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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 ...

  •   阿茵后来再未接到过她父亲的电话,据她说那唯一一通电话她父亲也只是说了个“喂”,然后就挂掉了。

      阿茵表面依然笑嘻嘻的,但是她的月考成绩却越来越糟,糟到班主任说阿茵梦游都不该考出这种分数。

      下完晚自习后阿辰提出去阿茵家再帮她补补物理和数学,阿茵表示太晚了不用了,但是阿辰说她把牙刷毛巾都放在书包里带来了。

      “阿辰,我家有点旧,我担心你会害怕。”

      “那是你家,你也在,我不怕的。”

      直到阿辰跟着阿茵到家的时候,才知道这个“旧”的意思,阿茵的家居然是旧时人家的老宅子,高墙封闭,门口两盏昏暗的油纸灯笼被风吹得乱坠,走近一看,门口还有精细的砖雕门罩,推开“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阿辰差点被脚下的门槛给绊倒。穿过前庭,回廊里有个四四方方的天井,阿辰看见月光从天井里照下来,落在底下池塘枯萎的荷叶上,前几日的积雪还未化去,反射的淡淡光晕衬得这个院子更加清冷。她们在黑暗里摸索着走到后厅阿茵的卧室,开灯以后,阿辰看着眼前的一切,阿茵的卧室摆设跟阿茵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如果平时学校里的阿茵时常让阿辰觉得聒噪的话,那她的卧室看起来未免太过于寂静了,所有的东西都一片灰蒙蒙的,仿若它们都已经“死亡”,阿茵的床头摞了一大堆书,摇摇欲坠,书堆旁边的窗台上却有一团绿色,阿辰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那是去年她送给阿茵的仙人掌。

      这才是真实的阿茵吗?

      阿茵在旁边收拾书包,笑着说:“怎么?是不是有些害怕?你不用怕的,这栋老房子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里面的孤魂野鬼都老掉牙啦~我一拳能打三个呢~”

      阿辰吓得一激灵,“你快别说了!”

      阿茵站在原地叹了口气,“阿辰,我不想补课。。。。。。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

      阿茵从她枕头下掏出一本厚厚的记事本,牛皮纸封面,纸张发皱且泛黄,看起来有很多年了。

      “这是?”

      “我奶奶的日记本。”

      “你奶奶?你奶奶还会写日记吗?”

      阿茵指着记事本第一页的笔迹,那里赫然写着“程念和,记于1949年2月14号”

      “‘程念和’,这是我奶奶的名字。”

      “为什么要给我看你奶奶的日记本呢?”阿辰很疑惑。

      阿茵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爸爸的发疯,还有他的失踪,跟我奶奶也算有点关系吧。”她摩挲着日记本,低声说道:“如果基因可以遗传,那是不是命运也可以呢。。。。。。”

      阿茵顿了顿,“我好像从未和你们任何人提起过我的家人,这本日记本是我接到父亲电话以后翻遍整个宅子找到的,被人藏着阁楼里。奶奶在里面记录了她很多事情,尤其是遇到我爷爷以后的事。”

      说着这些的时候,阿茵的脸颊仿若失去了内容和颜色,只留下与她14岁少女不相符的苍凉与寂寞。

      阿辰觉得此刻的阿茵离她好远好远,这种距离感对她来说是陌生且无法理解的。

      阿辰坐在阿茵床上,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秀气的繁体小楷映入眼帘。

      等阿辰再合上日记本,天已经快亮了,阿茵正睡在她身旁,整张脸皱在一起,似是在做噩梦,阿辰轻轻拍着阿茵的后背,听着她急促的呼吸眼泪不知怎么流了下来,她试图擦拭干净脸庞,但是泪珠却越滚越大,终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被吵醒的阿茵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阿辰,她淡淡地说道:“你说。。。。。。我奶奶死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丝丝后悔呢?”

      “程念和女士应该是大户人家出生的孩子吧,她虽然没写外祖父叫什么家住哪里,但是她日记里写的那些东西,30年代的上海,有弹簧地板的舞厅,盘金绣高开领的真丝旗袍,还有那些洋洋洒洒的英文。。。。。。呵~‘盘金绣’是金线做的盘扣吗?我这个孙女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些东西呢。”阿茵翻了个身背对着阿辰,“那样一个受过教育的体面人家的女孩子,怎么就流落到我们这个破地方来了呢。我从来没有觉得历史离我这么近,我一直以为那些战争啊、饥荒啊、迫害什么的都只是些文字,只是些考题,它们于我就好像今天不会再去想前天已经消化完的排骨是不是做得太咸了。”

      “阿辰你说,那年被骗得身无分文没有搭上游轮的程念和,与未婚夫从此相隔两岸的程念和,偷偷躲在火车车厢缝隙里逃难到我们这个破地方的程念和,她和我爷爷结婚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想着。。。。。。终于能够活下来了吧。。。。。。”

      “奶奶说我爷爷是在菜地里发现她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快死了,在菜地里生吞着白萝卜的时候,我爷爷出现了,然后就把她带回了家,‘自然而然’地两个人结了婚。”阿茵长叹了一口气,“阿辰你看我家的宅子,这么老。。。。。。据说我祖上也是书香门第,但到了清末得罪了人便迅速没落了下来,经过那么多年的动荡,到了我爷爷辈就更加人丁寂寥,甚至于没落到务农为生。可我奶奶是什么人啊,一个是接受新思想还已经订婚的新女性,一个是从小孔孟仁义却只能务农求生的老派青年,他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你奶奶命运颠沛流离,或许那个时候大家都没得选,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吧。”

      “是嘛。。。。。。我小时候经常听我爸骂我奶奶,说她无情无义,没有妇道,不配为人,死在外面牌匾都入不了我家宗祠,只能做孤魂野鬼。虽然她活下来了,可是周围再也没有懂她的人了。”

      “所以她那个时候离开了这个地方,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不违背自己本心又能给你爷爷一个交待的办法了吧。”

      程念和第一次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是在她第一次听到后山山顶上的歌声开始。

      那天她把孩子哄好放在已熟睡的丈夫身旁,又一个人拿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直看到月亮被乌云遮掩,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并不想进屋躲着,反而去厨房拿了把伞一个人撑着慢慢向后山竹林走去。

      初春夜晚的雨林还散发着微微寒意,这偌大的天地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似乎变回了那个繁华都市里不知愁滋味的少女。

      小小的草鞋把泥地踩得“呱唧呱唧”,竹林飒飒作响提醒她这雨越下越急了,但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歌,她细细一听曲调居然有点熟悉,但是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她把肥大的裤腿急急打了两个结免得竹杈总勾住她裤子,竹林越走越陡,山雨也越来越凶猛,她干脆把伞收了。终于在山顶发现了歌声的来源,山顶有个茅草屋,屋子里透出蜡黄的灯光,窗户上有个成年男子的剪影,歌是那个男子唱的。她想起来了,这首歌是她国中的时候英文老师教的一首描述乡愁的歌。

      那个男子声音低沉含蓄,英文咬字还有些生硬,可他唱得很动情,竹林下的程念和听得怔怔的,雨水和泪水早已把她脸庞冲刷过无数次了。

      从此只要是雨天,程念和都会在丈夫睡着以后从山脚穿越整片竹林去山顶待着。那个人并不总会在雨天唱歌,窗户上的剪影显示有时候他在看书,有时候他趴在桌子上似是睡着了,有时候又在一个人默默喝酒。

      程念和总在雨天站在竹林阴影处,看着那扇窗,直到它暗下来。

      又一个雨天,孩子却发了高烧,程念和给孩子喂完药后摸着他的额头,依然还是很烫,她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出神,嘴里不自觉地哼出那首英文歌来,她的丈夫在旁边听了冷笑了一声:“哼!每晚听多了都会唱了吗?”

      程念和愕然:“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意思!”

      程念和冷漠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你还真是痴情啊,上次打雷阵雨,后山的树都被劈断了,你还是去了!”

      “这跟你没关系。”

      丈夫大怒,一把扯起程念和:“程念和!这跟我没关系?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知不知道!你下不了地做不了重活,是我在扛起这个家!你身无分文,是我去卖米换钱给你用!你喜欢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苏联书,好,我拿着家里的孤本去跟人家换!没关系?你当我是什么啊!”

      程念和低头看着被吵醒哇哇大哭的孩子,“你不要吵,孩子还发烧着呢。”

      丈夫:“我不要吵?你为什么。。。。。。就连吵架也不愿意和我吵吵呢。。。。。。”丈夫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上。

      程念和看着墙角的丈夫,他的脸上都是委屈、痛苦、煎熬。。。。。

      一周以后,程念和留下封信便离开了这个地方,走之前她去了山顶茅屋,确认了那个人不在,她溜进屋内,把床上那人掉落的头发细细收集起来用棉线打了个结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衬口袋里,然后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再得到她的消息是一年以后,回乡过年的人说,隔壁市发生了矿难,有人在挖出的尸体堆里看到了程念和,等阿茵的爷爷赶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草草埋了,问对方埋在哪里,对方说这种无人认领的尸体多的是,就随便找个草席子挖了洞埋了,埋哪里给忘了。

      阿茵爷爷最后只在程念和住过的地方带回了一本日记本回来。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被泪水冲模糊的字,上面写着:挚爱吾妻程念和,因矿难逝于1958年1月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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