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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泰罗城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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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妆完,走出剧院后门时已将近11点。林明美穿了一身休闲装,蓝色灯芯绒布的上下裙,一双白皮软底鞋,挎了一只小荻蓿包。这荻蓿是泰罗的特产,精心加工编织后会有羊皮的柔软,水晶的剔透,更巧妙的是它会随气温变色,现在就在凉凉的夜里变成了天蓝,正好衬了她的衣着,还有从包里探出头的那束蓝绒花。搭配她都好好计算过,简单却雅致,有一种贴心的出众。虽然她身为明星,但她始终节俭,再者品味也不是钱买得来的,那需要一个人长年的精心培育。
泰罗城的夜和地球很相似,只除了天上挂的是一轮巨大的彩色的凡托玛。凡托玛压低了,悬在头上,象一块古老的绿玉,镶金嵌银的,一缕一缕不同的绿在深翠的底子上绕圈,看久了还能看到它们在慢慢的带弧度的变形,漂移,象玻璃杯里氤氲的水汽,闺房里缭绕的香,铁了心的朝外闯,却闯不出去。绿玉上有块明显的蛋黄斑,据说无数飓风就在那里面形成,又消散。柔软的夜就象玉的主人,穿黑天鹅绒的高领晚装,仪态万方的慢慢弯下颈,俯瞰蜉蝣般的尘世众生,一不小心就让颈上的美玉晃到了人间的头顶。
她在这重建的外星城市里头呆了七年。并不十分想念地球,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这里的夜,仪态万方的夜,让她能回想起一些被污染扭曲之前的美好的东西。
门外有辆银色的车一直在等,见她出来,就悄悄的滑过来,象月光下的一注泉。但她只朝车里点了点头,却立定了没有上车。银色车不甘心的又蹭到她面前,象只讨怜的猫。
那不是她的车,开车的也不是剧院配给她的司机老乔。烟晶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蛋白般养尊处优的脸,润的象玉,带着俊俏潇洒的世家气,风发的朝她仰着,好象很明白自己完美无缺。
“林小姐,载你一程?”
她淡淡的笑道:“不必了,我的车就在后面,再说,也不太远。”她的车还是没踪影,照理本应是老乔开着车在门口等她,可好多次他都奇妙的迟到了,让银色车占了先。
“夜冷了,林小姐怎能一个人在这里吹风等车?上车吧!”话音里有不容抗拒的口气。车门升了起来,驾驶座上的那个白衣公子朝她探过身来。
她顿了顿,只得上了那车。泉水流淌开了,她自己的车才黑黢黢的从拐角后面拐出来,闷头闷脸尾随在后,象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很清楚老乔的屡次迟到所为何来,若不是有人贿赂了他,就是有人施了压,也可能两者皆有。
“杜芒先生……”她开口道。
他抬起一只手道:“说了很多次了,叫我阿尔弗雷德,收到我的花了吗?”
她道:“收到了。”
但他已经注意到了她挎包里的蓝绒花,烟晶般的眼闪了闪,好象是有些扫兴又忍了不表现出来的样子,他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中指上的戒子是只翘耳呲牙的白金豹头,赌气似的鼓着。车里轻柔的To be in love伴着泉汩汩的朝前流,矜持的泰罗被关在了外面。
其实他的花束她都没看过一眼,总是剧务负责收拾掉了。他送的花,和蓝绒花一样每场都会出现,也总是固定的搭配,鲜切花九朵黄百合配满天星。黄百合象征富贵,也象征胜利的爱。富家公子好象已经等不及要向全世界宣告,他一定会把誉满银河的超级明星收归己有。
她却始终坚持称呼他为杜芒先生。这位年轻的阿尔弗雷德·杜芒先生是杜芒家族的四公子,小她十三岁,做她弟弟都还嫌着小。他一年前才被派到这里,几乎同时就开始大张旗鼓追求明美,一副不追到手誓不罢休的架势。杜芒家族虽是地球上的豪门,不过枝叶早就伸到了星际,连这座剧院最初也是他们捐款筹建的,直到现在杜芒家族仍是剧院的主要资助人。
英俊多金的阿尔弗雷德也算个万里挑一的人物,符合少女的一切理想。只是她偏不喜欢那双烟晶般的眼,就算藏在琥珀平光镜片后面,它们仍然醒目,象多疑的狐狸,象冷酷的刀锋,又斜斜的挑开去,让眼角眉梢犯了桃花。经过这二十多年的磨炼,对于形形色色的人,她还有什么看不清?
阿尔弗雷德为了讨好她,一直不停歇的放她的歌,然而他自己却也一直不停歇的说话,仿佛是觉得机会难得,要不就是以为女人总爱听甜言蜜语。他白色休闲西装的襟上也掺了一些荻蓿织的浅花纹,在暖和的车里变成了淡橘色,和白呢子拼在一起有一种香甜的舒适,一张笑吟吟的嘴在她的歌声中起劲的一开一合,象一条无声的吐泡的鱼,一片暖融融,外面的夜更凉了。然而他并不知道明美只喜欢安安静静的听自己的歌,明美也过了能被花言巧语打动的年龄。若非杜芒家族一直资助着开销巨大的剧院,她又何必多加敷衍。艺人的无奈,红颜易老,即使身为超级明星,也脱不出宿命似的现实。她太太平平的坐在副驾驶座,带着礼貌的微笑,就好象全息艺术馆里那万年不变的蒙娜丽莎,看底下人来来去去的表演。散场了,灯暗了,人声寂了,关门了,第二天周而复始,而她始终在那儿。
从剧院到她家只有短短两条街,要经过一个小广场。那里有个大银屏,一直播放重要新闻到半夜。他们的车到达那里等红灯的时候,广场上还有不少市民围在一起看,银屏里正在转播在奥普特拉军演的远征军新闻发布会。
“……远征军泰罗师总司令瑞克·卡特上将……”
耳朵里掠过这一句,她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银屏上那两鬓已经染白的将军。银灰色的远征军军装上,竟然有一点蓝色在闪动。是绶带旁边,胸口袋里露出的半朵蓝绒花。马上转开头去,随随便便的落眼在旁边的路牌上,不知为何一颗心竟怦怦响亮的跳了两下。
阿尔弗雷德也看到了。他一怔,一转念又偏过眼来,瞅到荻蓿挎包里露头的花。那两抹一模一样的蓝在不同的时间空间里隔着一道光波遥遥呼应了,象隔了重山峻岭的对歌,一唱一和,海角天涯。
明美别着脸,一直的看路牌,那银屏和她好似两块磁铁的同一极,无论怎样都扭不到一起。所以她没有看到杜芒公子登时沉下了脸,那本就冷酷的目光愈发冷冽了起来,象刀尖,从冷库的霜里森森的闪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