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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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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
醒来的那天,耳朵先听见窸窸窣窣的哭声,有男有女,听着像是照顾我的吴姨和苏维林的司机张叔叔,我拼命的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听着吴姨急忙喊叫医生的声音我又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是在深夜,这一次我看的真切,病房里唯一亮着的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洒在苏维林的身上,他似乎是累了,身体蜷在膝盖上,我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爸爸”
我努力的喊出来。
苏维林听到我的声音,连忙跑过来,靠近我时牢牢的握住我的手,我看到他的眼球布满了红血丝。
“小原,你的妈妈,我的婉婉,不在了”
后面在医院醒着的每一天,我几乎脑海里都回荡着这句话,我没日没夜的哭,冲着来看我的每一个人要妈妈。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了江绪。
当时我躺在病床上差不多一个月了,苏维林给我请的心理医生刚给我做完治疗,我脑袋空空的,暂时忘记了喜怒哀乐,眼睛紧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病房的四周也是白茫茫的,他就这样走进我的视野。
他也穿了件白衬衫,和白茫茫的病房融在了一起,毫无新意的站在我的床边。
无趣,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好在他手捧了束极其新鲜的向日葵,跟他的气质完全不搭,但我却因为病房里难得出现的黄色多看了他几眼。
我以为他又是妈妈的哪个旧友来探望我,没指望搭理他,想着,如果他识趣的话,放下向日葵就走吧。
可是他就是这么不偏不倚的继续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自从车祸后我越发接受不了来探望我的人,大多数来的人,悲伤都挂在脸上,一开口全是哭腔,好像全是来可怜我失去妈妈的。
他不说话,我也不想主动说话。
这时,苏维林,我爸,从江绪身后窜出来。
他笑咪咪的看着我,我懒得理他,只盯着江绪手里的向日葵。
苏维林见状用手推了推江绪。
江绪动了动僵直的身子,把花伸到我面前。
“苏木原你好,我叫江绪,是苏先生资助的学生,今天苏先生带我来看望你,祝愿你早日康复。”
说话好像公式没什么感情,表情也是,冷冰冰的。
这位陌生的探望者没有带着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带来的花也倒是正中我的心意。
“谢谢你的花,帮我找个瓶子插上吧。”
我说的自然,像是在跟家里照顾我的保姆说话。
苏维林好像不太满意我见人第一面就使唤人,把江绪的动作拦下,拉着他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这些事,等会家里的吴阿姨会来做,你在这歇着吧....”
吴姨,年轻时照顾我妈,现在照顾我,她像我妈,或者是我妈像她,比如苹果要削皮吃,米饭不能泡汤,睡觉要关灯等等,她只要一来照顾我,我便能看出她定是昨夜哭的伤心没睡好,她也想我妈妈,我更想。
“爸爸,我想见妈妈...我想见妈妈...”
我无视苏维林接着说的话,突然大声的喊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我好不容易养好的精神被全部消耗才作罢。
苏维林好像被我突然的举动吓到了,半晌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我情绪激动急促的呼吸声和医院仪器嘀嘀作响。
“小原,爸爸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你妈妈确实已经离世了”
他说着这话,声音渐渐颤抖,掩面抽泣起来。
他整理好情绪又开口说道,“这几日便是在忙你妈妈的葬礼,你身体还没养好实在是不能告诉你,不过婉婉的东西我都没有收拾,等你好起来了,我们一起去看望她...”
苏维林实在是说了太多话,我根本没法全部消化,躺在病床上真正意识到失去妈妈后,感受到了比伤口更深的痛。
我是鼻涕混着眼泪昏睡过去的,醒来之后房间里只有吴姨,她坐在床边轻轻的摸着我的小手,我反握住她,她微笑的看着我,努力做出开心的表情,可是红肿的眼睛出卖了她,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难过。
“吴姨,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看到吴姨我仿佛就看到了妈妈,吴姨的白发越来越多,我也怕失去她。
“当然会的,小姐”
吴姨说我过几日便可出院了,只是回家也不能多走动,需要静养。
这段日子一直住在医院,又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整个身体都消瘦了一圈,吴姨边收拾东西边说回家后要好好给我补一下。
回家那日苏维林忙着工作,只有吴姨和张叔来接我。
不对,还有江绪。
他这次没有穿白衬衫,只是套了件简单的黑色外套,确实比那日顺眼多了,他依旧捧着一束向日葵。
我对他的印象只有向日葵,但是吴姨和张叔好像对他很熟悉。
“这是小江先生,是苏先生请来照顾你的,来家里有些日子了,一直等你出院正式介绍认识一下呢”
吴姨似乎对江绪很满意,先向我解释道。
“苏木原你好,我们之前见过,不过你可能印象不深,我叫江绪,是苏先生资助的学生,苏先生想让我帮你在家养身体的时候补习你的功课”
哦,想起来了,“资助的学生”,是有这么一个人。
刚出院时,我还坐着轮椅,江绪很顺手的推着我,如果不是没有失忆,我真会以为他是我的哥哥。
车开到别墅院门,我说我想下去走走,其实也是让别人推着我进去。
吴姨没有要推我的意思,她说我的房间还有几处没收拾,让江绪推着我。
我理了理腿上的毯子,对江绪说“麻烦推我去花园吧”。
别墅是在僻静的山上,今天山上刚下了晨雨,空气和地面都是湿漉漉的,好在天气不算闷,每次下完晨雨,雾气便聚在山顶上,别墅周围也会有几团。我要去花园里看看花,花园里的花都是妈妈带我一起种的,平日里,下完晨雨,妈妈会拉着我一起打理花。
我没和江绪说怎么走,他已经把我推到了目的地,对于他太熟悉别墅的路线我有点生气。
对于这个我只见过两面的陌生年轻人,却对我家的如此的熟悉,我有太多的疑惑,却也只能憋在心里。
看到院里的花还是一如即往的有生机,我好奇的问了问“这些花是你在打理吗”。
我没有指名道姓,身后的人却因为我主动跟他说话暗暗笑了起来。
“都是吴姨在打理”
半晌,我们都看着花沉默着,空气细到能听见露水从花瓣滴下来的声音。
“小姐,江先生,用午饭了”
吴姨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上传来,我理了理腿上的毯子,江绪推着我往餐厅去。
今天我出院,家里格外热闹,爸爸忙完公司的事就赶回来了。
当然,还有妈妈生前的好友们,只是有位阿姨我看着眼生,爸爸说之前在妈妈公司见过,只是我忘记了。
饭桌上,吴姨照顾我吃饭,来看望我的长辈也只是和爸爸聊天,跟我没说几句话。
倒是江绪很照顾我,一直问我想吃什么菜,帮我把菜夹到盘子里,这本该是吴姨做的事,他也自然的做了起来。
我吃饱后推了推餐盘,江绪好像是看懂了我的意思,起身替我说有些累了要去休息。
放在任何一户人家,七岁的孩子也该懂长幼尊卑,但是对于一个车祸刚出院还在坐轮椅的我来说,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江绪本想推着我往卧房去,我按住轮椅的刹手,指了指花园的方向。
我们又来到了花园,这次气氛比刚刚缓和多了,我先开了口。
“你是我爸私生子?”
这句话其实是个疑问句,但是我出院后讲话就有气无力,最后的疑问都化作了吞音,在江绪听来,我就是在说他是个私生子。
江绪听到并没有多生气,反而笑了笑,“苏先生之前还怕你这样误会我,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跟你说明白。”
“十年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苏先生开始资助我念书,直到今天,我一直想着如何报答苏先生的恩情,听他提起正在为你找一个辅导功课的老师,我就毛遂自荐的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江绪讲那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而我只是想确定他不是来分走我仅剩下来的父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