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终 ...
-
五
萝丝的父亲得了淋巴癌,他枯木般的身体原本就是一艘破帆的船,风一吹过,呼呼作响。但有些人的扭曲是写在骨子里的,就像当初萝丝的出生并没能阻止母亲的交际一样,脖颈边的那两个小鼓包也没能阻止父亲的暴力和不择手段。
当阿盖尔夫人(南茜:我实在不愿提起这个名字,请允许我这样称呼她。)被揪住衣领,一头磕在壁炉边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奇异的腥味,窗帘的摩擦声宛如叹息,阿盖尔看着自己的妻子头破血流一动不动,他开始大声的咳嗽,不停的颤抖,甚至听到了警笛声,这莫须有的声音让他落荒而逃,从此销声匿迹。
萝丝被控告杀害自己的母亲,有时候警察的脑回路的确令人迷惑,但少女和她的心上人因此断了联系。
萝丝被邻居养着,她很美丽,那双湛蓝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洋娃娃,但命运就是这么可笑,她变成了她母亲的翻版,倒不至于沦落风尘,但为了钱和金主睡一觉无伤大雅。于是当她有一天早晨披着衣服推开酒店房间的门,遇到衣冠楚楚的莱昂·菲尔德,空气中写满了不知所措。
距离少年时的相遇已经过去十五年,32岁的萝丝依旧令莱昂倾心,可是35岁的莱昂再也不是那个一身轻的少年,他有妻子,甚至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于是萝丝对他说:“我要做你的情人。”
莱昂狠狠摇头,被萝丝吻住。
“我是一个私生子。”南茜微微一笑,低下头。
朗曼震惊地坐在椅子上,这个故事对于他来说太不可思议,那封情书也不再是甜蜜而幸福的,他微张的嘴唇有些发白。
“很抱歉,吓到你了,或许我应该拿了信就走。”南茜推开椅子想要站起来。
椅子的摩擦声惊醒了莱昂,他握住南茜的肩膀:“不。我很抱歉,无意失礼,我不是被吓到,更准确的说法是不敢置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为我的走神向你道歉,但请坐,我很愿意听你说完。”
南茜感激地笑笑,轻轻坐下了。
“呃……事实上,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莱昂谨慎的措辞。
“没关系,我愿意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南茜这次笑弯了眼睛。
“比如,信上说您六岁的时候,您的母亲和菲尔德先生分开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当时我的母亲有了我,她非常非常满足,满怀欣喜的告诉了我的父亲,我是说我的亲生父亲,可是我的父亲却不得不将她藏起来,我的母亲就在一座公寓楼里将我生下来,养大,那时候我的父亲大概两个星期来一次,我想他也很喜欢我,因为我收到了许多许多来自他的礼物,这绝不是一个满心敷衍的父亲会做的事情。”
莱昂赞同的点点头,他一直握着南茜的手腕没有松开,仿佛怕她突然消失。
“一直到我六岁,我的母亲作为一个情人,当然是小心翼翼地,但是她从来没有了解过菲尔德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当她被菲尔德夫人堵在家里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跟踪了一段时间了。”
南茜用空着的手喝了口茶:“菲尔德夫人是位法官。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她强忍着眼泪劝我的母亲好自为之。
我的母亲做了一个太美的梦,是时候醒了,她带我离开了那个城市。”
莱昂点头:“这么说你的母亲确实在纽大教书?你们又是怎么来的美国?”
南茜挑了挑眉:“不,在纽大当教授的是我的养父,他是我母亲的邻居,我是说他们结婚以前。至于来美国,完全是因为我父亲的……”她迟疑了。
莱昂善解人意的抬手示意不用说下去,想了想:“那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
“如你所见,它是我母亲的口吻,但我的母亲十年前患上了AD,她的所有记忆都是混乱无序的,其实我的亲生父亲在这之前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和我们联系,我曾经尝试找他,只找到了奥恩,他大概已经去世了。”
莱昂沉默不语,他想了想:“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去看看你的母亲吗?”
萝丝·阿盖尔年轻时一定是位美人,她长得有点像蓝眼睛的葛丽泰·嘉宝,暮年的萝丝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是浅浅的金色夹杂着白色,梳的一丝不苟,穿着病号服站在窗边。
“妈妈。”南茜用美式发音喊到。
萝丝回过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光,让她变得鲜活。
她笑起来,向他们走过来:“南茜姐姐。”这个称呼有些怪异,但没人表示出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三十二岁,我的生日月份比她的小,所以……”南茜换回伦敦腔,无奈一笑。
萝丝看到了莱昂,好吧我们换回朗曼先生,她看到了朗曼先生:“这就是你说的你的那位哥哥吗?你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萝丝美得不像一个病人,也不显得痴傻,南茜看出来朗曼眼中的迷惑:“不是所有AD患者都流口水、生活无法自理,我的母亲大概算最幸运的那种,假如你不和她深谈,几乎发现不了她有病。”
果然,下一句就露出端倪:“南茜姐姐,莱昂今天也没来,他说好要带我和南茜去公园散步的,我跟你说,南茜最近会叫爸爸了,我让她说给你听,南茜……南茜……南茜呢!!!”
老太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病句,南茜熟练的按下床头的应急键,医生跑进来,注射了安定,萝丝睡了过去。
南茜将朗曼先生送出医院,抱歉的说:“我想你了解了来龙去脉,这并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我偶然在母亲的衣服内侧发现了莱昂·菲尔德的照片,背面写着您的地址,那件衣服她从来不洗,照片被很宝贵的藏起来,这促使我去找寻,结果却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十年前,我尝试让她写信,骗她菲尔德先生联系了我,起初她很抗拒,但转身就忘记了,好不容易写了一段,却突然发病,差点把信纸撕掉,我再也不敢让她回忆往事,开始尝试给这个地址寄信,我复印了好几份,每年寄出一封。第二年收到了奥恩的电话,约定我们要见面,他却失约了,我太想知道父亲的现状,同一封信寄了十年,直到我见到你。”
————————————莱昂·朗曼坐在沙发上回忆这段带着伤感的往事,打开笔记本电脑,上面是一个Facebook界面,萝丝年轻时的侧脸是封面,ID则是aletterfromrose——「萝丝的来信」,距离他去纽约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封面的照片是向南茜要的,他开始记录这段故事。
有人在评论里提问:四十多年了,玫瑰自己都不记得这段故事,她的王子也早已苍老甚至死去,这样的缅怀有什么意义?
莱昂的鼠标停顿很久,小心翼翼的回复道:「真正的怀念不需要意义,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我想,假如王子已经死去,那么这个故事就属于天堂。」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