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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见 臣,温向烛 ...


  •   元日刚过,昨晚东风夜放花千树,处处烟火炮仗,今晨街巷地面铺了一层红屑。宦官开道,天未熹就扛起了扫帚迎着寒风上街清扫。

      原因无他,尽管这几日休沐,闻见风声的小吏早就了解到温右相卯时就要朝见圣上。

      十几名扈从簇拥着紫檀木通幰车,车缘的飘带轻扬,掀起一角,寒风裹挟出车内热烘烘的暖气和沉香。

      街边几家商贩已经开门洒扫,几个半大孩童在路边玩闹。

       “二哥哥输了,该你唱歌了!“粉衣的小女郎大叫,其余孩童也纷纷附和。

      被点名的男孩嬉皮笑脸,朗声高唱民谣的调调:“佞臣猖,纲常堕。西南火虫焚山河,光军把政逼帝座……”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街巷里清晰可闻。路中央的随侍们绷紧了皮,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带头的首领太监觑一眼车舆,扭头冲旁边随侍使个眼色。

      随侍会意,虾着腰连连称是。他脱离队伍,径直走到那个男孩面前信手挥下,“一群狗娘养的,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小孩子自是敌不过他,左脸红肿,哇哇大哭。

      给了教训,他方漾起谄笑,折身疾步追上马车。

      一月寒春,前几日的大雪覆盖整座宫阙。飞檐斗拱在雪中傲然挺立,朱墙翠瓦,琉璃阶沿,一派雪里琼华岛,云端白玉京。

      美虽美,也冰冷孤寂得厉害。

      温向烛拢拢身上的氅衣,一步步稳稳走在宫道上。

      延和殿

      “臣,温向烛,拜见陛下。”

      地龙烧得旺,再加上毡绨藉地,温向烛后背泛起一层薄汗。她维持着跪地作揖的姿势,久久不闻上首人发话。

      皇帝正在审视自己,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她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怎样的存在,安国公温伯伦独子,十六岁连中三元,却因年少轻狂站定许辉阵营,成了他手中实打实的一柄利剑。这些年她结党营私、阳奉阴违,直到他上位后才稍做收敛。

      良久,一声杯盏搁置的轻响传来,伴随着清凌的嗓音:“是温爱卿啊,朕一时失神,倒教温相跪了这般久,真是朕的不是,快快平身。”

      “臣一早叨扰本就不妥,岂敢承陛下的歉意。”

      温向烛抬眼,见紫袍潋滟的青年正垂眸睇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不辨喜怒。

      她敏锐注意到他习惯性转动扳指的手微微一滞,心下了然,许是纳罕她这番故作恭顺。

      只听他慢悠悠开口道:“爱卿向来恪尽职守,忧国忧民,不知今日爱卿前来所谓何事?”

      “黔州巫蛊猖獗,臣这几日夜里实在辗转反侧不得安眠。谨请陛下尽快安排人选前去整治!”

      温向烛紧盯着他,见他眸光泛出冷意,斜眼乜来,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这位“傀儡皇帝”,最擅长的便是隐忍与权衡。

      “朕尚踟蹰,温相可有推荐的人选?”

      等的正是这句,温向烛稽首在地,恭谨道:“臣毛遂自荐,愿躬身前往,任攘定使,剿巫蛊安民生。”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出奇。

      玄色长袍曳地,伶舟渡踱步到她面前。

      “朕不允温相离京,但可自行选派一人同枢密直学士前去。各让一步,毕竟来日方长不是?”

      他噙了笑,岔开话:“爱卿可曾读过《逢杨开府》?他年少仗着武皇帝恩宠飞扬跋扈,待武皇崩逝,下场无不凄惨。”

      温向烛心底冷笑,他在敲打她。

      狗仗人势,与其人去狗烹不妨另择明主,回头是岸。可是,一个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国公,一个堪堪践祚三年的新帝。这只船,不至溃散她还没想过跳下去。

      何况她若今日叛了许辉,明日就能被一群疯狗撕咬。

      “人总有一死,生前蛮横数十年,恣意畅快,死时凄惨又怎样?臣并不在乎。”

      “这么说爱卿铁了心和朕叫板,你当真觉得朕不敢杀你?”

      她直直撞上伶舟渡目光,清晰看到自己嚣张的模样映在那片琥珀色里。蓦然笑出声,放低声音:“陛下不妨试试?您即位后这三年忍辱负重,暗自丰满羽翼,臣很荣幸能在临死前摸一摸您的底牌。”

      赤裸裸挑衅。

      踩着虎尾谋虎皮,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想必已在暴怒边缘。适时又拱一把火,道:“臣的岳父也正是陛下亚父,岳父除夕夜新得数名西域舞伎,陛下可愿随臣去瞧瞧?您去尽孝,臣拜谒恩公。”

      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虞。可惜什么也没有,反而面色和煦起来。
      不愧是隐忍十余年的人。

      “既如此说定,那臣就退——”

      话没讲完就看他突然抬起手,大手直奔她脖颈而来,下意识后退,却被按住了肩膀。

      “朕又不是要掐死你,躲什么。”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一手按在她肩膀,一手细细掖她的袍领。

      “初岁天寒,狐裘领要掖紧实,爱卿当保重身体。亚父那边朕得空自会拜见,不劳爱卿费心。”
      “退下吧。”

      外面已天光大亮,温向烛阖了阖眼,有些疲倦,每次同伶舟渡周旋都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所幸巫蛊之事只需挑选个人,略微盘算,心中有了选择。

      宫门口,八尺有余的男人立在车舆前。
      “主上,如何了?”

      温向烛冲他颔首,吩咐:“一切妥当,扈从随我回府,你去趟三衙找许景华,这会儿他正当值。告诉他,不日由他与枢密直学士临任率臣前往黔州,让他做好准备,晚间向许辉禀明。”

      男人挠挠头,迟疑道:“主上事先没与他们商量?许令华倒没什么,他算你半个兄长,但许辉那边恐怕……”

      温向烛提袍登上车舆,扭头不甚在意道:“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男人歪头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随即应下,攀檐疾走转眼没了踪影。

      斜阳乍暖,阊阖门外街市已开,商贩沿街叫卖,一番熙和之景。

      温向烛正襟坐在通幰车里,听见外面热闹祥和,不觉间就想起三年前皇权更迭,那是大邺最动荡飘摇的时候。中宫嫡子意外身亡,不久后先帝猝然崩逝,国无帝,政坛乱成一锅粥。两月后许氏迫于老臣旧将的压力扶持最懦弱无势的二皇子伶舟渡即位。许辉自诩精明还不是看走了眼,龙椅上那人是蛰伏在傀儡皮相下数十年的毒蛇。

      正思量,忽闻外面一阵打马声和嘹亮的嗓音:“温相,好久不见!”

      “大人,宸王回来了。”驱车的扈从向车内禀告。

      温向烛闻声即刻紧闭车舆小窗,沉声催促:“不用理会他,打马加快速度。”

      三皇子伶舟焱为宜嫔所出,幼时教养不力,养成一副纵情声色、流连江湖的纨绔性子。先帝崩时他已离京数载。直到新帝登基那年才回来,就为了得个亲王封号坐享食邑。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位二皇子的难缠程度,简直就是狗皮膏药。

      冤家路窄,真是邪了门了!

       “本王刚聘来的千里马,比温相的家驹快数倍,你若不下车本王便先行一步去温府蹓跶蹓跶。”
      随之,外面传来那人大笑。

      温向烛推开窗便瞧见男子高坐在黄骠马上,几年未见仍旧是那副纨绔模样。先帝相貌英挺,几位皇子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除去品相最好的伶舟渡,宸王当属第一,就是这性情差得远了。

      她强压不耐,直言道:“殿下恕罪,下官有要务在身,改日再叙。”

      伶舟焱多情恣意的桃花眼眯了眯,“怀熹不愧是年轻佞臣,礼数周到。尽管怀熹不想见本王,奈何本王实在想念您呐!”

      怀熹是她弱冠时取的表字。

      温向烛冷了脸,面若霜寒:“殿下实在说笑了,臣告辞。”

      说罢,她冲扈从打个眼风旋即拉下帷幔。

      后面那人还在喊着什么,温向烛低垂的眉眼凉涔涔的。

      应付不了他,那她这几日避着便是。况且江南道那边伶舟焱的外祖父不日进京,他在京城蹦跶不了几天了。

      车舆在御街旁驰过,周边来来往往好些百姓。挑担赶路的,驾牛车送货的,结伴游玩的。

      以御街为中心,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勾栏、脚店、肉铺、公廨……

      自晏和帝掌权后,朝堂稳定下来,大邺的市农工商才慢慢得以运转。

      路过虹桥,温向烛耸耸鼻子,浓郁的炙栗香。她想了想,差人去买了两包。

      到府邸已经未时。
      五进出的大宅院,朱门翠瓦,门栏窗槅皆抛光润漆,两边坐镇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门口中央白玉台阶雕凿出祥鸟瑞花纹样,两边高墙随了地势一路围砌下去,门楣上高挂黑底烫金的温府匾额。

      有其主必有其府,相府一贯的奢华显贵。

      两个司阍看见车舆赶忙进府里通禀。

      温向烛揉了揉眉心,方才在宫中对峙的紧绷,加之路遇伶舟焱的烦闷,此刻才稍稍松减。

      刚踏进大门,便听见一声清脆呼唤:“夫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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