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无虞》朝望江来

1、序言 林今朝乘上

　　七月的南江很热。

　　气温早早在午时就飙到了35度，热浪携带着湿润的风阵阵袭来，南方城市的热总是不同于北方，树荫和遮阳伞不能带来一丝凉快，黏糊的热气像牢固的吸盘，将人的肌肤与被汗浸透的衣服紧紧贴合，烦躁，是对这样的极端暑热最好的诠释词。

　　林今朝向来是不午休的，工厂的作息虽然严苛但并不剥夺工人们的午栖时间，吃完午饭大多数工人都陆陆续续回宿舍休息，缓解早上八点就开始做工的疲劳。林今朝也累，但是宿舍小又窄，空调也是用工业用电计费，每间宿舍靠厂子里补贴的几十度电根本熬不过每个月，于是为了省电省钱，向来只有风扇在驱逐热气。

　　太吵了，风扇声也吵，舍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也吵，林今朝每天都被吵得睡不好，反倒影响的她下午也昏昏沉沉，于是她索性在每个午后溜出来找一个长椅，坐着发呆，享受自己一天里为数不多的独处时间。

　　这是林今朝在外漂泊的第六年，这六年里，她送过外卖，当过奶茶店店员，做过火锅店服务员，甚至在工地做过饭，最后不甚骚扰又去做跑腿，兜兜转转，她来到了厂里，只有这里稳定且真正实现了多劳多得，只要她不要命的干活，抢着做夜班，周末也不休息，那她就可以赚对她来说很多的钱，即使她只有高中学历。
　　这也是林今朝的24岁。

　　稍稍休息了一个小时，做工的铃子就打响了，林今朝紧赶慢赶，再买铃声结束前一秒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们那条流水线在一间唯一有空调的厂房里，她额头上趴着的汗打湿的头发丝慢慢被冷风吹干，稍微松了口气，她便正襟危坐，认真的开始做手下的活计。

　　这是家做电子零件的厂子，规模小，工资开的也算可观，工作内容是显而易见的简单重复，她的速度很快，或许得益于读书时养成的好习惯，她做什么都聚精会神，也很少打盹犯困。

　　一个下午很快结束，今天周六，晚上不用加班，也正好赶上发薪日，临近六点快下班的时候，她们的小组长就走了，没了监督者，大家的话也多了起来。

　　同她一起做工的大多是有些年纪的中年妇女，她们有些说客家话，有些说白话，林今朝作为一个西南人并不太听得懂，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大家在讨论刚到账的工资。

　　她起身准备将自己今天所做的零件计数单交到了清点人那里，粗略算算，今天能拿两百多的工钱。

　　排队的时候，她后面的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大姐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她：“阿林啊，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啦，我家里寄来了一点腊肉，我们去陈记小炒让师傅加工一下，大家坐下来聊聊天休息一下嘛。”

　　这样的小饭局在电子厂里很常见，人们总要在枯燥的生活里找点乐趣。不过她向来不爱去，她听不太懂别人讲话，也插不进大家的话题，她一没有家人，二没有朋友，很难凑出两句话去跟别人聊。

　　但今天林今朝同意了，或许是这个好心的大姐契而不舍的叫了她太多回，她不好意思一直回绝。又或许是她在查看工资到账的信息时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醒目的315667.2让她心里像是有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腾出来的空间终于可以让她长吁一口气。

　　快到头了，林今朝，去开心开心吧。

　　小饭馆里烟熏火燎，老板是个潮南人，辣椒的呛香裹着热乎的锅气味儿往外涌，香味把人们的食欲都彻彻底底逼出来，她们找了张摆在店外的桌子落了座，工友们随意点了几个菜，将菜单递到林今朝手上，喊她也看看。

　　林今朝将菜单翻来翻去，点了个西红柿炒蛋。

　　大家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聊天，聊着聊着，话题被一个家里有儿子高考的大姐带到了高考志愿上。

　　大姐姓刘，言语间是藏不住的骄傲，她带着些小得意的跟众人说：“我儿子啊，他成绩一般，刚好能走个985哦，我家在潮南嘛，就想让他就近走个学校，潮南工业大学啊什么的，都是好学校的。可人家不愿意，非要去北安，说要去北方体验一下，要我说，北方又冷又干燥，气候哪里有南方舒服嘛......”

　　大家都在羡慕地调侃着刘姐是个有福气的，眼看着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儿子越来越出息，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林今朝百无聊赖的玩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膜，听到北安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怔了一下。

　　她装作不经意的问：“刘姐，那你孩子最后报的哪个大学啊”

　　“他呀，他报的北安大学”。

　　林今朝心里一颤，说道：“那是个好学校呢，我当年也报的这里”。

　　刘姐扭头诧异地问她：“那你怎么没去读书啊，读书多好呀，怎么来了这儿呢”。

　　“因为...没什么读下去的必要了吧。”

　　饭店太吵，她声音也小，大家都没太听到她这句话。

　　菜上齐了，林今朝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和混着泪水的米饭一口吞下去。

　　那天聚完餐回去又待了快一周，林今朝就跟主管打了辞职报告，工人都签的劳务合同，没什么好办的手续。她没有跟任何人讲，也没多少行李，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就没别的了，零零总总收了一个小行李箱，她站在工厂门口最后一次顶着大太阳看了看这里，便离开了。

　　直到乘上去蜀州的列车，她心里才隐隐约约有了一份这么多年漂泊在外都不曾感受到过的踏实，火车要行驶快二十个小时，她躺在卧铺上，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玲珑骰子。

　　“许昀，我要回来了。”

　　“许昀，你最近过的好吗”。

　　“许昀，我好想你。”

　　她枕着被泪打湿的枕头沉沉睡去，火车一路向西，经过湖泊与河流，将林今朝带往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