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周目（2）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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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敲门声打断了伴随着交易所大门缓缓打开的音乐旋律。周煜的食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而从枕头下勾出智能调节板，按下开门键。社区志愿者从门外走进，熟练地帮他换洗、打扫房间、喂食午餐。他们一向来得准时，在志愿过程中多为沉默，大概是顾虑到周煜身体残缺，不愿多加刺激的缘故。
周煜看着他们流畅的动作，这一年来，心中有一口气始终不曾消散，而是随着时间流逝，从最初的丧气，慢慢变为对命运的怨气。四肢健全，声带无碍，是周煜遭遇意外后日日祈祷的愿景。显而易见的，祈祷的力量远远比不上医生的一锤定音。他的身体已无法恢复，所幸福利制度日趋完善的当下，社区具备足够的人力物力维持其基本生活。他每日只能嚼着这种“所幸”，安慰自己至少仍然活在人世间，尽管只能与手机，以及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为伴。其实，这种“所幸”也不过是为压制怨气，人为提高的感恩之心。
被喂完午餐的他，朦朦胧胧地想着“难道我应当感恩吗？”，渐渐睡去。
志愿者们见他呼吸平稳地闭上双眼，给他掖了掖被子，准备集结离开。关上门时，一句疑问无意间传到还未完全睡熟的他的耳中：“哥，那个游戏，不是早被禁止了吗？”
翻了个身，他便将这句无心的议论忘在梦中。只剩悔恨慢慢从意识的深海中浮起：如果我没有在那一天出门，如果我怯懦自私一些，是不是这种一日捱过一日的生活，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直至游戏中的那个青年，笑容标准而清澈地向他道：“不会的，这些都是你应当承受的必然。”他拼着命，试图靠近那个温暖却残忍的青年，试图阻挡那只不断按着按键的手，却被狠狠推开，转瞬坠入命运的黑暗漩涡，不断向下、向下、向下。
他是被冻醒的，醒来时，房内的气温降到极低，门外志愿者哐哐砸着门：“周煜！周煜！醒醒！”
食指颤抖着够到智能板的开门按键，中午的志愿者冲进来夺走智能板，把温度调到正常水平，又在当场报备上级后，将智能板的部分权限锁定，温度不再由按键调节，而是维持四季恒温。
是了，他没有及时把调节板塞回枕头下，或许在做梦时，不断按着按键的就是他自己，他在潜意识中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缓了缓，他拿起手机，向志愿者打字到：“请帮我联系相关心理医生，多谢。”
陆风倒在沙发上，继续着吃西瓜这一固定动作。外面的天空变化万千，偶尔会直接从正午变为黑夜，或从黎明变为傍晚。玩家不进入游戏时，他们很自由，每一个NPC都可以自行控制自己眼中的世界时间，只有在玩家进入游戏时，才会在倏忽间统一为某个时刻。他喜欢这种随心所欲的时间变化，喜欢一点一点数过每分每秒，比较仅仅是一瞬之差的天空的不同。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他拿起一本数据库根据个人属性设定的专属书籍，百无聊赖地阅读着，思维不断不断地向天空涌去，最后聚成一朵乌云，上面微微透着“周煜”二字。
他见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秒，就希望这一轮游戏结束，他能重置一切记忆，从头开始。
模模糊糊地，一点点数据图景被直接安置在他的大脑内。一个拿着手机的男人，一个按下一个个按键，浑然不觉自己的选项到底对游戏中的人物造成了多大伤害的男人。他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捂住心口，无助地求助着——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有过这一时刻。“警报！警报！紧急请求主机支援！”一道金黄的光芒在警报响起的瞬间注入杨风体内，光芒抽出时，杨风缓缓倒在地上，眼角是微微的一滴泪，不知是否是因过于疼痛而致。等他睁开双眼时，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道光芒不曾来过。他疑惑地从地毯上直起身，用指关节拂过眼角，看着水珠沉默不语。
外面的天空仍然不断变幻着明暗，那朵乌云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一切重归宁静，重归NPC固定的节奏。
再次打开游戏后，周煜回到了正缓缓打开的交易门前，杨风站在他身边，笑着说：“祝你一切顺利。你可以随时前往a区找我。”
“H-A-O”他本想将切换大小写，重新打出“好”字；然而因为手指尚未从僵冷的状态恢复，误触了发送。杨风仍然保持着标准的微笑，道：“那么，再见！”
不需要重新发送任何信息，不需要考虑用哪种语气加以解释。他怔愣着看杨风的背影逐渐在街道上缩成一个几近看不见的小点，似乎心中那一直敏感于自身残疾的也不断变小。他知道这只同这款游戏对文字沟通的编程相关，然而正如他在这温度合适的房间中渐渐舒展开身体，他的心也同在温热的水中缓缓荡开。
杨风回到他的固定安居点，看着自己对周煜忽然攀升的隐秘好感值，不知所措。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这是怎么了？他困惑地向客厅走去，地毯上仍然摊开着那本因他晕倒而从手中掉落的书籍。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风卷起书页，杨风的视线停留在上。
——“「……弟子请问，师傅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1]
同周煜见面时被问到的那个问题，又沉沉地往他的心里钻：“你叫杨风？为什么？”
为什么？除了因为自己是一个NPC，无论姓名还是自己这一整个人，都不过是游戏设计者突如其来地创造，是他瞬间灵感的迸发，还有其它我能够探知的原因吗？
外面的天空又开始变幻着颜色，辉煌灿烂的晚霞与阴郁绵延的乌云迅速交替，如同他疑惑而跳动着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周目（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