一声孩子气的满足声,简直比刚上山时的秦幺儿还要过分。
      有人在比她小的人前是大人,在比她大的人前却又是个小孩儿。
      “喂,阿湄。”
      林朝雨不爽,
      “你太失礼了。”
      苏湄似乎没听进她的话,抱着师父的双手愈发紧了一点。师父叹了口气,
      “苏湄,你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
      师父的话平平淡淡,却对苏湄有种魔力。
      苏湄瞬间酒醒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于是赶忙松手,恰逢一阵反胃感卷土重来。
      苏湄猛地捂住嘴,踉踉跄跄地跑到一棵树下,吐了出来。
      她听到师父叹了口气,像是对她的否定。
      师父捡起无双剑,等到苏湄整理好自己,说
      “你拿着剑来,是想要我教你么?”
      没等苏湄回答,师父把剑扔给她接住。
      “趁这时刻再给你上一课也好。”
      ……
      “何为『无双』?”
      “剑道无敌者?”
      “非也。”
      “指掌天下者?”
      “非也。”
      “独一无二者?”
      “非也。”
      “那么,何为『无双』?”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无双』者,为而不败,执而不失。”
      “两害相权,如何不败?必有一舍,如何不失?”
      “利大于弊,则不败,舍小保大,则不失。剑即如此,可为杀敌而负伤,可为存己而弃剑。”
      “那,『无双』又是为了什么呢?”
      “江山社稷,天下苍生。”
      “除此之外呢?”
      “此外无他。”
      ……
      后来有天,迷茫又悄悄缠住苏湄,她再次敲响了师父的门。
      “师父,阿如她……”
      “她行将入魔。”
      “若是阿如真的……”
      “入魔者,杀之无赦。””
      “哪怕是阿如吗?”
      “嗯。”
      “这也算是,为苍生吗?”
      “嗯。入魔必诛,我若入魔,那便杀我。”
      ……
      “两害相权,必有一舍,师父,你教过我。我是『无双』苏湄。”
      开元二十八年四月二十三,苏湄遣散其余六人后,对着师父的遗体自言自语。
      “这件事是我此生做的最大的不仁不义之事了,尽管我从未自认为一个仁义之人,倘若仁义能换来万物,那掌握世间的为何不是大仁大义之人?”
      苏湄最后留恋地看了眼师父,
      “师父,我想你会说,‘但总得有人做仁义之事’,我认同你的话,会有的。”
      苏湄转身离开了,故意把师父的遗体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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