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奏鸣曲》寻染

56、第56章 胸牌 “那天不是

　　当天晚上的活动是去河坊街吃小吃，所以学校没有找餐厅给安排晚餐，而是让同学们先回酒店稍事休整，准备坐大巴出发。
　　学校订的酒店都是两人间，江筱和李思芮住一个房间。

　　因为今晚会降温，江筱想着添件衣服，所以回去后就先把行李箱打开了。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挑着漂亮衣服的时候，余光一瞥，看到了安安静静躺在箱子里的日记本。

　　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江筱突然没由来地想起了刚才在苏迟的房间里，他说的话。
　　——“毕竟之前是谁说的，不喜欢闷闷的男生？”

　　虽然只是随口的一句调侃，但江筱却能敏锐地从中察觉到，少年那点细微而又难以启齿的敏感和自卑。
　　放到以前，她绝对不会有这种猜想。因为在她的看法中，苏迟向来都是与“自卑”二字相斥的。

　　但自从喜欢上他开始，江筱无师自通地意识到，无论再优秀的人，站在喜欢的人面前，总会有种莫名的自惭形秽。
　　没有缘由，不明就里。

　　可是，江筱又不愿意看到他怀疑自己。
　　哪怕是一点点。
　　无论是当初打篮球输给高云扬，还是现在和女朋友在一起。
　　她都希望他能意气风发，携带上足以与他实力匹敌的自信。

　　想到这，江筱心念一动，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脑海中猝不及防地诞生。
　　她从箱子里拿起日记本，认真地翻了翻，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到随身的包中。

　　等她和李思芮一起下去时，同学们已经在酒店门口集合了大半。

　　江筱一下子就眼尖地发现了苏迟，对方像是早有感应般地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她连忙小跑上去，站到他旁边。
　　她现在深刻体会到了有个高个子男朋友的好处，起码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
　　李思芮再次被秀了一脸，没眼看地偏开头。

　　没多久人齐了，班长清点完人数，就将同学们带上了大巴车。
　　季帆眼疾手快，一马当先地抢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朝苏迟招手：“迟哥，这儿！”
　　苏迟跟在江筱身后上了车，淡淡地投过去一眼，还未说话，李思芮就从他身旁一溜烟窜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到了季帆的旁边。

　　季帆一愣：“你干嘛？”
　　“你干嘛？”李思芮没好气地反问，然后冲他疯狂使眼色，“能不能有点眼力劲？”
　　季帆闻言，看到苏迟和江筱俩人挨在一起不愿分开的腻歪样，终于了然。
　　他对那俩人笑呵呵地说：“哈哈，还没习惯呢，你俩请便！”
　　李思芮嫌弃地白他一眼。

　　江筱在旁边忍俊不禁。
　　站在身后的苏迟问了句：“坐哪？”
　　“啊，”江筱伸手指了下季帆他们旁边的位置，“坐那里吧。”
　　“不晕车吗？”
　　“还好。”

　　“嗯。”
　　苏迟点头，然后轻推着她的肩膀往前走，让她坐到里面靠窗的位置，自己在她旁边外面的位置坐下。

　　苏迟在一班的存在感本就不低，再加上他这次半道插过来研学的缘故，不少同学都将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
　　而此刻，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关注到了，苏迟和江筱，亲密得有些异常的举动。
　　所以尽管江筱想着不主动声张这件事，大家还是止不住地议论起来。

　　只不过此时，两人充耳不闻，仅存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
　　江筱看着苏迟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问了句：“听音乐吗？”
　　“嗯。”
　　苏迟本就想邀请她一起听，没想到被抢先了，他把一个耳机从耳机盒里拿出来：“一起吗？”

　　“好啊。”
　　江筱点头，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没有伸手去接。

　　苏迟愣了片刻，然后淡淡一笑，伸手将耳机轻轻塞进她的耳朵。
　　收回来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食指还若有似无地剐蹭了下她柔软的耳垂。
　　这一下让江筱格外敏感，她感觉心里泛起了阵细密的痒意。

　　然后苏迟靠回椅背，给自己塞上耳机，拿出手机点了下。
　　他耳机音质很好，即使只戴一只耳朵依旧不影响收听，甚至还有身临其境之感。很快，江筱就听到了一阵模糊的细微杂音，像是风声。
　　紧接着是道低沉的男声：“……头发乱了。”

　　江筱愣住。
　　这人嗓音倒是挺熟悉的，但当时带了哑意，再加上在听筒里听起来格外暗沉，她一时竟没听出来是谁在说话。

　　江筱蹙起眉头，下意识问了句：“这是谁呀？”
　　苏迟似笑非笑：“不认识了？”
　　江筱伸手将耳机往里紧了紧，嘟囔了句：“声音倒还挺好听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耳机里就响起了道清甜的女声，在醉意的熏染下显得格外绵软：
　　“苏苏，在吗？”

　　“！”
　　江筱猛然摘下耳机，迟疑地说：“这……不会是我喝醉那晚说的话吧？”

　　苏迟笑着点了下头，同时按下录音的暂停键。
　　“……好啊你！”江筱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来了句，“你偷偷录我说话？怎么，你暗恋我啊？”

　　某句较为敏感的话脱口而出，她下意识有些慌，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了。
　　这已经是她男朋友了，她慌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迟大言不惭地淡淡说：“嗯，就是暗恋你。”
　　“？”
　　“这不暗恋成功了吗。”
　　他扯起嘴角笑了下，笑得竟有些张扬，江筱一时有点晃了神。

　　苏迟朝着她手上的耳机瞥了眼：“接着听完。”
　　“……哦。”
　　江筱正震惊于他刚才那句“暗恋”，一时也没了脾气拒绝，反正她也挺想听听自己喝醉后说了什么鬼话的。

　　抱着这样的“科研精神”，江筱又重新将耳机塞进耳朵。
　　苏迟按下开关，播放继续。
　　然后耳机里就交叉响起了一道道男声和女声，前者沉缓，后者时而轻快，时而闷声，听得江筱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发笑。
　　苏迟就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耳机里，苏迟说：“那……还有谁欺负你了？”
　　然后是少女闪着嗔怒的声音：“是一个叫苏迟的大坏蛋！”
　　“那个叫苏迟的，怎么欺负你了？……没准，我可以帮你揍他一顿？”

　　听到这，江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看向苏迟，调侃道：“你要揍你自己啊？”
　　苏迟笑了下：“继续听。”

　　江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耳机，那里面，她说：“那还是算了。”
　　苏迟：“为什么算了？”
　　少女的声音软糯又委屈：
　　“因为你揍他的话……我会心疼的。”

　　“！”
　　江筱飞快摘下耳机，脸色涨红，羞耻地说：“不听了，你说什么我都不听了！”
　　苏迟沉笑起来：“怎么不听了？”
　　“我真的能说出这种话？”江筱难以置信，“你不会恶意剪辑吧？”

　　“想什么呢？”
　　苏迟眉目含笑，把自己的耳机也一并摘下来，哄小孩似的软声说：“那不听了，别生气。”

　　江筱本就佯怒地逗逗他，怎可能真的生气。
　　“好啦，”她伸手将耳机放进他的耳机里，“现在呢，我其实是想和你说正事的。”
　　“嗯，”苏迟点头，“说。”

　　江筱安静着组织了一会儿语言，然后缓缓地说：“就咱俩在酒店那会儿，你提到了我之前说的那句话，什么‘没有女孩子会喜欢闷闷的男生’，我觉得呢……这句话，确实是我当时考虑欠妥。”
　　“没有，”苏迟认真地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
　　“不，”江筱抬头看他眼睛，“我也不是想要和你道歉什么的，就是有些话，我一定要说。”

　　苏迟同她对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江筱继续说：“我也忘了之前在哪里看到一句话，说是无论多优秀，在喜欢的人面前也总会自卑，我觉得这很正常……”
　　像是一瞬间被戳中了什么点，苏迟睫毛倏然一颤。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哈……”江筱笑了下，神情转而又认真几分，“但我不希望，你在我喜欢你这件事上，产生怀疑和不自信，哪怕一点点。”
　　苏迟的心跳，陡然开始加快。
　　江筱低下头，在包里翻找两下，很快，她拿出一本本子，封面是紫蓝色的深空，漫天星辰璀璨而闪耀，呈放在他们头顶的灯光下，唯美而梦幻。

　　她轻声问：“记得这个本子吗？”
　　苏迟记性很好，尤其是在和她相关的事情上，他点了下头：“记得，运动会的时候，咱们班赢的。”

　　“嗯，”江筱轻轻点点头，静默了片刻，再度抬头看他眼睛，“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确确实实，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苏迟呼吸一滞。
　　虽然那天醉酒的晚上，他已经听她表露过心意。
　　但在静谧的空间，在她清醒的时候，听她再一次一字一句地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却是另一种激动。

　　“这个本子，算是我们一起赢过来的，我觉得挺有纪念意义，”江筱两只手轻轻捏着本子的低端，脸上露出微微笑意，“所以，我当时把咱俩的故事，和我对你的想法，都记录在这上面了。”

　　她伸出拇指，拨着书页外侧哗哗翻了下，一页页墨黑的字迹快速闪过，少女无声但热烈的心思在这一刻呼之欲出。
　　她笑着说：“写了近半年，满打满算也有大半本了吧。”

　　在这一刻，苏迟的心跳声直冲顶峰，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不稳，正如此刻的心跳。

　　江筱合上本子，看着封面的星空，缓声说：“当时也没想过拿出来给谁看，写出来的目的就是想等很多年后拿出来再看，会发现，会感慨，我当时竟然喜欢上了一个这么好的男生。”

　　“但是今天，我改主意了。”
　　她抬起头，把日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脸上的笑容嫣然美好，轻声的语气软软的，但声音里还是闪着几分坚定和郑重。

　　“我想把它送给你，想让你看到，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有多关注你，”她说，“我想让你相信，你永远值得我喜欢。”

　　江筱完完全全地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说话的内容上，说完后再度将注意力放到他脸上，却发现少年的眼底已经烧红一片，在冷白的皮肤中格外显眼。
　　他抿住薄唇，压抑了好几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朝别处偏开头，稳定了一会儿情绪，然后回过头看她，声音闪着颤抖的沙哑：
　　“我值得吗？”

　　“你值得。”江筱重重点了下头，不偏不倚地直视着他发红的眼睛，“喜欢你是我的事，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苏迟重重地呼吸两声，像是不敢相信般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江筱笑着提醒他：“拿着啊。”

　　“好。”
　　苏迟颤声应道，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缓缓接过日记本。
　　他有些怔愣地想要翻开首页，江筱连忙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制止道：“哎！这是日记，哪有当着人家面看的啊？”

　　苏迟低头看着手里精致的本子，只感觉眼眶滚烫，鼻端酸涩，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过往。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情绪钝化的人。他不懂何为喜怒哀乐，也不再会笑，更不再会哭。
　　让他回忆上一次落泪，似乎要追溯到很久远的以前了。

　　所以有时候看着江筱，他甚至会感到讶异。
　　他好奇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丰富的情绪波动，上一秒能声泪俱下地哭，下一秒又能毫无负担地笑。

　　可也正是自从遇见她之后，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从他黑暗的世界走过，于是人间有了光明，万物有了色彩，他渐渐地从一个冰冷的躯壳，变成了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鲜活的人。

　　苏迟扯着嘴角笑了下，低声说：“那我回去看。”
　　“一定要认真看哦。”江筱看着她，狡黠一笑，嘟囔道，“这可是我无数个夜晚认认真真写的，也不知道是谁有那么大福气……”

　　他拿着本子，缓缓抬起头，垂眸看向她。
　　两人的距离拉近，江筱有些慌张地小声来了句：“你的样子，好像快哭出来了。”
　　满心纠缠的情绪似乎急需一个发泄口，他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在少女小巧粉嫩的嘴唇上。

　　“哎！”
　　捕捉到他的视线，江筱吓了一跳，连忙轻推了下他，压着声音说：“你干嘛，还想再亲一次？”

　　“……”
　　苏迟连忙将身子向后撤开几分，从一时的冲动中快速抽身出来，深深地喘了两口气。

　　江筱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下意识的一句话有点超纲，她小声解释道：“这儿都是老师同学，而且上次我那是喝醉了，短时间内，我不可能再和你来第二次……”

　　她说了一大通，苏迟仿佛只听见了四个字。
　　——短时间内。

　　他眼底的热意散了些许，勾起唇来笑了下，抬手在她头顶摸了下：“想什么呢。”
　　江筱愣了下，脸上随即泛起笑意。

　　苏迟从包里拿出件外衣，缓慢又细致地包裹住了她的日记本，然后放到书包里。
　　江筱捕捉到他珍视的动作，心里不由一动。

　　缓缓拉上书包拉链，他问了句：“这算是礼物吗？”
　　江筱一怔：“礼物？”
　　“在一起的……”他停顿了下，“……礼物。”

　　江筱特别喜欢听“在一起”“谈恋爱”“女朋友”这类暧昧的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有种反差的爽感。
　　她笑着点点头：“算！”

　　“那怎么办呢？”他嗓音暗沉，“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哎呀，要什么礼物？”江筱满不在乎，“今天这个日子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

　　不知何时，苏迟已经从书包里摸出了一个金属小物件。
　　放缓下来的心跳在这一刻再次加速，他使劲把东西往手心里攥了攥，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一声盖过一声的心跳，只能感受着它几乎要穿膛而出。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他声音中哑意更甚。
　　“你别说啊，让我猜猜。”江筱饶有兴趣。
　　“好。”

　　苏迟微微一笑，放她去猜。
　　江筱坐在那儿，还真就认认真真地苦思冥想起来。
　　她下意识估摸着苏迟喜欢自己，应该不能比自己喜欢上他更早。
　　所以她都是从后往前想。

　　“我醉酒那天？毕竟……”她迟疑一笑，“……挺可爱的哈。”
　　“没有，”他无奈地摇摇头，“太近了。”
　　“那是……过年来云城的时候？那会儿咱俩可是朝夕相处。”
　　“不是。”
　　“那难不成是跨年，玩密室逃脱的时候？”
　　“再猜。”他笑了下。

　　江筱闷闷地嘟囔一声：“这要猜到什么时候嘛！”
　　苏迟淡淡一笑，缓声说：“打篮球输给高云扬那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江筱愣住。
　　这比她想得要早。

　　她蹙着眉回想了下那天的情景，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惊呼起来：
　　“好啊，我说你那天脸色怎么那么不对劲，原来是那时候就已经对我图谋不轨了！”

　　苏迟没忍住笑出声，点点头，证实她的猜想。
　　“诶，那也不对啊。”江筱笑意收敛几分，话锋一转。
　　苏迟语气倒没多少惊讶，像是早有预料：“哪里不对？”

　　“你刚才说，那天，你意识到了你喜欢我。”身为语文学霸的江筱分析得头头是道，“这句话的潜台词也就是说，你实际喜欢上我，比这一天还要早，对不对？”

　　这回是苏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好怎么付诸于口的话，倒是让她先一步给点出来了。
　　静默两秒，他由衷赞叹一声：“语感这么强？”
　　“那是。”
　　被他夸了，江筱神情没由来地带上点小得意，她语调轻快地说：“没两把刷子，能当全校第一的女朋友吗？”

　　苏迟笑了下。
　　江筱确认了遍：“那我是猜对了？”
　　他点头。
　　她缓声说：“那你自己知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苏迟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手里不自觉握紧几分，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江筱自顾自地接着说：“总不能是咱俩初见那一天吧？”
　　她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那应该不能，毕竟那天我都把你当跟踪狂了，给你添了那么大麻烦……”

　　也不知是不是太紧张，苏迟突然出声打断她：“江筱。”
　　江筱下意识出声：“啊？”
　　他呼吸不稳，连带着声音一起颤抖：“那天不是初见。”
　　江筱愣了下，然后再度笑起来：“小时候的不算……”

　　“其实，我今天，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他哑着嗓子说，“如果算的话。”

　　紧接着，在江筱的怔愣之下，他将外侧的手放到她的面前。
　　然后，在她讶异的目光下，缓缓张开五指。

　　这个过程中，他清楚听见了自己愈发轰然的心跳。
　　在五指完全伸直的那一刻，心跳声直冲顶峰，让他的头脑中一时产生阵阵眩晕之感。
　　他下意识抬头，屏气凝神，双目暗红，看向少女浅棕色的漂亮眼睛。

　　少年宽大的手掌上，赫然静静躺着一个金灿灿的校服胸牌。
　　一个被她佩戴了两年，又被他珍藏了三年的胸牌。
　　上面用楷体镌刻着四个黑色的字，正是江筱初中就读的学校——
　　云城中学。

　　此刻，一场发生在三年前，从未见过天日的盛大救赎，被彻彻底底地揭开，摆在了江筱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