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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泪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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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董馥娇一口回绝。
玄彻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她,心狠的女人,嘴里吐出这么无情的回答,眼神却如此澄澈,他都如此低声下气,她也不肯,她到底在想什么?
玄彻忽地一阵心悸,血液倒灌直至浑身发凉。梦见阿娇和野男人生儿育女的惊怒也不过如此。
果然,如果他英年早逝,那一定是被董馥娇这个女人给活活气死的。
玄彻眼里布满红丝,咬牙道,“所以,那些话,都不作数了,对吗?”
是的,幼时竹马绕青梅,许下金屋之诺,约定一生一世,董馥娇早已不当真,“都不做数了。”
玄彻怫然,咚地一声直将梨木桌击出裂纹,一字一顿道,“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女子?”
虚张声势后是难以掩饰的落寞,董馥娇唯独没见过玄彻这番模样。
记忆里的玄彻,像一副游刃有余的棋手,在皇祖母跟前装乖巧示弱,在三朝元老面前装昏庸蛰伏,在她面前喜形于色,有怒即发,从不掩饰。
从未想过他还能如此脆弱,双目哀哀,发丝都耷拉出几缕,凌乱散在脸上,像屋檐下躲雨的小狼,进不了屋门,所以淋湿地不成样子,好狼狈,哪还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威仪。
董馥娇见状,心里反倒生出一丝快意,原来天子也会因为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而伤心,那就好,不是她一个人吃亏、痛苦就好。
她不疾不徐道,“陛下,是你先不作数的。是你让我独守空房,是你敷衍生辰礼物,是你下的避子汤药,你忘了?”
玄彻没忘,事实上,他这几日,一日比一日更后悔,真希望王母峰上有道士,挥一挥拂尘,送他回到往昔。
他一定会比当初做得更周全,对阿娇更坦诚。
“娇娇,那些避子药,朕不会再吃,更不会给你喝”,玄彻气不过地问,“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的恩情足有千百年,你就舍得割舍?”
董馥娇施施然起身,“我以前每次都舍不得,所以一直待在你身边,后来都离宫了,自然舍得。我走了,你身边会有数不清的女人满上,有什么舍不得的?”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她一句句说,他一字字听,听到舍得二字,心口处如同被撒满了绿矾油,密密麻麻地疼,疼到化成腐水,在极度的惊怒中逼出幽怨之气,像数条又细又长的青蛇,弯绕地缠在全身,跟一位被丈夫辜负了的弱女子没甚么差别。
玄彻真恨阿娇这幅斩断情根的模样,她以前明明那么爱他,现在面对他却如此冷静。
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干脆把椒房殿掀翻,把屋内的花樽、青瓷、香炉通通砸碎好了,他都补上,至少比现在跟他一刀两断的作势好的多。
玄彻伸手用力一拽,将人强拉入怀中,执拗道,“不许,朕不许你舍得。”
掠紧她不敢放手,生怕一泄力,她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他所在的地方。
明明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阿娇以前多爱爬进他的怀里,即便他忙地一整日起不开身,她也能乘着一丁点空隙钻进来,柔柔地问他,「彻儿,你快闻闻,我刚研制出来的,香不香呢?」
玄彻想起从前,恨起从前,眼圈泛红,涣散的瞳仁里既是迷惑,也是悔意,“娇娇,我们怎么就成仇了呢?”
董馥娇腰肢被玄彻掐的生疼,可她还是要说,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玄彻,我从未想过把你当仇人,我只想把你当成陌路人。”
玄彻被这句话更是刺地脑仁疼,口不择言,“你!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没心肝,谁给你的胆子跟朕这么说话,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装腔作势吓唬谁呢,我有丹书铁券在手,你要杀最好现在就动手,否则,我必能脱身。
董馥娇无畏地翻了个白眼,“是谁先无情无义的?”
玄彻刚立起来的脊梁骨顿时被阿娇戳穿,垂着眉默默了良久,有气无力地认命道,“是朕,是朕无情无义,是朕辜负了你,那你就不能给朕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董馥娇专心地把玩着手腕上的水莲,抽空问道,“我凭什么要给你?”
打又打不得,骂又不舍得,偏自己还没理。
玄彻被阿娇堵得无话可说,干脆破罐子破摔,“朕不管,娇娇,朕只是想补偿你。”
董馥娇点点头,“你的确应该补偿,可我不缺钱财,你也知道,我兄长也享荣华不求仕途,娘亲也已是大长公主,封无可封,我董家已不愿再沾染权势,你又有什么能补偿我的呢?”
“只有一点,如果你一定要弥补我的话…”
语未尽,玄彻凤眸飞速闪过一道光亮,不疾不徐,像老臣一样表忠心,“你说,朕定能做到。”
董馥娇启唇道,“我希望,你能把章求索找回来。”
“这几年,他可有音信?”
玄彻却无从交代,心里泛起一股抓耳挠腮的痒,看见她久久得不到回音后,眼底散出落寞,他头一次恨自己没用,“音信全无。”
董馥娇早有料想,章求索是她最要好的邻党,两人小时候相处的时光比和玄彻还久,虽没有生出男女之情,却是两小无猜的发小。
约莫五年前,她和玄彻在西市偶然发现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出自匈奴的另一个敌国——月氏。
彼之敌,我之友。玄彻旋即找到一个对付匈奴的缺口,可皇榜贴上后始终没有找不到使者,章求索由此毛遂自荐,率队自长安出往西域。
诚然,这对大周是百利无害的事,可落到章求索头上,她却无比痛心,大月氏究竟在何处,无人知晓,前路茫茫,生死未知,他还活着吗?
董馥娇轻嗤一声,漠声道,“玄彻,你走罢,你做独揽大权的天子,我过烟雨行舟的江南,这样对我们都好。”
“不,朕绝不放你走”,玄彻不饶地拽住阿娇的衣裙,哀道,“娇娇,从前是朕的不对,日后朕定不负你。等求索回都,朕会封他为王,许他一生荣华。”
冥顽不灵,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董馥娇摇首道,“你也有脸说,你如今在我这还有什么信誉可言?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曲终人散。
夜已深,孤灯下,董馥娇薄衾枕眠。悄悄思念已久的儿子未曾入梦,不想看见的人,偏偏就出现在梦里。
彼时两人小别胜新婚,夜里情浓似醉酒,床帘朦胧处,实在旖旎。
阿娇困极欢余,娇怯怯地喊着,“彻儿…”
玄彻应声,俯下身去吻她的雪颈,如雁过留痕般种下点点红梅。
阿娇浑身瘫软地躺在榻上,任由他撩乱,嘴里还念念有词,“夫君…你别太累,但也不许歇着!”
玄彻哭笑不得地吻她,将半挂在她身上的罗裳悉数剥去。
玉峰玲珑碧,粉态压团团,唯见蛇王登山,在峰尖吐出蛇信子,又反复舔舐晕在一旁的秀气小疵,留下一道湿迹后扬长而去。
玄彻低哑道,“娇娇好霸道,看来朕还没有满足你。”
芙蓉帐暖度春宵,鸳鸯被里翻红浪,二人身贴身,汗沾汗,似粽儿般黏腻。郎君又向洞房深处,痛怜极宠,水中昙花夜来生香,被反复捣泥出汁,白生粉,粉生红,正春风。
阿娇翠颦嫣湿,娇懒地眯着眼,“彻儿,我们的孩子怎么还不来呀?”
玄彻将柔若无骨的海棠娇花抱在怀里,五指握紧,疼惜地轻哄,“不急,娇娇,会有孩子的,会有的。”
“那你说会有几个孩子呢?”
温香软玉在侧,玄彻埋进蝴蝶骨窝嗅娇香,认真思索片刻,“三个罢,起码得儿女双全,最后一个就听天由命好了。”
阿娇脸上红晕未褪,羞嗔道,“你可是好高骛远,第一个孩子都还没影呢,你就想要三个,哪有这么多!”
玄彻抚着莹白玉润的雪肌,指尖生热,哑声道,“朕只想让你生,娇娇可不得多生几个,总不能让我大周后继无人罢。”
一语落,红烛摇,绣枕旋移相就,阳在阴之内,相濡以沫,反复交叠。
董馥娇已经许久没有做这种梦了,梦里的他们那么恩爱不疑,缠绵悱恻,她却心神俱颤,捂胸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眸被气愤和委屈染成湿红。
都是假象。
恩爱是假的,疼宠是假的,缠绵是假的,愿景更是假的。
他一边哄着要孩子,一边根本不给她生。
好吧,董馥娇根本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云淡风轻,这是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在她翘首企足地求子时,他却装作不知,冷眼看着她挥金如土地寻医问道,甚至让她服下避子药。
那个时候玄彻是怎么喂她的,他将她拥入怀,唇齿纠缠,汤太烫,玄彻一口一口地吹,又疼又怜地哄,“娇娇乖,喝完这碗,很快就会有孩子了,朕向你保证。”
是啊,喝完这碗,他就不准备再下药了,当然会有孩子。
之所没一直怀不上,只是他不想要罢了。
她居然一直被他蒙在鼓里,居然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居然会因此对他生出愧心。
他的蜜语真可恶。
她的真心真可悲。
她们的情意真可笑。
玄彻,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这点,永远都不会。
初阳照,鹦鹉叫,董馥娇终于从梦魇中挣脱,整个人发虚,拿着帕子拭汗,喃喃道,“不,不,我要远离这个糟心的男人。”
“我要离他远远的,他再也不能来祸害我。”
黄门总管大人却挂着笑,站在门口喜气道,“娘娘,陛下又看您了。”
董馥娇拿起床尾金灿灿的花瓶,太沉了,果断将窗幔上的金铃取下,朝外扔,“让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