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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乡共酌金花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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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记得,那天清晨没有阳光,郁热逼人,四周阴沉沉的,明州城兴隆街上的店铺次第开门挂上了幌子。伙计长生搬了张竹凳,用浸了水的抹布将“安泰堂”挂着的黑底红字竹漆招牌细细擦着,招牌上沾着的细灰迷了眼,正揉着眼,忽然听到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渐渐近了,长生看到那是一位穿着藕荷色薄绸长衫的女子骑着白马,直冲安泰堂而来。转瞬到得店门前,女子跳下马来。细看她,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孔圆润饱满,双目盈盈,微微一笑,长生只觉得晦暗的天色仿佛一下子亮了起来。
“请问,这可是玉家开的安泰堂?”少女的嗓音不刚不柔,象是新鲜荷叶做出的粥般清凉舒润,长生当下笑道:“是啊,姑娘可是来找我家玉先生看病的,不巧,他老人家出门去了,现下是我家小姐坐诊。不过昨晚小姐瞧病人到很晚,今儿想必不会这么早来。”
“我是磐玉紫府殷家来送药材的。”少女摇摇头道,转身将马背上驮着的藤箱取了下来放在青石板地上。
早听玉家小姐嘱咐过不日将有殷府的人来送特制药引药材,长生没想到送药的竟是这样一个可人儿,更下了十二分的心,忙着招呼少女进店去休息,一忽儿又招呼人搬箱子牵马。少女看到他忙得团团转,不禁抿嘴而笑。
跟着安泰堂里的小伙计进入店堂,一阵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剌得双眼要流出泪来——这药气似乎有些异样——模糊中只看到大门正对着柜台。渐渐看清了店堂里的陈设——玉家不愧是明州城里的豪富之家,店堂里摆设一水儿红木制就,显得富丽堂皇。柜台左边墙上供着药王菩萨神位,连着一间小厅,里面设着些木榻,想是为前来就诊的病人所设。柜台右首是一扇挂着青纱帐红木镂兽雕花的拱门。柜台后站着位着珠灰绢袍的男子,看到少女走进来,抬头看着她。小伙计看到那人抬起头来,忙道:“吕掌柜,这是磐玉紫府来送货的姑娘。”
那吕掌柜听说缓缓点了点头,道:“小姐要见见紫府来的人,请她进里面等着吧!”说完依然低头去看柜台上摊着的薄册,一手噼里啪啦地摆弄着算盘珠子。
小伙计吐了吐舌头,把少女让进柜台右边挂着青纱帷帐的厅堂里,这间厅呈长方形,东头是张红木大案,大红绫子椅垫,地上搁着只二尺来高的汝窑美人觚,插着时新花卉,发出淡淡幽香。厅北边一面红木苏绣花草的屏风挡住了挂着湘竹帘连着院子的小门,从门旁的窗子望出去,能看到小小的院子里一个青衣的丫鬟一边揩汗,一边拿着手里的蒲扇扇着面前一溜红泥小火炉上摆着的药锅,想是为病人熬着的汤药。
刚在红木仙椅上坐了下来,长生沏上茶来,还未开言,已听得院子中一个女声娇滴滴地叫道:“珠兰,前厅里来病人了么?”珠兰道:“不是,是紫府来送药材的。小姐等了多日,说是一副贵重的成药就差紫府送来的一味了。”那娇滴滴的声音笑道:“哎哟,小姐昨晚去瞧城东一个七八月的孕妇,到四更天才回府的,想来今天定来得晚了。”说着,嘴里一声声脆响,想是在磕着瓜子。那女子又道:“送药的不拘什么人接待了就是了,干什么非等小姐来啊?”珠兰笑道:“你懂什么,紫府与咱们玉家那是世交,小姐必是不肯怠慢的。对了,最近咱们城里怎么那么多孕妇出事啊,前天还听说城西有三个女子一晚上被人割开了肚皮,那腹中已成形的孩儿竟不知去向了呢!”那娇滴滴的声音道:“昨天那个也透着奇怪呢,不知怎么了,七八个月了硬是掉了,吓!那血淋淋的,看着真是吓死人了,吓得我到现在还气喘呢!我得去前头和吕先生要些压惊的药。”说着,只听脚步声已向这边走来,只听珠兰忙道:“我劝你还是安份些吧,小姐最讨厌……”话未说完,已听见竹帘被掀了起来,旋即,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从后门走了进来。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一袭粉衫,生着令人玄惑的桃花眼、瓜子脸、水蛇腰。长生喝道:“百娇你又不安份了,还不快快回去捡药去!”“哟……长生大哥,怎么这么硬声硬气的,我不过是去找吕先生讨些压惊的药么!”说着,粉衣女子一只手已搭在了长生肩头,那手上还握了同色的绉纱帕子,腕上戴的红玛瑙镯子颤颤悠悠。长生怔了一怔,闪身躲开百娇的手,皱眉道:“有客人在,还是这么爱开玩笑,要人家怎么想!”百娇看到长生的窘相,忍不住咯咯娇笑,手指指了长生,凤仙花汁染的鲜红的蔻丹看起来血滴滴的,这边眼睛扫了扫紫衫的少女,那目光掠过了又回转来,忍不住瞧了个仔细,道:“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我算是见到了!”少女飞红了脸,笑道:“你才真的是千娇百媚呢,倒说我!”
百娇要上来拉少女的手,那边长生早喝斥道:“越说越上脸了,还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百娇咯咯一笑,便住前堂走去,急得长生要去拉她,终究不敢,忍不住道:“如此放肆,看小姐来了不教训你!”百娇已走到了门口,停下来回头笑道:“小姐再不为这个教训我。”说着,已转身到前厅去找吕掌柜。
长生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叹道:“唉,她哪里知道,小姐是不让她到前头去的。”这里已听到百娇那娇滴滴的声音缠着吕掌柜给他拿些安神的药,却听不到吕掌柜的声音。长生忙赶着出去,也顾不上应酬紫衣少女。少女微笑着摇了摇头,坐下喝茶。空气愈发沉闷,四周阴沉沉的,少女走到窗边,看到青衣的侍女还在不停摇着蒲扇,心念一动,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没来由地心不住发慌。那边百娇与长生还闹个没完,少女便出了后门,来到小院里。
院中花木扶疏,干净整洁,还接着一院屋子,门都锁着。熬药的青衣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很黑瘦,长相平平,甚至可以算得上丑。看到少女走进来,笑笑道:“是紫府的门人吧?后院又脏又乱,不是客人来的地方。”少女正要说话,忽然正对着她的一间屋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凄厉的女声:“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少女吓了一跳,转头去看那传出叫声的屋子,房门被震得乱颤。下意识地,少女向那屋子跑去,忽见一道青影挡在了自己身前。
“为什么拦我,那是什么人?”
青衣女子淡淡一笑,“不过是个得了失心疯的乞讨女子,小姐好心收留,只是闹得太厉害,没办法了才关起来的。”
少女心下悸然,怎能不管。微笑道:“小妹也粗通一些医术,不如看看这失心疯可治得了。”说着就向房门走去,步子急了,那女子见拦不住,禁不住伸手来拉,掌风凌厉,直冲紫衣少女的脉门而来。少女一惊,施展家传脚法,巧妙躲避,手腕还是擦着了青衣女子的指尖。
“珠兰冒犯了!”青衣女子忙住了手,“她疯了的人只怕伤了姑娘。”
这安泰堂里普通熬药的侍女竟负着武功,且功力不弱。玉家不过是个医药之家,怎会有身负武学的侍女?少女心中疑惑,目光如电,珠兰不禁低了头。正在此时,只听“啪”地一声,锁着的门锁仿佛被拉得久了,掉了下来。门唰地被拉开,跑出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腹部高高隆起,想来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那女子蓬乱的头发遮住面孔,看不清长相,只见她四处一看,看到门的方向,疯了一般向挂着湘竹帘的小门跑去。
珠兰与紫衣少女还未来得及加以阻拦,只见湘竹帘被挑了起来,白影一闪,孕妇已被拉住。那孕妇怔了一下,看清来人的面目,仿佛见到鬼一般,“啊”地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拉住她的白影是个白衣的女子,二十一二岁年纪,肤色白皙,身材修长,容长脸,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只是消瘦得紧。紫衣少女禁不住心中一颤,这江南的女子果然秀媚异常,只是仿佛一块冰,带着寒意。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淡淡问道:“珠兰,怎么又让她跑了出来,伤了人可怎么办?”女子的言语不怒自威,珠兰忙跪了下来:“是奴婢的错,小姐息怒。”
一松手,那孕妇似一滩泥般的倒在地上,白衣女子道:“快叫人把她抬进去。”珠兰应了,去前厅叫人。白衣女子似这时才看到紫衣少女的存在,微微一笑道:“是紫府的门人吧,不知怎么称呼?我是玉如珞,请前厅坐吧,都是下人们不小心,让你受了惊。”她就算是满脸笑意,那双眼睛也依然冰冷无比,流射出寒冷的冰锋。
那玉如珞梳了简单的髻子,别着玫瑰花形金钗,双耳边挂着二寸长的金坠子,颈间是赤金盘螭璎珞圈,腕上戴着镶红绿宝石金镯,时新样子的白绫衣滚着金边,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紫衣女子想起在家时父亲说起这位玉大小姐,说她不仅温婉贤淑,治家理财也是一把好手,玉夫人卧病多年,家里全靠了这位小姐。又听说她继承家学,也习了金石之术,治病救人,在明州城里可是赫赫有名。当下笑道:“是玉家姐姐啊,小妹繁缕,受父亲所托来这里送药材的。”
“原来是七小姐啊!”玉如珞有些意外地笑容堆在脸上,上来拉起紫衣少女的手,道:“我只道殷世伯不过派个门人送些药材,没想到竟是七小姐。”那手冰冷得厉害。
“小姐,这女子好象有小产的征兆。”
繁缕望着玉如珞的面容,正要答话,忽然听到一个男子冷淡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那个吕掌柜。他一手正为晕倒在地上的孕妇把脉,一边转头道。繁缕这才看到他大约二十三、四岁,肤色微褐,剑眉朗目,气宇轩昂,十分英挺,脸上却是一副愤世疾俗的表情。
微微皱眉,白衣女子一手拉了繁缕,一面有些不耐烦地道:“珠兰,不是叫你炖安胎的药了么,怎么还不给她吃了?救好了人,也是你的恩德一件。吕掌柜,今儿的前堂你看着些,我要带七姑娘回家坐坐。”
一语未了,外面不知有什么事吵嚷起来。转瞬间长生已经冲了进来,声音很慌张:“陆家的派人来了,说是来要他家少夫人小产下来的男胎。”
拉着紫衣少女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松开了。白衣女子眼眸之中一丝意外闪过,淡淡道:“昨夜已经埋了,还要什么?”
哪知这时已有两个仆妇闯了进来,都是三十多岁高且胖的女子,看到玉如珞站在后院,马上道:“昨夜府里忙乱,今晨夫人才想到那小产下来的孩子本应由我们自家处置,且有那头胎的紫河车也应该给我们少夫人补身子,说不得,还得玉小姐给我们作主。”大家族里的刁奴,繁缕也见过不少,然而这样气焰的却也不多见。
“好,两们大嫂请回,随后我就着人给府上送去。”玉如珞一边儿说,一边儿拉着繁缕向门外走去,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走到了店门口,繁缕还可以听到那两个仆妇大声嚷嚷:“还没过门就把姑奶奶治成这样,真不知道我们舅少爷看上她什么,看她这回怎么交待……”等语。繁缕心中一沉,抬头去看玉如珞,白衣的女子充耳不闻,没半点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