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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簪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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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苗疆商贩月車,委实撞了财运,开张第一日便接到了金门绣户的单子,白花花的银子往他衣兜里流,俊秀的青年喜不自胜,连忙亲自打了一尊苗疆的山神和一尊中原的武神,每日起码在神仙前起码跪上三次。
这日,月車照例跪下磕头,两掌相齐,掌心朝上,嘴里念念有词,“拜请山神保佑苗疆子民月車在中原平安顺遂,称心如意。”
说罢,月車又点香,朝另一尊神像敬道,“拜请武神保佑月車得见贵人,建功立业,大展宏图。”
虔诚的青年对两位最尊崇的神明许下来日的期许,丝毫没有注意到,隔间的窗户已被撬开,一位蒙面的男子悄无声息地潜进来。
男子默不作声地盯着月車拜神,直到月車拿起一块金片做胎底,他才出声,“店家,一笔三千两黄金的单子你做不做。”
月車起初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位裹着黑布的男子,身材瘦长,贴身的侠服隐约可见底下的薄肌。
身手真快,他布下的机关都没反应过来,看来仍需改进。月車惊奇地咦了一声,“你就是中原的侠士?”
男子不是侠士,却是董馥娇的手下,暗卫头领风息。
风息观察月車已久,此人每日只做三件事,拜神、做工、看话本,那些话本风息翻过,俱是侠士快意恩仇的故事,是以,风息才做此装扮,令月車不备。
月車果真两眼放光,咧嘴笑,“不愧是游侠,比书里写的还要出手阔绰。敢问侠士有何所求鄙人?”
风息道,“不需店家费多少心,只需在这堆物件里钻个空,让在下好传个信。”
可巧的是,月車昨夜刚翻了一本侠士练就盖世武功,于万千武林人士中以一敌众,登上盟主之尊,结果最后一话竟是借此高位去强抢别人家的夫人,夜夜笙歌收尾。
俱是穷书生的幻想!练功也好,做官也罢,到头来免不了满足他的男欢女爱。游侠的故事还得游侠来写!月車一时恨铁不成钢,气的半宿闭不了眼。
想起昨夜,月車立时坐直,正色道,“侠士,你要递信的可是那位富贵人家里的正头娘子,你难不成还要跟人家无煤苟合?”
“你瞧瞧”,不等风息回话,月車扬了扬手里还在打磨的金钗,“人家夫君连钗子都不舍得给她戴银的,你有什么好,还想哄她红杏出墙?”
月車朝他一呸,义愤填膺快嘴道,“毁人婚姻,天打雷劈!我月車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丧良心的活,我可不接。”
这厮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旁人一个字都插不上,风息额间青筋微起,咬牙笑道,“什么正头娘子,那是我山庄的主子。”
“什么?”
月車惊呼,“你是说,是那位仪表不凡的老爷抢了你主子?”
风息点头,“正是。”
月車眯起眼,摸着下巴,仔细回想当日的情景,那位夫人对老爷态度委实疏离了些,不像寻常的娘子对夫君那般偎依。
可那位老爷是他的衣食父母,肉眼可见的背景深厚、家境殷实,一来他正想靠着这位贵不可言的老爷结识权贵,二来他在侠士面前莫名生了反骨,想看看肩宽腰细的侠士被拒后会作何反应。
月車勾唇讥道,“我不知你口中所言是真是假,但老爷给的黄金确实千真万确的真,你的单,我不接。”
既然登门造访,风息岂会没有准备,他嗤笑一声,眨眼间就将刀子架他脖上,厉声呵道,“想死?”
他软硬兼施,若是此人实在冥顽不灵,便将之诛杀,取而代之便是。
月車没想到侠士如此果断,正绞尽脑汁地想要脱身,结果侧眼一看,见那侠士腕上露出的一截褐色手串,难以置信道,“敢问侠士,你...你这药串,哪来的?”
风息犹疑半响,到底没往苗疆人秀白的脖颈上划刀,但没没收手,“是庄子里的药师所制。”
月車展颜大笑,乐颠颠地吹出一道哨音,“唷,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呐!可是一家人。”
“我且问你,这药串,是不是姚笙给的?用来防毒虫的。”
风息应了一声,姚药师医蛊双修,药谷里必须戴上防虫之物,不然冷不丁被咬上一口,麻烦可不小,他时常往梁山和药谷两头跑,便一直没摘过,“你与姚药师相识?”
月車瞬时壮了胆,拍着男人精瘦有力的手臂,“岂止啊,我与她可是肝胆相照的未婚…至交!这个忙,我帮了,但你可得带我回庄子见一见姚笙,还有黄金三千两,别不能赖账啊!”
风息沉声道,“成交。”
流云缓动,董馥娇每日照常过的充盈,只是想起呆在药谷里的幼子,不免忧心。
一月三旬,竟过得像产自高句丽的海带,又咸又长。
小孩像雨后春笋一样,一日比一日高,也不知道两三月不见,阿渡长高了几分,口头禅还是渡渡吗?
思及憨稚可爱的幼子,董馥娇脸上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真真切切的笑意来。
阿渡打从呱呱落地那日起,就是个顽皮的性子,可以说除了脸蛋是刻了玄彻儿时的模子,余下的俱是她的影子。
董馥娇每日不忘花心思装扮,阿渡咿咿呀呀之时就会从一堆五颜六色的锦衣里指出他今天想穿的那一件。
董馥娇喜爱倚在凉亭的玉靠上看书,阿渡便哼哧哼哧地爬进来,抓着阿娘的衣裙,在亭子里扑蝴蝶、揪花瓣玩。
董馥娇醉心于花香鸟语,阿渡更甚,对鸟儿喜欢得紧,一日下来有半天都仰着头,看天上有没有大鸟翅。
后来,给董馥娇接生的药师不知从哪带回来一直不会飞的鸠鸽,阿渡一见,小琥珀眼跟着了火似地,睁地又大又亮,鸠鸽许是怕生,十分不安地渡渡叫唤,阿渡便跟着它“渡渡”、“渡渡”地喊。董馥娇觉得幼子心花怒放的小模样甚是有趣,此后便一直叫他阿渡。
阿渡直到抓周那日都抱着鸠鸽不放手,最后还是在董馥娇的诱哄下,才勉强伸出一只手来,抓了根大金勺。
董馥娇捏了捏幼子滑嫩的脸蛋,咯咯笑,未几夸道,“不愧是我儿,天生富贵,投胎到娘这,一生都富贵无忧。”
屋门上的鹦鹉又飞过来绘声绘色地扯嗓叫,“琴瑟和鸣,早生贵子。良缘美满,神仙眷侣。”
董馥娇晃了晃神,将思绪收回,伸手拿住惹人烦的鸟喙,恶狠狠道,“住嘴,分明是我天天给你喂粮,你还净替他说话,真是对吃里扒外的夫妻鸟。”
屋外又传来德元的请示声,董馥娇心胸处倏忽突突地跳,好似有什么秘密即将呼之欲出。
董馥娇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朱唇紧贴着香冬的耳朵,急声道,“快去把东西端来!”
香冬讶异地看着主子,云里雾里地,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这些时日主子总是盼着黄门总管送头面来,但收到后心绪又会消沉下来,但却从没有像今日如此急躁。
香冬探出门外,又小步走回屋,脆生生道,“主子,您瞧。”
董馥娇凝眉定神,将发簪、步摇一支支拿到手里打量,许是她对此物过于看重,如今金钗握在手上,只略微轻了些她都能敏锐地察觉出来。
只见这支双翅莺含玉镂空金簪造型瑰丽,整只莺刻地富态饱满,董馥娇不动声色地将之掰开,里面未见纸条,却见翅身里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董馥娇一时心惊肉跳,忍不住抬眸四处张望。
董馥娇连忙谨慎合上,头也不回道,“香冬,我要写字,退下罢,无事莫要打扰。”
见婢妮退下后,董馥娇才抓着金簪猫缩回榻上,她掩在朦胧不清得纱幔后,郑重地撬开双翅莺,详尽地看完了上面的刻字。
「主子,山腰东南角,溪边杨柳处已有接应之地,可于七日后下药,顺此处而逃,若准许,吩咐做山茶花钿。」
潜水而遁?
董馥娇不反对此计,凫水是她在梁山才掌握的本领,玄彻并不知情,届时她“忧思过多”,投河见短便可脱身。
然则,玄彻多心多疑,都三年了,养伤期间还不忘搜山找她。她即便投河,玄彻必定也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若是不找个替死鬼,注定摆脱不了玄彻的纠缠。
董馥娇揉了揉眉心,从笔筒里拿来短小尖细的鸡距笔,写道,「寻女尸为替,生辰日,夜子时,行此计,若知晓,做花胜。」
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塞进双翅莺里,又摇了摇,没听见任何响声,董馥娇才放心,打开屋门,只觉守得云开见月明,豁然开朗。
她招招手,“秋菱,叫德元过来。”
黄门总管知道陛下对董娘娘有多爱重,凡事皆以她为先,照料得那叫一个服帖,不敢有丝毫怨言。
好在董娘娘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呼他来也不过是说这支步摇刻多了海棠花不够好看、那件衣裙再染个水红色之类的要求,好办的很。
董馥娇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头也不抬道,“德元,这批簪子模样倒是俏丽,可本郡主更想要金镶玉做的,你将这几支退回去,让他重做。”
陛下巴巴地给董娘娘掷千金,这男人手上掏金掏玉的,可比嘴里掏心掏肺来得真切多了,在董娘娘这,可没有精打细算的规矩。
德元两眼溜溜一转,恭顺道,“娘娘既然喜欢,不如留下,奴才吩咐再重做一批就是。”
那怎么成?她若不把那只双翅莺推回苗疆人手中,风息如何得信。
董馥娇轻哼一声,将玉如意往地方猛地上一砸,精美的玉器旋即坠散于金砖上,落得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什么时候还轮到你来教导我了?”
德元心道不妙,董娘娘素来沉静,怎么今日又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娇蛮皇后了。他暗骂自己好心办坏事,忙垂下脑袋讨饶,“奴才多嘴,请娘娘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