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图总的猪

1、死生挈阔 执子之手

　　蒋徕死的那天我还在外面出警，那场大案过去杭城又恢复了平静，不过小打小闹依旧在上演。
　　那天任务结束后，我们一行人跑到了那家梁记烧烤吃摊。酒足饭饱之余，聊到了两年前，恍惚间已经过去了好久。
　　阿正大着舌头说：“红梅姐真是个人物，她美的像个天仙。”
　　“是，我们当初在这一块喝酒的时候咋想不到呢。”秦力说。
　　小春支楞着脑袋，叹息：“物是人非啊！”然后就猝不及防的哭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安慰这个卷毛小丫头。
　　夜风微凉。
　　我盯着空掉的啤酒瓶发愣，轻轻呢喃：“可惜徕徕喽。”
　　直到新闻利索的在隔天报道，蒋徕的死讯才传到我们耳边：康泽医院外科医生吞药身死家中。
　　听到这个消息，那爱哭的卷毛丫头又在办公室里痛哭流涕。
　　泪眼婆娑间，仿佛看到那个冷清清的女孩子吃力的背着那个天仙，一步一步的离开。
　　然后我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哭了。
　　三天前徕徕找我，就在康泽的大门口，路上车辆来来往往。
　　“从前，这里还是个小诊所。”蒋徕抬手缓缓指向对面，“那边原来是个石柱子，很高很大，小的时候觉得遮天蔽日。”
　　我看着她，疑惑不解。
　　她仿佛透过那空荡荡的街道看向无解的过往，自顾自的说着。
　　“我以前以为余倾不要我了，恨了她好久，做梦都在质问她，为什么要抛下我。”
　　“可是阿叹，如果说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恶人，那一切也情有可原了。”
　　她缓缓低下头，声音透过肩弯传来，我很久没看到徕徕这样脆弱过。
　　“阿叹，余倾是我的意义，我爱她重于生命。如果她走了，我也只会像小的时候一样牵着她。”
　　“这次我死也不会撒手了。”她抬头，泪眼朦胧，又笑得灿烂。

　　我时常想，如果上帝要写千千万万本小说，我该是剧里的NPC还是主角。
　　如果是NPC，为什么要我一个人承担蒋徕和余倾她们的余韵。
　　如果是主角，我又该如何形容她们的人生。
　　那天，徕徕同我讲了很久，像是脑洞大开编排出的故事。
　　那时候我才恍惚，尖锐沉默里说的是真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灵魂的了解，大抵一生仅此一次。芸芸众生，大多数人甚至从未在对方的灵魂里窥见天光。
　　我几乎和徕徕一同长大，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徕徕是在八岁，院里的小孩都很好奇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是从哪里突然蹦出来的。
　　听妈妈讲，那是杨叔叔收养的孩子。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捡到了这个高烧不退的女孩子。本身徕徕叫蒋孑。
　　后来杨叔叔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怎么会有父母起这种名字。茕茕孑立，孤处于世。后来，没改姓，把字改了，变作了徕。
　　说她来到了身边，又希望她一直有人陪。
　　徕徕一直是个冷冷清清的女孩子，沉默又懂事。在我们一众小朋友里面，她成熟的像个大人。
　　可能是当年那场差点要命的高烧导致她声带受损，总不爱说话。平时放学也不跟着我们呼朋唤友，只小小一只坐在诊所门前等着杨叔叔下班，然后眼睛盯着那根石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某次我好奇，从她背后悄悄窜出来，本来想吓她一跳，但一看落寞小小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可怜一小孩子，就放下了作乱的手，轻轻拍了拍徕徕的脑袋。
　　她反应很大，猛然回头，口中还因为激动蹦出几个字，我依稀记得，徕徕磕磕绊绊的说：“阿倾。”
　　阿倾是谁，我带着这个疑惑埋在心里好多年，但是疑惑的东西太多了，比方说杨叔叔到底有没有过老婆，爸爸当时藏的私房钱是在哪件旧大衣里，小白是不是因为那只门前的病狗才死掉的……
　　所以这件事，就慢慢忘记了。
　　直到现在，那个小姑娘毅然决然的离开人世。我才晓得，当时她昵喃的是什么。
　　拜托，有谁能想到余红梅会叫余倾呀。

　　红梅姐身亡后不久，徕徕便悄无声息的把她的骨灰葬在了西山。那是杨叔叔埋葬的地方。
　　“等我离开了，阿叹还是要麻烦你把我放在他们旁边。”徕徕当时笑得灿烂。
　　我其实不太在乎生命的持续，我挺赞同蒋徕的。
　　在她的生命历程里，为之重要的不是什么人间正道的理想，那只可能是那两个人了。
　　如果那两个人不在，其实存在与否也无大意义。
　　人总归有执念的，人又总会有自私和无私。
　　所以当蒋徕表现出向死的欲望的时候，我只有深深的遗憾和叹息。
　　“你带女孩子上门，不怕杨叔叔打断你们的腿嘛。”
　　她一愣，没想到我跟她开玩笑。
　　随即又轻松释然，微笑又坚定道：“不会的，杨爸不会这样，他会很喜欢倾倾的。”
　　我看着她，仿佛又透过她的微笑看向他们三个的其乐融融。
　　然后忽然觉得好难过。
　　如果一切都是顺利的，他们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
　　可惜世事无常，天意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