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dawndream

1、正文 是的，我

　　是的，我那蓝眼睛的爱人，当你我初次相见，我便知道是你。

　　“你来了。”
　　莱万多夫斯基颇为老道又不失小辈的恭敬地向艾恩点点头。艾恩是这座房子的老管家了，如今到了退休的年纪，便忙着物色一个新人来接替他的职位。
　　说是管家，其实他的职务自从老主人离世后便宽泛了很多，佣人一个个离开，可小主人却没有心思重招。
　　“就这样吧，艾恩。万事靠自己，别人靠不住。”这里的“自己”不包括小主人。
　　艾恩欣慰地看着这个富有肌肉，浑身是劲的波兰人，除国籍以外他绝对靠谱。
　　“管家先生，我没有极端民族主义和意识形态主义。我的一切由我掌控。”
　　如此一来，艾恩便可以噙着满意的微笑，光荣退休了。

　　“什么？您要走？还要找新的管家？”小主人一听急了眼，三两下从刚修理好的树上跳下来，看着他。
　　马尔科是个好孩子，艾恩逢人就说。马尔科有充足的精力和充足的爱，在这个风云诡谲的年代，他就像小爱神，一个仅存于这一片僻静之处的爱神。
　　马尔科知道艾恩老了，在他看见艾恩费力地劈着木柴，步履渐渐蹒跚，头发花白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并不会无理取闹地要求艾恩与他在这个烂的发臭的地方苟活一辈子，他只是无法再次适应这种离别的失落，比从树上跳下的失重感还难受。
　　马尔科痛恨离别，但只限于过去和现在。
　　“好吧。祝您幸福快乐。”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与艾恩拥抱。
　　“新来的管家您一定会满意的，少爷。”艾恩在他皱纹渐深的脸上冲马尔科来了一个wink，身影渐渐消散。

　　“艾恩！”马尔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
　　“那个…莱万多夫斯基先生？能给我倒杯水吗？”他听到隔壁应了一声，便坐在床上发呆。
　　月光惨白，窗子投射在木质地板上的黑影细细长长，缓缓地蜿蜒到他的床边，伸出触手要抓住他的脚踝。
　　“滚开。”他说。黑影猛地缩了回去，没再动弹。
　　与此同时莱万多夫斯基走了进来，端着一杯水。
　　“谢谢你…莱万…呃…莱万多夫斯基先生。”他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叫我莱万就好，少爷。”
　　这是莱万在这里待的第二个晚上，所幸他没发现什么异样。

　　第三天，马尔科看见莱万在端详着他的家族画像。
　　马尔科把最大的那一幅指给莱万看，“那是第一任家主。”
　　莱万伏下身去，看画框下的小字。
　　[马尔科·罗伊斯，伟大家族的诞生]
　　画框里是绿眼金发的男人。
　　莱万看看马尔科，又看看画中人，“你和他长得真像，少爷。”
　　马尔科耸耸肩，像是回答过千百遍一样向他解释道，“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我的父母取了他的名字给我。”
　　莱万没有多做评价，“好吧，少爷。现在我要去劈柴了。”

　　作为这个古老家族的主人，马尔科自然有许多事要做，比如说投资一家化工企业，比如说派专人管理一座足球场。
　　古老家族也需要更新换代。而你，马尔科，你继承了这个名字，你就要背负着这个家族走向远方。
　　马尔科耳边又响起这句话。真该死，它就像影子的魔咒一样，敦促他不停地走，哪怕是伤痛满身。
　　他正百无聊赖地用钢笔戳着纸张，楼下院子里传来劈木头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探出半个身子在窗外，恰好和莱万抬头的目光对上。
　　“莱万！你会踢足球吗？”
　　那天是个阴天，莱万的眼睛就像天空中缺失的那片蓝。
　　他似乎笑了一下，回答道，“马尔科，我无所不能。”

　　圣诞节到了。马尔科那天提前结束了他的办公时间，不知从哪拉来了一辆大车，兴致勃勃地拉着莱万跳上车，领着他向山里去。
　　“我们要去搞一棵树作为圣诞树！”
　　莱万顶着他看了一会，评价道：“很有创意。那里的山景很美，特别在下雪的时候。”
　　于是他们两人合作挖走了一个长相上乘的事，所幸今年还未下过一场雪，他们才能比较轻松地把它拖回去，立在门口。
　　“不把它种在园子里吗？”莱万问。
　　“不了，”马尔科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建筑，“离得太近了，更容易烧起来。”

　　然而他们二人显然是没有什么生活情调的，圣诞节于他俩而言早已失去乐趣，他俩也早过了期待圣诞老人的年龄。
　　一如既往的晚上，马尔科看到窗外五彩缤纷，五光十色，乱七八糟的圣诞树，“你也来了。”
　　他拉上窗帘，厚实地将光线挡在窗外。
　　“我得加快速度。”
　　马尔科有一个本子，他很少打开它。是他当时特地去百货商店挑的，狮子主题典藏款。
　　他写到：“黑影开始加重，但我还没能完全掌握它，还差一点。”

　　罗伊斯家族的事业蒸蒸日上，钱自然是越滚越多，不过马尔科好像并未把钱放在心上。后来的某天是莱万生日（马尔科逼问出来的）。虽然寿星不太情愿的样子但马尔科坚持给他办了两人份的26岁生日庆祝。
　　庆祝自然要喝酒了，马尔科喝了几大口。
　　莱万也给自己倒上，并未像从前那副节制的样子。
　　“少爷的生日是哪一天？”
　　马尔科笑了起来，绿瞳几乎看不见，“我的生日在每一天。”
　　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是不是很浪漫？就像世界的每一天都在庆祝我的诞生。”
　　莱万笑而不语。
　　酒过多巡，马尔科显然不是能喝的人，自己把自己喝高了，而莱万似乎只是微醺。
　　“那么，少爷，你有那么多资产，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过现代生活呢？”
　　马尔科哼哼了几声，转过脸去。
　　“马尔科，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着数十年前甚至数百年前的美梦？”
　　马尔科只觉得头疼，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如此质问他，隐隐约约看见黑影朝他快速爬来。
　　他就像被扼住了喉咙，灌下了真言露。他急促地吐出一个个音节，“因为，因为我在坚持……尽管我不相信……”
　　蜡烛被风吹灭了，那是先前马尔科要搞的“生日乐趣”。
　　屋子内一片漆黑，声音也戛然而止，似乎有人叹了口气。
　　似乎有很多个不同的人，很多个同样的人，在不同的时空，在相同的时空，都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把绿眼睛的天使轻轻抱在怀里，放在床上，替他掩好被子，落下一吻。他们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说话，门被轻轻关上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马尔科才堪堪醒来。
　　在床上晃过神来，他知道自己断片了，立刻翻开那个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下次不能再喝酒了，他酒量比我好”。
　　莱万已经做好了早餐。“早安，少爷。”
　　他真是个勤劳的管家，马尔科心想，昨天的一片狼藉都收拾好了。
　　但他的思绪突然停摆，因为他转头看向窗外。
　　他喃喃道：“下雪了。”
　　莱万站在他身后，也应了一句，“下雪了。”
　　马尔科回头，看见莱万似乎并没有因雪景而高兴，他便挤出笑容。
　　“怎么，你们波兰人不喜欢雪吗？”
　　“它真的很美呢。”他用纯净的绿瞳看向莱万。
　　莱万说，是的，很美，和你一样。

　　从马尔科的第二次新生开始，时间的流速已经不一样了。
　　它越来越快，就像是考试收卷前的那几分钟，希望它越长越好，它却在眨眼间飞驰而过。
　　同样是九十九天，这一次却短若一周，一天，一秒。
　　火已经烧起来了，对于这样一座百年老屋来说，救火难如登天。
　　九十九次的训练没能让马尔科变成一个超级赛亚人版的消防员，反而让他变成了一个心如止水的守望者。
　　买到本子的第一天，他就会写下九十九天的所有流程，然后挨个经历。
　　艾恩的离去，第一次惊醒，家族的诞生，足球，圣诞节，生日，大学，以及大火。
　　火意味着离别，意味着两种理念的背道而驰。
　　一个会纵身入火，一个会在废墟的过去和命定的未来的夹缝中重建。

　　马尔科静静地坐着，听见楼下的水声。
　　这是莱万救的第九十九次火，很遗憾他也没能成为超级赛亚人。
　　火是黑影纵的，马尔科了如指掌。
　　莱万无法反抗它，但他可以，不是吗？
　　只差一点点就好。
　　从初代家主到如今的马尔科·罗伊斯，九十九次的循环里他爱上莱万无数次。他们是相爱的，他坚信。从最初的溢于言表到更多的埋于心底，只需要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声响，他就知道该如何做，如何重复他的坚守，他的期望，他的祝福。
　　我天生就是个情感富人，马尔科在火中想。
　　他像尘埃般消散，在下一个时空中重聚，守候着，等待着。
　　大火和黑影渐渐退去，一切都重归宁静，在这个时空。
　　但是，还会有下一次吗？黑影如是说。

　　—END—

　　【TRUE or FAL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