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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催眠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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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大学心理咨询的教室里,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正在做下课准备。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我们下节课再见。”
姜灵从讲台走下来,刚才她就已经注意到她的老师从后门进来坐下了。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她拿好东西走去了最后一排。
刚落座,姜灵便撒娇道:“老师,你可好久没来听我讲课了。”
老师莞尔一笑:“是啊,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又进步了。”
姜灵热情地搂过老师的肩膀,把话题拉了回来:“老师又说笑,这次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师起身示意姜灵边走边聊:“是这样的,有一个在你师姐那治疗的病人,叫万柠,但是效果不佳,我想着你这几年进步很大,应该有办法,就让她转给你了,病例她应该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姜灵听到万这个姓氏时,迟疑了一下,同时注意到了老师讲话时眼球的转动,但她并没有多想。
翻开手机,邮箱里的确有一封来自师姐的邮件,她点开粗略看了一下内容就收起了手机,调侃道:“老师,你这是先斩后奏啊。”
老师也乐呵一笑,谈笑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
“老师,我知道有家特别好吃的中餐店,我带你去吧。”
老师笑着应下,打开后排车门将自己的包放上去,又走到驾驶座,正准备上车,发现姜灵在原地有些发愣。
“怎么了?”
姜灵晃了一下神:“啊,没事,那家餐厅挺近的,我们走着去吧。”
老师沉默了几秒,锁车跟着姜灵去了两公里外的餐厅。
晚上的办公室里,助理小安走进来照常提醒道:“姜医生,你的咖啡,还有今天病人的档案。”
姜灵揉了揉眉心,不假思索道:“今天不是不接待病人吗?”
小安看着姜灵喝完咖啡,向后退了一步,将档案袋放下。
“这是姜医生的师姐传过来的,让我打印出来交给你,她说已经和你说过了,病人叫万柠,本人已经在门外了。”
小安特意加重了万柠这两个字的读音,姜灵想起了今天老师对自己说的话,把手里的空咖啡杯放下,道:“我想起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让她进来吧。”
在小安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楼上传来一些声响,小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上什么声音啊?”姜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安慌忙转身解释:“我找了人在收拾楼上的杂物间,可能磕碰到了什么,我马上去看看。”
姜灵没有怀疑:“这么晚了,可以让他先停工,我还要工作,不想被打扰。”
小安离开时没有关门,这个角度正好能让姜灵看到她。
门外,小安叫了几次万小姐都没有得到回应,姜灵再次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到门外的小安正对着某个方向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小安叫的这几句万小姐让她有些烦躁。
她不耐烦地起身,对小安喊道:“小安,你去楼上看看吧。”
小安离开后,姜灵走到门口,门外的女人正背对着她站在接待台前面摆弄沙漏。
因为职业习惯加上个人喜欢,姜灵在接待台上摆了不同颜色的沙漏,如今看着女人的动作,她也不自觉被沙漏吸引了目光。
见女人没有想转身的意思,她试探性地喊道:“万小姐?”
“嘘,你听到外面的雨声了吗?”
今晚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特别是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格外得大,姜灵想不听到都难。
但姜灵不喜欢下雨,雨点打下来的声音有规律但吵闹,让她很烦躁。
她没有理会万柠说的话,耐着性子说道:“万小姐,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可以进来了。”
女人不但没有动,反而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姜医生,你知道天空为什么会下雨吗?”
姜灵没好气地回答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姜灵的态度和回答,自顾自地解释着:“许多小水珠凝聚在大气层里,大气层容不下这些小水珠的时候就会把她们散落下来,于是就形成了雨。”
姜灵对雨的形成也不感兴趣,在她耐心快耗尽的时候,女人突然转过身来,先是抬了抬眼镜,紧接着伸出自己的手。
“初次见面,姜医生,我叫万柠。”
姜灵的注意力短暂被万柠身后的沙漏吸引了去,因为万柠在转身前将已经到底的沙漏调转了方向。
万柠发现姜灵在看自己身后的沙漏,想到是自己刚才的行为让姜灵困惑,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见这么多颜色的沙漏,一时兴起玩了起来,姜医生不介意吧?”
姜灵摇头,正打算侧身让出一条路,万柠却表现出对沙漏极大的兴趣。
“姜医生,不着急的话,可以跟我聊聊这些不同颜色的沙漏有什么含义吗?我比较喜欢蓝色。”
姜灵看向万柠身后那款刚才被调转过方向的蓝色的沙漏,面无表情道:“蓝色沙漏代表生命的活力,有依依惜别之情,它旁边那个白色的代表健康,白色旁边的紫色代表爱情。”
万柠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谢谢姜医生的解释,是很好的寓意。”
姜灵漫不经心地点头,用眼神询问万柠是否能进办公室开始会客谈话,万柠笑着点头,跟在姜灵身后进了办公室。
屋子里挂满了催眠图,接待桌上摆着沙漏和录音笔,而姜灵自己的桌子上则零零散散摆着各种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万柠注意到最下面有一把美工刀的刀尖漏了出来,她眼眸微沉,却在转身时恢复如初。
两个人坐在接待桌两边的沙发椅上,姜灵率先开始了今天的会话:“万小姐,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
“姜医生,你相信鬼吗?”
万柠紧盯着姜灵的眼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好像要把姜灵看穿。
姜灵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稍微挪了个位置,企图找回自己主场的感觉。
“我并不相信鬼神传说,万小姐,我希望你接下来不要编造故事。”
万柠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慵懒又刻意道:“姜医生,我没病,这是我强调的第一遍。”
后半句话加重了语气。
姜灵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继续说道:“当然,来我这里的都说自己没病,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正常聊聊天而已。”
姜灵说完给万柠倒了一杯水,放缓了语气:“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这是姜灵面对病人时独有的情绪,不论前一秒发生过什么,当她问出这句话时,语气总是这么让人容易松懈下来。
“你见过天花板上的手印吗?”
万柠接过水杯却没有喝,问出的问题听上去无比真诚。
但这个问题在姜灵这听起来却离谱得很,她没这么多耐心,又强调了一遍:“万小姐,我还是希望你能说实话。”
万柠马上追问:“姜医生为什么不听完这个故事呢?”
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姜灵让万柠继续讲下去。
“我能看到他,他就飘在天花板上,就像电影里的特工一样飞檐走壁,他看到我醒了以后留下一个手印就不见了,天花板离我的床起码有三米多高,普通人是根本不可能碰到的。”
姜灵在笔记上记了很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妄想性障碍。”
没等姜灵写完这五个字,万柠先笑了:“不止你一个人这么写过,但是我说了,我没病,姜医生,这是我说的第二遍。”
姜灵把“碍”字的最后一笔补上,然后合起笔记,微笑道:“好的,那我们不如来玩个游戏。”
楼上又传来了一声响声,打断了姜灵的话,她起身,抱歉着对万柠说道:“不好意思万小姐,我出去一下。”
姜灵推开了助理的门,却见助理正在收打印机旁的废纸。
“小安,楼上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让他停工吗?你明知道我工作时不喜欢有声音打扰,让他赶紧走,明天再来。”
小安把那些废纸扔进垃圾桶里,对姜灵说着抱歉,火速去了楼上。
趁着出来的功夫,姜灵干脆给师姐打了个电话:“师姐,那个万柠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灵,这个万柠很奇怪,她思维缜密,举止奇怪,我在给她治疗的时候她总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虽然是老师把她推给你的,但我还是劝你别管了。”
姜灵并没有听师姐的话,这几年风生水起的她渐渐变得有些自负了,所以自认为没有她治不好的病人。
“我知道了师姐,我有分寸。”
正打算回去的姜灵突然被外面的雷声吓到,她已经很多年不喜欢下雨也不喜欢听雷声了,连忙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踉踉跄跄回到办公室,万柠看到她进来调侃她:“姜医生把病人晾在这里这么久不怕病人不信任你吗?”
回过神来的姜灵喝水冷静了一下,嘲讽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万小姐如果真的觉得不信任,我现在看到的应该是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姜医生真是我见过最没耐心和毒舌的。”万柠冷嘲热讽着。
“你看过很多医生吗?”姜灵抓住了这句话重点。
“倒也没有,只不过我看过的医生都不怎么样。”
姜灵重新坐到万柠对面,暗怼道:“那就说明,有耐心和不毒舌也没什么用。”
万柠靠进软沙发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姜灵,笑道:“姜医生看起来也和她们完全不一样。”
“万小姐继续吧。”姜灵的声音有些冷漠。
外面的雨声吵的实在有些心烦,姜灵只想赶快结束这场治疗。
“后来我在一座寺庙里又一次见到那个手印,只是那手印变成了红色,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哭,后来你猜怎么着?”
姜灵停下手中的笔,她并不喜欢病人对自己提问,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那座寺庙真的发生过命案,据说当时墙上有一堆的血手印。”万柠说完还用自己的左手比划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编的呢?”
万柠用手撑起脸,平静道:“你不相信我。”
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姜灵听出了万柠话里的意思,解释道:“我只是不信鬼怪而已。”
末了,见万柠不说话,姜灵只好继续问下去:“还有吗,你还看到过其他的鬼吗?”
万柠还是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姜灵的身后,然后像是被吓到了一样马上低下了头。
姜灵注意到了万柠反常的举动,却只当万柠是在故意表演。
万柠见姜灵不接话,摆正了身子,回答刚才姜灵问自己的问题。
“有一年我过生日过到很晚,准备打车回家,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刚上跨江大桥时车突然停了下来,司机说车坏了,我说我要下车,司机却说让我再等一会,我觉得不对劲,强烈要求下车。”
“司机放我下车后,我边走边回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指着前面我坐的那辆出租车不说话,不一会那出租车就开了过来,司机说车修好了叫我上车,我拒绝了,车走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女人也在车上,她就坐在车后排,回头看着我,还用手指着下面。”
万柠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终于把最开始姜灵给她的水喝了,姜灵又给她倒了一杯。
倒完水后,姜灵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许她本来就在车上呢。”
万柠直接笑了:“姜医生,你这个问题很奇怪,一辆出租车一共就四个乘客位,我坐在车里会不知道车上有没有其他人吗?”
姜灵在笔记本上画了一辆出租车,旁边备注了女人。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编造故事呢,或许根本就没有这个女人,或许你认识这个女人,然后呢?”
万柠神情严肃道:“她指的正是车牌号。”
万柠说完站起来走到姜灵的办公桌前自来熟般打开电脑,同时也彻底将美工刀露了出来。
“姜医生方便解锁一下电脑吗?”
虽然不知道万柠想做什么,但姜灵还是解锁了电脑,只见万柠点开搜索器输入了一行字,很快页面就弹出了一篇报道。
“后来我根据车牌号举报了那个司机,隔天就上了新闻,这个司机曾经肇事逃逸,追尾撞死了一个女人。”
万柠说完把电脑屏幕转向姜灵。
报道上写得很详细,司机是如何逃跑的,又是怎么被捕的。
姜灵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如果这只是你看到报道后才编造给我听的呢?”
这篇报道是几年前的,也不怪姜灵会认为万柠在编故事,有心人看到报道后都能在心中编出一个自己想要的故事。
“姜医生,不要再说编造了,不管你信不信,你的目的是治好我,而不是质疑我。”
万柠边说边走到一张催眠图前,姜灵则抬头看着万柠和她面前的催眠图。
催眠图是被裱框起来的,有一层透明玻璃,所以姜灵甚至能从图上看到反射出的万柠的脸。
“姜医生,我说了我可以看见她们,重点并不是我为什么能看见她们,而是我看见她们是为了什么?”
万柠放弃了从一进门就放松慵懒又带着玩味的语气,终于变得正经起来。
“万小姐,你应该知道我是一名催眠师,如果你还在扯鬼神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方法让你说出实话,你看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姜灵的耐心真的达到极致了,而且她现在脑子有些混沌。
明明喝了咖啡,脑子不但没有清醒,反而有些乱了。
万柠走回来重新坐下,一字一句说道:“姜医生,我没病,这是,第三遍。”
姜灵索性放弃劝说了,直接对万柠使用了催眠。
“OK,万小姐,现在听我的话,现在你很疲惫了,你很累,需要休息,然后慢慢闭上你的眼睛,睡吧,睡吧......”
不得不说,姜灵的催眠技术很高超,只是靠一段话就可以让治疗者入睡。
万柠慢慢睡着,在梦里,她来到了跨江大桥上,尽头是一辆出租车,她看到那车朝她开了过来。
姜灵的声音在梦境中出现:“不,不对,你又没有招手叫车,它是不会朝你开过来的。”
“不,他的确朝我来了,他甚至停下来问我要不要载我一程。”
“那车上的女人呢?”
万柠好像陷入了梦魇,一直没有回复姜灵的话。
姜灵在追问了好几遍后,最后一点耐心被磨没了,她无奈地站了起来。
“好吧,我数三二一你就醒过来,3、2、1,清醒!”
随着一声响指,万柠睁开了眼睛。
“万小姐,我想今天的治疗该结束了,你先回去吧。”
万柠也不多说,却在要离开时转身看向姜灵,问道:“姜医生可以送我出去吗?”
很简单的要求,姜灵也没有多想,放下笔记本和万柠一起出去。
路过接待台时,万柠再一次将沙漏转了方向。
外面还在下雨,姜灵看着外面的大雨停下了脚步,不自然地说道:“我就送万小姐到这里吧。”
说完转身就要回去,万柠扔下刚撑起的伞抓住了她的手。
“姜医生,你为什么不敢面对呢?”
姜灵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急促否认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万柠没打算放过她,又一次抓住了她,追问道:“你一直不相信我能看到她们,那为什么从我进来就看到有个人一直坐在你办公桌的对面,一个女孩,瘦瘦高高的,扎着马尾,眼睛很大,姜医生,你知道她是谁吗?”
姜灵先是一愣,随即反驳道:“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放开我。”
她推开万柠踉跄着准备回办公室,然而当她推开门的瞬间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跨江大桥,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一回头发现是万柠,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万柠推到了桥下的江里。
掉下去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在对自己笑,她想伸手去触碰女孩,可是手刚伸出去女孩就消失了。
“不,不,她一定没有原谅我。”姜灵懊恼地摇头。
沙发上的人满头大汗地醒了,万柠从催眠图那边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一笑:“姜医生,治疗的时候睡着,真是太不专业了。”
“你到底是谁,对我做了什么?”姜灵警惕地看着万柠,随手拿起接待桌上的水一股脑喝完。
万柠用左手给姜灵递了一张纸巾。
姜灵平静下来,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目光落在万柠的手指上,说:“万小姐,你有爱人吧?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心思缜密,和常人根本不同,和我的聊天几乎无懈可击,你到底想做什么?”
“从你进来这里,你就一直在用你的左手,而你左手的无名指有一圈戒指的痕迹,这说明你之前的无名指是佩戴戒指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摘了下来。”
“还有你衣服上的手指印和你讲的第一个第二个故事吻合,出租车追尾的故事你根本就是在说谎,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万柠再次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眼前正反看了一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最后把手伸到姜灵面前,肯定道:“没错,我是有一位爱人,可是她出车祸死了。”
“为什么会出车祸,肇事司机呢?”姜灵隐约有些不安。
“抱歉,我真的不能说。”万柠收起微笑,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开始变得局促不安。
姜灵被彻底带入了万柠的节奏,追问道:“为什么,是谁,是谁害死了她?”
万柠突然扑到姜灵面前,和对方保持了十五厘米的距离。
这是一个人的亲密距离,但姜灵居然没有任何不适感。
“姜医生,你不喜欢下雨对吧,你甚至讨厌下雨,而且你也不喜欢开车,宁愿走几公里都不愿意坐车,为什么?”
“谁,谁告诉你的?”姜灵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说了,从我进来后一直有个女人坐在你办公桌对面,是她告诉我的。”
姜灵猛地推开万柠,魔怔般自我否认:“不,不可能,不可能。”
“她还告诉我你下雨天都会休息不接待病人。”
姜灵大吼道:“你胡说,如果我不接待病人,那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有没有胡说姜医生自己心情清楚,我说过我能看到她,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万柠说完撸起了姜灵的袖子,袖子下的胳膊伤痕累累,是美工刀留下的痕迹。
“不然,你怎么解释这些?”
姜灵推开她走向门口指着门外,再也没有了礼貌,气愤道:“我说,今天治疗结束了,请你立刻出去。”
她甚至都不敢直面万柠。
万柠再次扑过来抓紧了姜灵,急促道:“就是她,是她告诉我你讨厌下雨,是她告诉我你很喜欢赛车,也是她告诉我你不再开车,她说你每次雨天都不会接待病人,最后她还告诉我,她已经原谅你了,姜医生,她是谁,她!是谁?”
万柠的声音变得悠远,姜灵再次回到了那座大桥上,天空在下雨,淋成落汤鸡的她走到桥的边缘,纵身一跃,跌入了江底。
她又看到了那个女孩,这回她终于看到了女孩嘴里的话——“我原谅你了。”
姜灵浮出了水面,她得到了呼吸自由,同时也看到了桥上的万柠。
万柠摘下眼镜,红唇一闭一合,嘴型是在说:“3、2、1,醒过来。”
一个响指后,思绪流转。
“姜医生,这是我强调的第一遍。”
“姜医生,这是我说的第二遍。”
“姜医生,这是第三遍。”
姜灵再次醒来,她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女人已经摘掉了眼镜。
“宁锐?”
姜灵晕倒了,宁锐想扶住她却被带着一起跌坐在地上,忙喊着:“姜灵,姜灵!小安,快过来,小安。”
小安带着医生赶过来,感谢道:“辛苦宁医生了,姜医生交给我吧。”
宁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朝楼上走去。
楼上等待她的人,正是她们的老师,以及姜灵的父母和一个女人,她们面前是一台监控器,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医生正在给姜灵做检查。
老师率先站起来拥抱宁锐,安慰道:“辛苦你了。”
姜灵的父母也走过来感谢她,宁锐看着最边上坐着没动却拳头紧握的女人,也不主动走过去,一个人去了阳台。
女人跟着走了出来,背靠栏杆,歪头看向宁锐,道:“谢谢你,能治好灵灵。”
说完又调整了一下站姿,和宁锐肩并肩,语气低沉道:“当年那件事,对不起。”
宁锐没有回她,自己倒像是陷入了回忆。
五年前,姜灵、隋欣、宁锐和万沐子一起去live house庆祝宁锐的生日,心情很好的姜灵走向舞台,借着话筒说要给自己的好朋友献一首歌,结果唱到最后却是表白了自己的爱人隋欣,为此还遭到了宁锐的白眼。
受到姜灵的启发,万沐子也走上舞台,说要给自己的爱人唱一首歌,看向宁锐的眼神深情款款,像要把人溺死在水波中。
万沐子唱完歌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当众求婚了,羞得宁锐赶紧把人拉下了舞台,最后万沐子还是在卡座上为宁锐戴上了那枚戒指。
有急事必须先离开的宁锐特意叮嘱了开车的姜灵千万记得叫代驾,离开前,被求婚时还在害羞的宁锐鬼使神差地当众亲吻了万沐子,温柔地嘱咐爱人少喝一些酒。
可是到最后没怎么喝酒的姜灵完全忘记了叫代驾这事,万沐子高兴地把爱人的话抛在了脑后,隋欣也没有劝阻两个人的行为。
一个下雨天,三个喝了酒的人就这样坐上了姜灵的车,万沐子在后排睡着了,隋欣也在副驾昏昏欲睡,只剩下开车的姜灵清醒着。
本来一切都挺好的,上跨江大桥后姜灵为了避让前方突然踩急刹的车辆,也跟着踩了刹车,而后车因打电话没注意到姜灵的刹车,来不及躲避,由着惯性直直撞上了她们的车,姜灵为了避免撞上前车,情急之下一个方向盘就把车开进了大桥下的江里。
后车马上就打了电话,救援队来得很及时,隋欣在副驾,吸入了大量的江水,但是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直在昏迷。
姜灵本身更高一点,被打捞起来的时候还没有昏迷,然而后排的万沐子却被当场宣布了死亡。
隋欣在医院躺着,万沐子的父母哭闹着要领走万沐子的尸体,宁锐从出事后一直没有见姜灵。
万沐子出殡那天隋欣还没有醒过来,姜灵跑到出殡的路上去给万沐父母鞠躬道歉。
那是个雨天,姜灵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出殡的队伍全部走完,她看到了跟在后面一身黑衣的宁锐,她拉住宁锐想说对不起,可是宁锐径直路过了她。
从此以后姜灵就变了,出门不再开车,如果可以,也不会坐车,同时还戒了酒,也变得讨厌下雨和打雷声,甚至每次遇到下雨天气都不会接待病患。
老师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却被聪明的姜灵反向催眠了,看了很多医生都无果。
车祸后的两周,隋欣醒过来了,除了躺了太久有些不适应外,没什么大事。
她看到自己的爱人变成这样子很心疼,也尝试过用催眠法催眠姜灵,可是最后都被姜灵识破了。
姜灵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白天在外人面前是一个催眠能力超群的心理学导师,晚上回到家或者办公室的她就开始陷入深深的自责,到后来甚至开始了自残。
隋欣把美工刀藏起来,又会被姜灵找到,每晚她都哭着求姜灵放过自己。
最后老师找来了宁锐,语重心长道:“你们都是我班上优秀的学生,但是你在清醒催眠领域比姜灵更擅长,我带她看了几个催眠师,都被她识破了,现在想来,只有清醒催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松她的警惕性。”
宁锐犹豫了,思考了好几天才答应老师的请求。
“老师,我可以答应您,但是我们要怎么做呢?”
老师打开电视,搜出一部很多年前的影片,是关于催眠题材的。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里面主人公的经历和姜灵很相似,我想利用这部影片的手法完成对姜灵的催眠。”
于是联系了她们的师姐拟好一份假病例,先是由老师亲自说有一个很难搞的病人,激发姜灵的胜负欲,其次联合小安在咖啡里放入一点安眠药,麻痹姜灵的神经却又不会让她入睡。
再打印名为“万柠”的档案送到姜灵眼前,通过不断呼唤万小姐的名字让姜灵产生深刻记忆。
“老师,就叫万柠吧,沐子的姓氏对姜灵是痛,可以利用这一点持续唤起她内心深处所避讳的东西,同时......也是我的私心。”
老师明白宁锐的想法,点头同意了这个名字。
为了确保不被姜灵认出来,宁锐特意化了和自己风格截然相反的妆容,再戴上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
最后,假装在研究沙漏,把姜灵的目光引到沙漏上,用雨声反复进行引导。
“嘘,姜医生,你听到外面的雨声了吗?”
在人最不容易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宁锐调转沙漏然后突然转身,成功进行浅催眠。
“初次见面,姜医生,我叫万柠”
结合扶眼镜的动作,给人一种真的是第一次见的错觉。
“清醒催眠可以让患者忘记自己医生的身份。”这是姜灵在讲课时提到的一点。
最后再要求姜灵送自己离开,路过接待台时再次旋转沙漏起到加深印象的作用,彻底催眠姜灵。
“隋欣。”宁锐叫了一声隋欣。
“嗯?”隋欣扭头看向宁锐。
宁锐想说一些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没什么,好好珍惜她吧。”
五年了,她不再怪姜灵酒驾,也不怪隋欣的不劝阻,她的心结又何尝不比姜灵严重呢?
自己的爱人在自己生日这天去世,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会是爱人的忌日,她恨姜灵,但是恨到最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恨什么。
直到老师找到她,她才知道姜灵的心结这么严重,她让自己放下恨意答应老师帮助姜灵解开心结。
“沐子,其实,你真的原谅她了吧。”
在犹豫的这几天里,宁锐也在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在对自己进行催眠,才能在面对姜灵时无数次说出女孩已经原谅姜灵这句话。
只有自己信了,才能做到让别人也相信。
苏醒的姜灵也走了出来,隋欣看到马上走过去抱住她。
姜灵苦笑了一下,然后将隋欣抱得更紧了,最后看向一旁的宁锐。
“其实这些年,每个人都在劝我放下,所有人都说这不是我的错,可是她们每说一遍这样的话,我就觉得这就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没有开车,一切都会不一样,你们也会有一个圆满的生活,欣欣也不会在医院躺那么久。”
雨已经停了,天上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宁锐看着漆黑的天空,轻叹:“姜灵,能原谅你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她们四个人以前很爱去寺庙,有时给自己求一求平安,有时求一求自己的事业,那场车祸发生后,谁都没有去过寺庙了。
因为求的再多,意外还是发生了。
还记得有一年,她们从寺庙出来,遇到一块涂鸦墙,宁锐心血来潮说要留下四个人的手印,于是四个人给自己的手掌喷上颜料,在涂鸦墙印上了属于自己的手掌印。
“姜灵,你后来有去看过那面涂鸦墙吗?”
姜灵知道宁锐指的是什么,但她没有再去过寺庙,自然也不会路过那面涂鸦墙。
宁锐苦笑一声:“我去看过,很神奇,大概是受到我们手印的启发,多出了好多不同大小的手印,还挺有意思的。”
隋欣也笑了:“难怪你要编手印这个故事。”
最后宁锐摆摆手表示自己要进去了,留下隋欣和姜灵两个人。
空旷的阳台上,两个紧紧依偎的人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意。
“灵灵,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我也是。”
回去的宁锐被老师堵在了门口,老师抱住了她,轻叹:“小姜放下了,你呢?”
五年前那个出殡的雨天,宁锐看到姜灵在雨中鞠躬不肯起身的时候,有过一丝心软,但她还是选择不去理会。
说不怨是假的,但毕竟是一个班出来的好朋友,人死又不能复生,最好的缅怀就是替逝去的人原谅过去。
后来姜灵和隋欣去了一趟寺庙,为了告别过去,迎接新的未来。
姜灵偷偷在心里默念希望隋欣可以一生平安无忧随心所欲,隋欣则在心里祈祷姜灵可以万事顺遂健康快乐。
只是可惜,那面有着不同手印的涂鸦墙被其他画作覆盖了。
看着新的涂鸦墙,隋欣起了坏心思:“灵灵,你有什么想法吗?”
姜灵自然知道隋欣想说什么,明明嘴角已经在上扬了,还是故意说道:“不知道。”
隋欣马上撒娇:“你明明就是知道,我带了卸妆湿巾,快来陪我!”
涂鸦墙的小角落里留下了两个小小的手掌印,手印两边还有宁锐和万沐子的姓氏。
等两个人走后,宁锐从车上下来,摘下无名指的戒指,在“万”字下面印了一个圈。
“沐子,姜灵清醒了,我也清醒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宁锐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
万沐子这个名字从此会留在三个人心里,却不再是三个人的困扰。
而姜灵的接待台上也都换成了蓝色沙漏,对此她表示,希望所有人都能珍惜生命,同时也珍惜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