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奏鸣曲》寻染

8、第8章 隐秘

　　苏迟这话一出，前面的季帆和李思芮顿时惊得直了身。
　　他俩高一和苏迟就是同班同学，平时对苏迟算是有点了解。他这个人虽然在待人接物上绝对谈不上热情，但也不会不讲礼数让人下不来台。
　　今天直白白地怼了齐秋陌一句，给在场的几个人都吓到了。

　　不过惊愕之下，季帆和李思芮心里又多了点隐秘的爽感。
　　季帆：“妈的，让他在这显摆，这下踢铁板上了吧。”
　　李思芮悄悄转头看了眼苏迟离去的背影，暗自感叹：“这男人好帅……”
　　“废话，我迟哥当然帅了，我要是女的我都想嫁给他。”

　　苏迟走后，齐秋陌站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儿。
　　都说男人的气势一半都来自身高，苏迟光个儿就比他高一截，更何况他平时冷着一张脸，声音低得吓人，一句话就怼得他毫无脾气。
　　他突然就懊悔起来了。
　　情窦初开的男生，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跟她多独处一会儿，一下子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

　　江筱也被苏迟一句话吓得风中凌乱，她小声安慰齐秋陌：“没事班长，他……不是那个意思。”
　　齐秋陌回过神来，歉声说：“我知道，我的问题。不好意思啊江筱，给你添麻烦了。”
　　江筱心说你是给苏迟添麻烦了，然后推了推他：“没事的班长，你快回去吧。”

　　晚自习的时候，苏迟依然在拿着给江筱的那张A4纸写东西，写字的手流畅而迅速，金丝边框眼镜下的双眼淡漠至极。
　　下了晚自习，苏迟把几本书往包里一扔，摘了眼镜放进眼镜盒里，然后起身对江筱说了声：“走。”

　　不是平时那声“走了”，虽然只少了个“了”，但江筱还是觉得因为少了这一个字，他现在的语气冷得吓人。
　　她不敢多言，抱着书包就跟了上去，生怕下一秒他一个眼神扫过来把自己冻死。

　　车上，苏迟用书垫着A4纸放在腿上，借车内的灯光写着字。
　　江筱回完她爸发的微信，就看着窗外一言不发，静静反省自己。
　　她想了想刚才齐秋陌给她讲题的情景，虽然她不是有意的，但站在苏迟的角度来看，她这么做，确实是有点……不厚道。
　　再加上学霸都有点傲气，她这么做，无疑会让苏迟觉得，自己被人比下去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张A4纸被递了过来。
　　江筱回神，看过去。
　　苏迟淡淡开口：“我都给你批改完了，你的问题我也都给你列在旁边了，有时间的话好好看看。”

　　当然有时间，怎么能没有。
　　江筱赶紧接过A4纸，翻看起来。
　　在她写过程的黑色笔迹旁边，标注了一些红色字迹，都是指明她的错因。

　　——公式记错。
　　——运算错误。
　　——审题错误。
　　——大眼漏神。

　　江筱：“……”
　　她赶紧眼巴巴地看向苏迟：“所以你是答应给我补习了，对吗？”

　　对方安静三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对上她的视线。
　　“江筱。”

　　江筱一怔，因为她清楚，苏迟一般不直呼她姓名，一旦这么一本正经地叫出来，就必然有大事发生。
　　就比如上次在巷尾，他叫了声她的名字，接下来的话直接把她整哭了。

　　果然，苏迟重新低下头，把书装回书包，神色淡漠，声音低沉。
　　“你好像……不缺老师。”

　　-

　　晚上，江筱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脑海里频频浮现苏迟在车上说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感觉冷冷的，平静得像是随口一说。
　　但江筱还是能通过那话里的一点点小尾音，察觉出苏迟当时心里的一丢丢不爽。

　　学霸都是心高气傲谁也不服谁的，尤其是齐秋陌给她讲题，讲的还是苏迟出的题。
　　这就更令人尴尬了。

　　想到这里，江筱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和苏迟的聊天界面，一点点输入又一点点删去，总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解释的，又觉得不解释不行。

　　正当她苦思冥想的时候，对面一条消息发过来。
　　【苏：？】

　　“做贼心虚”的江筱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赶紧给对面回了一个：【？】

　　过了会，对面又发消息过来。
　　【苏：有事？】

　　江筱连忙打字。
　　【筱仙女：没事啊】

　　对面也就不再回复。
　　正当江筱以为事情结束，刚想松口气的时候，对面直接甩了个图片过来。
　　江筱点开图片，图片是苏迟和江筱微信聊天页面的截图。
　　江筱不明白他发这图片是什么意思，盯着看了三秒，只见左上角“对方正在输入”六个大字尤其显眼。

　　江筱：“……”

　　【苏：你输入十分钟了】
　　【苏：想说什么？】

　　这下想解释不想解释都得解释了，江筱弱弱地开始打字。
　　【筱仙女：苏迟，我今天没有想让班长给我讲题】
　　【筱仙女：是丁姐让他给我讲数学】
　　【筱仙女：他还没讲两句呢，你就过来了】

　　二楼的房间里，苏迟收到了江筱发来的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对面打过来的“苏迟”二字，思绪飘乎地发了好一会的呆。

　　其实他根本没指望江筱能给他发微信解释这件破事。
　　从许译文的办公室回来，当他看到齐秋陌坐在江筱的位置上给江筱的时候，他就有点儿不爽了。
　　但他并没声张，只是从自己座位旁边的道回去，想拿本书和给江筱出的题，再给她批改完。

　　书很快就找到了，A4纸怎么也没找到，他在自己桌面上环顾一圈，最后齐秋陌站起来说话，他看到他给江筱写的题在齐秋陌手里。
　　那一刻他就有点丧失理智了，冷着脸怼了一句转身就走。
　　之后在车上，他把改完的题给江筱，没忍住又提了一嘴那件事。

　　或许他当时潜意识里，是有点想开玩笑的，但是他这人太冷了，给人的刻板印象就是不苟言笑，无论他开不开玩笑，都给人一种认真又正经的感觉。
　　所以当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少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就怔愣住了，然后什么也没说，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当时他就后悔了。
　　同学之间讲个题再正常不过，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去和江筱置这个气。

　　所以他打开和江筱的聊天界面，想着再道个歉。
　　正当他组织语言的时候，页面上方突然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他以为江筱有事要说，就想着等她先说。
　　谁知道对面一输入就是十分钟。
　　最后苏迟耐心告罄，他发过去一个问号。

　　那边，江筱解释完这个事后，那边就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她以为苏迟是已读不回那种，于是准备收了手机。
　　这时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苏：有空吗？】

　　江筱连忙敲字：【有呀，怎么了？】
　　【苏：来客厅吧】
　　【苏：不是有道物理题不会吗？】

　　-

　　第二天上午的大课间，齐秋陌又来找江筱：“江筱，你征文的大纲写完了吗，我正好要交给丁老师，顺便帮你一块交了吧。”
　　江筱笑了下：“好，等我一下。”
　　然后弯腰开始翻书包。

　　齐秋陌小幅度地转过头去，后面几个男生冲他挤眉弄眼的，示意勇敢出击。
　　他转回头来，弯了弯腰：“江筱，昨天那道数学题还没讲完，你看需不需要我再给你讲讲？”
　　江筱礼貌婉拒：“不用了班长，太麻烦你了。”
　　然后拿出征文大纲递给他：“而且，我已经有人教了。”

　　一旁正写着作业的苏迟听到这句话，拿着笔写字的手倏地停顿住。
　　眼镜下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作业本上的字，只不过随着意识飘忽，视线越来越聚焦，眼前的字迹变得有些看不清了。

　　齐秋陌苦笑了声：“这样啊”，然后拿着江筱的征文走了。
　　江筱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眼旁边的人。
　　他轻轻转动了下手中的笔，唇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个小幅度，随即恢复了往日那幅冷冰冰的样子。
　　但江筱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直接就震惊了。
　　我看到了什么？
　　苏迟笑了？
　　苏迟？笑？
　　他还会笑？
　　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的江筱，死死地盯着苏迟的脸看。

　　他依旧是那幅神色冷淡的模样，鼻梁到下巴曲线分明，下颚线条锋利而冷峻，薄唇抿成直线，哪还有什么所有的笑意？
　　江筱不相信。
　　他刚才明明就笑了啊！

　　苏迟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亦或是想欲盖弥彰地掩盖些什么，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下嘴角。
　　这一下，直接给江筱看笑了。
　　笑了就笑了，高兴就高兴，装什么装？

　　她突然就感觉，平时冷冷淡淡、清心寡欲的大佬，突然就感觉有那么点……
　　幼稚和……可爱？

　　江筱被这个想法吓到了，这两个词放在苏迟身上实在是太违和，违和到有点吓人。但与此同时，一种该死的反差感让她突然这个人有点好玩儿。
　　她胆子突然就大了些，整个人靠过去碰了碰苏迟的胳膊：“哎，苏迟。”

　　苏迟眼都没抬，只往她这儿偏了偏耳朵，示意她有事就说。
　　江筱小声说：“我说我有人教啦。”

　　正当她以为苏迟不会再接她这个话茬，准备偃旗息鼓的时候。
　　苏迟：“我听到了。”

　　江筱再接再厉，整个人又往那边凑了点。
　　苏迟目光下意识看过来。
　　只见少女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凳子边，漂亮含笑的大眼睛眨了眨，另一只手虚挡在脸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那个人是你。”

　　-

　　除了刚开学的那几天，江筱来到海川的第一个月过得充实而平淡。
　　她每天上课认真听课，有什么不会的就立刻问苏迟，苏迟虽然回答得不算热情，但是也解答得很详细，切中肯綮。
　　下课，她就会和李思芮结伴去打水、吃饭、上厕所。
　　然后八点下了晚自习回家，写会儿作业，她就会来到客厅的桌子旁，让苏迟给她补习。

　　每晚九点到十点，基本都是他们固定的补习时间。
　　苏迟讲题讲得非常简练，基本都把解题步骤写在一张纸上，必要时才会出言点拨一二。
　　好在江筱只是不适应学校进度，并不是傻子，领悟力还可以，苏迟讲得快，她消化吸收得也快，两人的学习效率高到起飞。

　　有时候补习时，江筱偶尔走神，会出神地盯着坐在她旁边的少年，专心致志地在纸上写着字。
　　然后猛地发觉，她好像和苏迟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相处模式。

　　从俩人每天早上进了教室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就变得和普通同学没什么两样，不再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合租室友”。
　　她有事没事和李思芮呆在一起，他日复一日地坐在座位上学习，俩人除了问题基本没有什么其他交流。
　　而当晚上回了家，因为林映岚每天各地出差不在家，赵姨基本忙完就回房间，所以偌大的房子氛围静谧，两人就有了段短暂但专注的单独相处的时光。

　　因为怕苏迟因被传绯闻而生气，江筱没有跟任何同学提过她现在和苏迟住在一起的事，包括李思芮。
　　所以现在她和苏迟的“合租室友”关系，可以说是不为人知。

　　而在这段不为人知的独处时间里，苏迟不再是普通同学，不再是万人之上的大佬，反而成了个耐心给她讲题的……私人家教。
　　一想到这一点，江筱就有了种隐秘的奇妙感。

　　苏迟的补习和江筱的发奋图强，让她对知识点的掌握度步步提高，对于课堂知识、随堂小测、课后作业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终于，她迎来了九月底的月考，也就是她来到海川的第二场考试，她迫切地想通过这次考试通过检验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顺便也检验检验苏迟的教学成果。
　　但因为上次考试稀烂的成绩，江筱还是感觉有点心里没底。

　　考试当天上午，同学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奔赴考场。
　　江筱抱着李思芮求安慰：“怎么办啊思思，我这次要是再考不好就要滚出一班了，好紧张啊……”
　　说着话，挂在江筱臂弯处的校服外衣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刚想弯腰去捡，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捞起地上的衣服递给她了。
　　江筱抬头看了眼来人：“谢谢啊。”
　　“没事。”苏迟说完要走，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补了句，“别紧张。”

　　苏迟走后，李思芮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在缓缓开口：“筱筱，我可以理解为他这是在安慰你吗？”
　　江筱：“不知道啊……”

　　她突然觉得，苏迟说这话，似乎不是站在一个普通同学的角度。
　　而是作为一个帮她补习的“家教”，跨过一个个补习的夜晚，隐晦地鼓励她：你没问题的。

　　-

　　三天的考试很快结束，接着又很快到了出成绩的那天。
　　成绩的excel表被被发到班级大屏幕上，同学们迫不及待地点开，然后蜂拥而上，扑上讲台找自己的名字。
　　名单被挡得死死的，只能看到最上面的一行字。
　　苏迟，然后跟着一大串炸裂高分。

　　苏迟瞥了眼旁边的女生，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用校服外衣蒙着脑袋，一声不吭，不为外界所动，像是睡着了。
　　但苏迟清楚，她这个时候能睡着就有鬼了。

　　他敲了敲她的桌子：“江筱。”
　　江筱猛地坐起：“干嘛，没看到我在睡觉？”
　　“你不去看看？”

　　江筱一下子就蔫了，她又趴了回去：“哎呀，不敢看……”
　　“有什么不敢看的？”
　　江筱现在已经慌不择言了，她开始哼哼唧唧耍无赖：“万一又是最后一名怎么办，那样我就要被赶出一班了，就没有你这么好的同桌了，哎呀好害怕哼哼哼……”

　　突然，她灵机一动地坐起身来：“要不，你去帮我看吧？”
　　苏迟莫名其妙地反问：“你的成绩我帮你看？”
　　一想到上去看成绩，没准自己又是最后一名，江筱又难受地哼唧起来：“我真不敢看，我怕一看我是最后一名，直接悲伤过度晕倒过去，我爸爸妈妈都不在这里，到时候不还是得你送我去医院……”

　　看来是真害怕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苏迟低了低头，然后轻轻勾了下唇角。
　　江筱看得真切，她气得直接坐起来：“你笑什么？”
　　“没有。”
　　“你就是笑了，我看到了！”江筱开始死缠乱打：“苏迟！你就帮我去看看吧，求求你了……”

　　季帆看完成绩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女生哼哼唧唧地缠着他兄弟，让他帮忙看成绩，语气里甚至都带了几分撒娇的尾音。

　　季帆直接就惊呆了。
　　就季帆对苏迟的了解，他知道这人最讨厌别人跟他说些有的没的的废话。
　　所以就当他感慨这小姐姐要完的时候，只见他兄弟还笑了下，然后站起身来，从旁边的道走了出来。
　　经过他时候，还跟他说了声“让让”。
　　季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