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蝶梦》不借秋风

1、第 1 章

　　一
　　沉沉巨响，我的额头有些痛，被迫从睡梦中醒来。
　　我睁眼，花灯繁多，星坠夜色，月影如钩。我痛的元凶，正是一盏琉璃灯，砸中我头，琉璃已碎，碎片映照焰星，如星夜入怀。
　　美则美矣，只是——我的席梦思大床呢？
　　我癫狂一般看向四周，周围盛装的游女们以为我被花灯砸到痴傻，纷纷远离，只一座琳琅雕车立于前。
　　车上帘影微动，皓腕映光，素手如玉。
　　她掀开车帘，却留了一半，车帘遮去半张芙蓉面。半面娥眉轻蹙，色若秋菊，华若春松。车帘卡得正好，可谓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卧槽。”
　　可惜在下是高三毕业生，如果我在一轮复习，定能吟诵几首九年义务教育酸诗，但现在，只有国粹能表达我的心情。
　　这情形，很明显我是穿越了啊！
　　作为身高183的男高中生，我家庭和睦，没被电死，没有溺水，就是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居然穿到古代。
　　“妾为眉山崔氏人家，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公子。”她掀开车帘，灯色满街，星月满天，却不敢与其争辉半分。她唇齿鲜润，面如桃花，声若淙泉，硬控我一分钟。
　　“公子可否赏脸，到崔府饮一杯歉茶？”她音色轻颤。
　　其实我处于大脑待机状态，没太听懂她的话。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听到了小姐姐说让我去她家。中国人常说，来都来了，那我跟小姐姐走一走也无妨。
　　几个身着彩衣的小女孩走出宝马香车，迎我上去。车内很大，却仅有矮凳几张，油灯一盏，她端坐正中的矮凳上，华服罗衣，佩玉香樟，颜色繁多却芳菲弥彰。
　　我上车，却有种劳斯莱斯里装三轮车配件的违和感。一面之缘，我觉得她也不像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却富贵其外，简陋其中。
　　然而，陋车虽陋，佳人德馨。上车后，小姐姐微微别过头，对我说：“公子……切莫再在眉山了。此中缘由复杂，妾予公子车马盘缠，公子还是，沿茶马古道快行，莫回头。”
　　她杏眸含泪，泪珠如薄纱笼月。我掩下心头悸动，心想明明刚刚还让我去她家呢，现在又让我走了。
　　“不是刚刚才叫我去你家吗？”我天生反骨，回她，“叫我沿茶马古道走……我可不想去喝印度的恒河水。”
　　鄙人优点无数，胆子大，心眼小就是其中之二。我感觉她不像坏人，但是人在他乡，总得留点戒心，茶马古道这称呼我可熟悉，古代丝绸之路的西南部分，绵延万里，流传千年。
　　但路上丝绸之路为何作废——土匪频出、杀人夺宝之事奇多就是原因之一。
　　气氛有点凝固。我刚刚才来，不知道哪朝哪代，也不知道程朱理学有没有祸害到她，我心里有点忐忑，是不是那句“我去你家”冒犯到她了，还是——她要对我痛下杀手？
　　我掀开车帘，窗外十里长街，市列珠玑，繁华非常。我自言自语：“这里是四川眉山吧？商品经济这么发达，应该是唐宋了，不知道辣椒有没有传进来。”
　　我要先苟到眉山崔家第二个副本再说。这可是闹市区，如果她要害我，一个大咧咧让我走茶马古道的杀手，绝对不会在闹市区行事的。
　　“公子是说番椒？蜀地之人，无辣不欢，番椒流传许久。”
　　连我的废话都回，这也不像害我啊。
　　“你叫什么名字？”
　　“妾单名窈。”她面色微红，色若桃花胜三分。
　　“你叫崔窈？”
　　“正是。”
　　“你家住在哪？”
　　“妾居眉山。”
　　“你家几口人？”
　　“眉山崔氏，人员众多，妾无从算起。”
　　“兔子是什么颜色？”
　　“白。”
　　“你有几根手指？”
　　“若算双手，妾有十根。”
　　“你是不是想杀我？”
　　我语速奇快，用上了英语口语考试糊弄考官的一秒两百字语速，问出了这许多问题。
　　虽然作为一个单纯的男高，我平时爱说废话不爱学习，但是这些可不是纯纯的废话。至少我知道她的名字，崔窈，真是读来口齿生香，越品越符合她的外形——这当然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现代刑侦学有一个方法叫拉单子。与案件有关的问题列一个单子，把关键要问的混杂其中，必要时可以多问几遍，对照来看，就能得出真相。
　　对付拉单子，最好的方法是沉默。她既已开口，说明要么她是智商没那么高的杀手，要么她是对我怀有善意。前者不足为惧，后者情况更好。私心来看，我选她是后者。
　　毕竟，她是我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看到最好看的人。
　　人的外貌是真的很重要啊喂！
　　她听到我最后一个问题后，花容失色，泪珠拂面，晶莹如明珠闪烁。她言辞恳切：“妾之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害公子之意。”
　　古代有泪啼妆，我之前不懂，现在也懂了三分。一盏油灯，衬得她雪肤如凝脂，几颗泪珠，又是芙蓉泣露。
　　我不忍看她难过，问：“你是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身边的女孩拉动她的裙踞，眼眸带着恳求。她扶起女孩们，让女孩们坐好。虽说是崔窈扶人，倒也似弱柳扶风，明明身体不弱，却姿态动人。
　　“妾只道，妾之言，句句属实，万盼公子信妾。”
　　接着，她给我讲了个现代唯物主义不太能懂的故事。

　　二

　　大盛开元五年，眉山崔氏家主之女诞生。诞生之时，日月同辉，彩云万丈。
　　大盛盘踞蜀地，剑门关险，万夫莫开，能过只有峨眉鸟道，久不与中原通人烟。得上天眷顾，世间逢乱，这里却是一片桃源，世家户盈罗绮，百姓农桑正好，所以节日繁多，我来时就恰好是她们的上元佳节，万里繁华，夜色如昼，游女提灯，孩提欢笑，好一派盛世气象。
　　崔家幼女，所以单名窈，一字双关，足见家人用心。
　　崔窈满月时，崔家家主硬是用实力砸出了开元五年的第二个上元佳节。他不知用何方法，请到峨眉山顶金光寺佛教大家出世，为女批命。
　　万众瞩目，欢歌燕语，佛子却批：“江山易改，红颜薄命；是非功过，无人评说。”
　　崔家家主吐出一口血来，眼中血丝通红。主母怀抱崔窈，亦是声泪俱下：“大师，可有破解之法？”
　　佛子道：“异界之人，蓝发短衣。此人为夫，可百岁欢欣；此人为相，可万世太平；此人为……..”
　　此人为君，可众生平等，普度万物！
　　方才晴空万里，倏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佛子癫狂地笑着，七窍出血。他拼尽全力说出箴言，每说一字，血涌如泉，他自知泄露天机，将堕入阿鼻地狱，但他决然不悔。
　　崔氏人皆大骇，或叫人抄录大师之言，或急切躲进庭院，或口称阿弥陀佛祈求降福。
　　崔窈愈长，容貌愈胜。见其容貌者，言她若太华玉女、洛水宓妃。当年佛子批言，无人不信，崔家家主发了疯般寻蓝发短衣之人，却一无所获。

　　崔窈讲故事前，几个小女孩出了马车。崔窈叮嘱她们离马车别太远，又从袖子里拿了点碎银子，让她们下去玩。

　　异界之人……蓝发短衣……此人为夫……..
　　卧槽，这是想让我做上门女婿！
　　古代的技术还达不到把头发长久地漂成蓝色，但是我，刚刚高考完啊！为了高考完染头，我高考的三天忍住臭味硬生生没洗，又亲眼看tony给我一根根把头□□蓝。
　　我一摸我的头，这狂乱的鲻鱼头；再看我的穿着，运动系短衣男高。我是身穿啊！
　　但是这位崔窈小姐真的太低估自己的脸啦。不止脸，还有性格，温柔善良，简直就是在我的择偶标准上疯狂摩擦。
　　我开始以为她要杀我来着，再美也忍住心动。但现在虽然没有小米运动手表，我却明显感觉到心跳异常。
　　“崔家暗卫，其疾如风。公子再不走，真的得永远留下了。”
　　我笑了下：“你怎么觉得崔家人要害我呢？这批语，明显是让我娶娇妻，当大官啊！”
　　“古有贤士，隐居深山。人各有志，岂能凭批语强求？”她柳眉蹙起，“南下而行，公子有更多选择。若想做官，随时可回。”
　　“可我明明更在意娶娇妻啊。”糟了，平时在现代浪惯了，不知道会不会在她心里给我扣上流氓的帽子。
　　“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正想开口，她说，“正如这架马车，外厉内荏。公子值得更好的姑娘。”
　　“你错了。”我说，“如果马车内外都华丽，我倒真的认同你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公子此言何意？”
　　“明明是大地主的女儿，你却这么节俭，就一个破灯，几个破凳，比高中生还穷。想来外表的华丽，也只是让父母安心吧？”我看着她，“而且你和这几个女孩坐一样的板凳，不顾仪容，亲手去扶，这几个女孩，是你亲戚吗？”
　　这几个女孩，怕只是崔氏家仆，但只要在私人范围内，崔窈却像慈爱的母亲。
　　她像被我抓住防线，眸里又盈了几颗泪，她的泪若沧海之珠，美极却伤。
　　我舍不得看她掉泪：“别哭。你认识列夫托尔斯泰吗？”
　　她说：“是哪位贤士？”
　　“哎哟，那可是大文豪。”我确定她不是穿越者，“你们有机会可以认识一下，不过好像也没机会，呃，我是说，你们是一样的人。”
　　她没有启唇，许是不解。
　　我说：“你们都是忏悔贵族。阶级出身不完全决定阶级立场，呃，这话你可能现在不懂，但是，你愿意让我以后慢慢说给你听吗？”
　　这个王朝，历史上没有出现。然而商品经济发达却与世隔绝，迟早要招惹外面；皇权旁落世家权大，分裂割据隐患又有，打又打不过外面中央集权封建国家——怎么看怎么是坑——等等，我怎么把表白的真话说出来了！
　　崔窈懵懂地明白了一些。她美目顾盼，巧笑倩兮，若说先前是西湖之莲，濯清涟不妖，现在便是洛阳牡丹，艳冠京华。
　　“公子当真明白事态？”
　　“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对不起裴多菲篡改你的诗泡妹，“我对你，一见钟情。”
　　话说出来虽然很帅但是我真的很忐忑啊！
　　我只是现代一个普通高中生，虽然183的身高和一张帅脸是不太普通，但在古人眼中我或许就只是一个蓝发杀马特啊！
　　虽然我在现代有无数学姐学妹向我表白，但是在这里，我就是一个奇装异服的怪人啊！
　　她那么漂亮，那么美丽，我第一眼见她，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香车雕满路，她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第二眼看她，车帘已开，桃花人面，怦然心动；第三眼见她，善良真诚，给我异世的温暖。
　　每眼皆钟情。
　　她偷偷地小声笑，更显秀色。
　　她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妾悉听父母兄长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