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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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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见天子躺在榻上,面色发白,赶忙上前号脉。
过了好一会,德元见他撤回手,连忙上前问道,“陛下如何?没事吧?”
御医缓道,“没事,是哀痛过度导致的晕厥,发生了何事,让陛下如此伤心?心病还需心药医…”
话还没说完,御医撑起眼皮,瞧见黄门总管为难的眼神,再想想他所在之地…嘿!可不就是幽禁着琅嬛郡主的慈恩寺。
当年天子服用的避子丹便是他亲手研制,这几年天子难眠,他没少开方,自然知晓一些内情。
难不成是琅嬛郡主出事了?这…不敢想…
御医生怕惹祸上身,赶紧识趣地闭嘴,留下药方,提着医箱麻溜告退。
药煎好了,德元甫一端进房,就听见天子嘴里胡话说着,“娇娇…不会的,不是她,不是她…”
德元小心翼翼道,“陛下,您醒了?”
天子立时睁开凤眸,眼底的恐惧如滚滚浓烟,挥之不去,猛地坐起身,满头大汗道,“不可能,不可能,娇娇那么爱美,她怎么肯让自己的脸被水泡成这样。”
德元见天子这幅的中邪模样,吓得不行,手都拿不稳,滚烫的药汤悠地一晃,滴在手背上跟着火了似的,哆哆嗦嗦道,“陛、陛下,宁御医方才来看过,说您伤心过度…”
天子如笼中的食人困兽,扬手就将瓷碗掀翻,怒道,“滚出去!”
德元慌了手脚,瞥见天子眼尾一抹湿红流出,天子纵横驰骋,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德元惊愕到碎碗都不敢收拾,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门外,侍卫小声问,“德元公公,娘娘的尸身该如何处理?”
德元没好气道,“你问我,我就知道了?陛下现在伤心的很,我可不敢触霉头。”
却听吱哑一声,天子打开门,面无表情道,“把她抬进来,朕要验尸。”
二人得令后,忙去遣人,德元转身背对着天子,抚胸暗道陛下真是疯魔了,娘娘都已被河水泡的面目全非,远远就能闻到腥臭味,您倒一点不忌讳。
女尸抬进厢房内,腐烂的尸身粘着锦袍,丝毫看不出主人生前的国色天香,天子面不改色,摆摆手,“都出去。”
德元摸不清天子要对他死去的心头肉做些什么,略一迟疑道,“陛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娘娘生前金尊玉贵…”,还是给娘娘留些体面罢,免得您日后后悔。
天子听不得生前二字,戾声打断道,“少废话,给朕滚出去!”
德元缩着脖子,不敢再劝,口中诺诺地合上门。
天子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女尸,面部肿烂不堪,心随之又绞痛起来,他捏紧玉扳指,咬牙道,“不可能,阿娇比谁都爱惜自己,她怎么会允许自己死成这样。”
可他还是决定独自查验,万一真是阿娇,揭开衣裳,她的玉体岂不是让旁人看了去,他不许,就算她死了,也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不…天子摇摇头,不是阿娇,一定是阿娇在骗他。
痛恨被愚弄的人,此时却无比希翼这只是一场戏。
天际传来轻雷声,细雨像乌云的泪,淅淅沥沥地滴落在人间。玄彻沉默半响,缓缓伸手将女尸的衣裳一层层拨开。
这件素雪青锦袍是五日前织室所做,她近日偏爱这种掺了灰蓝的紫,梨花白寝衣轻薄贴身,最里层的亵衣绣着锦鲤戏莲,寓意福泽连绵,皆出自宫中绣娘。
真的是阿娇吗?
蠢货!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再厌他、恨他,也不该用死来惩罚他,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养尊处优二十五载,一条命就这么轻易弃了?
还以为是朵娇滴滴的芙蓉花,没想到是块捂不热的顽石,意气用事,愚不可及。
他怎么会栽在这种女人身上!
玄彻犹不死心,仓皇将亵衣扯开,尸身都被水泡肿了,胸前也跟着发胀,散着难闻的腐味。
可是,不对!
玄彻往尸身凝神一看,怕是一时看花眼,俯下身再三确认,这具女尸胸前的确没有一颗痣,人死了,身上的痣可不会跟着魂魄消失——他立时反应过来,此人不是阿娇!
阿娇没死!
一双琥珀眸子瞬间生机迸发,原本死气沉沉的身子跟吃了大补丸似的枯木逢春。
尽管玄彻已与阿娇三年未曾同床,可她的每一寸肌肤他都没忘,她玉体浑如雪,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处生了痣。
犹记得那夜红烛照帷帐,他初尝云雨,轻解罗带结,见她酥峰白似银,晕上一点墨,他俯身去尝,只觉比书卷馥香,此后每回敦伦都不忘卷入舌间,品味那滴甘甜。
弹指之间,玄彻转悲为喜,如大难不死之人,激动地大口喘气,短短半日,他先是伤心断肠,后又欣喜若狂,跟得了失心疯似的,神智全无。
玄彻凤眸愠色渐浓,脸色愈发阴沉,骤然冷嗤一声,将女尸指间玉戒取下,嗓音又哑又沉,咬着后槽牙,像在磨刀,“董娇,你好样的,胆敢这样玩朕。”
天子面上无波无澜,伸腿干净利落地将门踢开。
德元瞧见门上几道血盆大口的裂缝,艰难扯唇,乖乖,还好不是娘娘的厢房,不然白白糟蹋了上好的金丝楠木,他低着头,一脸痛色,“陛下,陛下,你节哀呀!娘娘…”
天子不耐喝道,“闭嘴,皇后没死。”
德元茫然地啊了一声,脖子僵硬地往上一抬,见天子伸入盥盆净手,漠然道,“她不是董娇,让白岩速速来见朕。”
河里淹死的不是娘娘…
可那具女尸上穿的戴的,样样都是娘娘的衣物,陛下既然如此斩钉截铁,想来不会有错。
还好,还好不是娘娘,不然准没他好果子吃!如今只要人还活着,他就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诶…陛下素来爱重娘娘,这次居然直呼大名,可见是娘娘使计将他们都蒙骗了去,才惹得陛下如此气恼。
德元眼睛圆溜溜转了八百回,回过神当即道,“陛下火眼金睛!奴才愚昧,奴才这就去召白大人。”
天子背手,伫立如松,眸光森寒刺骨。
昨夜董娇出逃,竟无一人发现,定是下了迷药,此事她一人做不到,背后定有他人襄助。
山脚有龙骑卫把守,董娇为了绕过他们,游到另一座山,且大周各道水路鱼龙混杂,她应是一直走的水路。
天子薄唇微扯,好巧不巧,白岩正是他在萍遥亲自拿下的水匪头子。
诸侯各国的水寇虽多,但大多群龙无首,难成气候,所做之事多是抢劫而非害命,和匈奴骑兵相比,威胁不值一提,他一时间也腾不出手来治这些水寇,堵不如疏,索性就亲自扶持二三位,反倒能成为一条出其不意的暗线。
三日后。
白岩恭声道,“禀陛下,卑职幸不辱使,已在广川一带找到娘娘的踪迹。”
天子端坐高堂,手中捏着条陈,不紧不慢问,“在广川何处?”
白岩将地名道出,紧接着补充道,“照着娘娘的路线,似是要一路北上,直达冀州,卑职在冀州的手下也发现了一艘货船,船上的人皆是练家子,行事风格跟娘娘的护卫如出一辙。”
言及此处,白岩止住,眉头拧成一团,天子见他面色挣扎,放下条陈,凤眸微眯,“还有何事?让你如此为难,不敢说。”
“此、此外,卑职还在那艘船上查、查到一位男人带着幼子,卑职的手下怕打草惊蛇,不敢靠太近,只听见随从们唤姚公子和小主子…”
天子面色冷峻,另一手的御笔顷刻被捏断,一字一句道,“你是说,董娇不光骗朕死了,还背着朕偷人,连孩子都有了?”
白岩本是个混不吝的水寇头子,乍然得知自己比天还大的主子居然被董娘娘明晃晃地戴了顶绿帽,着实想咧嘴发笑。
可他爱惜自己这颗俊朗的头,为免牢狱之灾、笞仗之苦,只好极力将嘴角往下撇。
“没想到她还藏了其他的护卫,难怪还有闲情跟朕玩回心转意的把戏。”
天子凤眸一转,杀意如暴雨倾盆,拍桌道,“继续给朕查!把太皇太后给她留下的部下,都给朕拎出来,看日后谁还能救她出去。”
董馥娇已至广川地界的渝东县,再过两日就能抵达冀州。
可她在船上晕的实在厉害,便下船,扮男装到镇上寻了最宽敞的书馆歇息一二。
书馆里三三两两坐了人,有几位不像是来看书、买书的,倒像是说书的,碎嘴道,“诶,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县太爷的二姑娘被广川王看上了,还没等宣召纳入宫,直接寻了根梁往上一吊,香消玉殒了。”
“可不是嘛,那哪是广川王,那是活阎王!谁骨头这么硬,敢去伺候他,没过两日,别说是一整条命了,鼻子、眼睛都给你挖空咯!”
“还得给你挫骨扬灰!烧的干干净净!一块好肉都不给你留!”
董馥娇拿话本的手一顿,诧异地扬眉,「玄茂,他怎么变得如此暴虐,果真如此吗?」
她入主中宫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玄茂,印象里他虽沉迷女色,可也算是老实敦厚,绝做不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好端端的妙龄少女被他这样糟蹋,如若这些都是真的,那他还是人吗?
董馥娇忽而觉得,跟玄茂一比玄彻也不算丧心病狂。
他再正常不过了!皇祖母也称赞他是天生的帝王。只不过她受够了做皇后的委屈,才对他有生了成见跟嫌隙。
如若不是玄彻非要她回宫,如若她只是个在长安城逍遥享乐的郡主,还不得殷勤抱住这个陛下表弟金闪闪的大腿。
大腿...董馥娇斜眼一瞟,不经意地透过书架的空隙,见一道欣长挺拔的侧影,银冠束发,身着钟乳灰暗金蟒袍,闲庭信步踏入书馆,步步冷冽。
董馥娇难以置信张开唇,这通身清贵,不怒而威的气场,不是玄彻还能是谁。
他怎么在这?
董馥娇心惊肉跳,闭眼赶忙平复心绪,旋即不动声色地将话本搁下,转身走出书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快步行至岸边,时至酉时,渡口上渔船星罗棋布,橹声欸乃连绵不绝。
董馥娇左顾右看,只在几息间就找到了风息的那艘船,她猫着身子上船,却见船内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玄彻凉飕飕的声音,“阿娇可是在找你的护卫们?”
董馥娇咬紧腮肉,心道糟了,风息他们肯定早就被玄彻擒住,若不是她一时兴起,非要下船,想必早就碰上玄彻了。
哎呀!董馥娇站在船舱内,心里茫茫,不知东南西北,只知一点——她不会撑船呐!
更要紧的是,她往外一探,船只太密,接踵而至地相连,根本水泄不通,即便是跳河都得捂着脑,怕磕到哪艘船,水还没下,人先撞晕了。
董馥娇神色郁郁,听见沉稳的踏步声后,杏眸里的秋水更是凝成冰花。
玄彻上船了。
这次她又要束手待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