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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淅沥 沈清琛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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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红绡缠缠尖刃卷》淅沥
雨声淅沥,锦衣卫破开怜府,涌了进去。
“奉天子命,户部大司农怜潘旭,偷换粮草,暗下毒粮,致使云麾三营沦陷,云麾将军沈清珩,战死龙甸关!天理难容,罪不容诛!”禄喜刺耳尖锐的声音与怜府里的呻吟交杂,天穹闪过雷光,暴雨轰然倾泻,青砖上的血污伴着雨水,覆满了整个怜府。
“走!快走!”怜夫人哭喊“快带他们走!”将怀里的两个孩子交给缇景。
“夫,夫人!”缇景被推出院子,怀里的两个孩子双眼红肿,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双手奋力向前伸着,想要够到面前的女人。
“带着他们,藏起来,活下去”怜夫人费力朝两个孩子挤出一个笑容,眼泪斑驳了妆面。
锦衣卫手起刀落,利刃出鞘,腥血四溅,倒下的尸体横七八落,散乱一地。
已经有锦衣卫踏进怜夫人的院子,檐上受惊的白猫失足掉进水塘,雪白的绒毛染上了血红,扑腾了几下,就隐没在了水中。
缇景闻声,抓起怜霁怜蔼就翻出院子,疾行的步伐踏出一路的水花。
雨水砸在缇景的脸上,他没有时间停下喘气,身后的锦衣卫马上就会发现他们几个。
快点!
再快点!
缇景咬牙,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前,汗水跟雨水浸湿了他身上的衣物,地上的流水淌进他靴子。
身后的声音逐渐模糊,他已经带着怜霁、怜蔼逃了几十里,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令他感到头晕目眩,他们进了一处林子,缇景靠着树,坐在地上。
雨势渐渐小了,但黑云依旧笼罩着天穹,压的人喘不过气。
锦衣卫在怜府里铺满了干草,油罐一个又一个地砸进怜府,禄喜打开火折子,随手丢草上,凄厉的悲风一吹,火舌乍起,贪婪地舔食着。
他饮着水袋的水,与怜氏姐弟一起望着远处的火光。
大火凶猛地吞没怜府的每一处角落,户部大司农潘旭,军粮案,好似就这么被划上了句号。
“缇景哥哥,爹爹和娘亲”稚嫩的童音在缇景的耳边响起“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缇景没说话,他将怜霁和怜蔼揽进怀中。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啊,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翌日,缇景早早就将怜氏姐弟叫醒“醒醒,我们得走了,这里不能久留。”
怜氏姐弟揉着红肿的双眼醒来。一个晚上没有进食,对这俩孩子来说根本撑不住。
“景哥,好饿”怜霁扯着缇景的衣角,摇了摇。
“带你们找点吃的先”缇景看向这片林子“林子里应该有些野果啥的。”
怜氏姐弟跟着缇景进了林子,紧紧攥着缇景的手指 。
缇景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了。
“现在怜氏没了,我们就是登记在案的逃犯,各个城中都贴着捉拿我们的告示,好在黄册在五年前废了,登记在册的画像早烧了”
缇景在树上摘下一个果子,抛给怜霁,接着道“你们都是养在院中的小姐公子,外头传得也只有你们的名字,所以现在我们需要改个名儿”
他跳下果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怜霁和怜霭嘴里嚼着果子,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缇景。
“额,就是,咱们换个名字,怜霁怜霭和缇景这个名字不能叫了”缇景抬手,抹净了怜霁怜霭脸上的尘土。
“阿霁的名字改成于桤,阿霭就叫于蔼,”缇景想了想“我的名儿就换成狄锦,怎么样?”
“就跟过家家一样。”缇景哄着他俩
那俩团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了头。
晨间的阳光穿过树叶,一条条光带穿梭林间照亮整个林子。他们一齐走着,翻过了青山,踏过了河流。
“我们要去哪?”怜霭问道
“汴京,我弟弟缇元在那”
雩州,靬城。
沈府堂上停着灵柩,数十匹白绫从梁上垂下,沈清晏跪着,沈清珩的死抹红了他的眼眶,泪水在他的眼里打转,迟迟没有落下。
沈清琛从门外走来,额间戴着白绫“清晏,去歇歇吧,你已经跪了一夜了”
“大哥...”沈清晏抬头看向沈清琛“如果我快点,再快那么一点点”沈清晏喉间干涩“二哥是不是就不会...”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清珩他是为了我们战死沙场,我猜,他也不想看到我们为他难过。”沈清琛对上清晏的目光“他为了我们杀出了一条血路,他想看到的是你,我,从腰间拔出利剑,荡清虞人的地盘”堂上的烛火静静地燃着,白菊掉了一瓣,轻轻地飘在空中。
一层薄薄水雾覆上了沈清琛的眼睛,沉寂的堂上,唯沈清晏呜咽着。
泉溪客栈的门被打开,店小二笑盈盈地上前。
“几位客官,住宿还是吃饭?”小二腰一哈,挂上媚笑。
缇景没应,他打量着店内的装潢和客人,才开口道“地字号上房一间,三两米饭,烧鸡一只,拌春笋一碟,做好后送上来。”
沁娇坐在堂上,山珍海味堆了一桌,一个白面男人在沁娇身后轻轻地捏着沁娇的肩膀。
在缇景一行人经过她时,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里霎时放出光亮,她狠狠地被怜氏姐弟吸引了,她细细地端详怜霁怜霭的面容,目光一路追随到他们上楼。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她是汴京娇娥苑的老鸨,明明自己费尽心力网罗了那么多的美人,在怜霁怜霭面前却都黯然失色。
沁娇招手,一个大汉走到沁娇面前,沁娇瞥了一眼怜霁怜霭他们,汉子会意。
既然被我看到了,那就怪不得妈妈我了。
沁娇嘬了口烟枪,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缇景他们一路风餐露宿,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泉溪客栈离汴京不远,明天起个大早,抓紧赶路,还能刚上个晚饭。
缇景安排着明天的计划,对面的怜霁怜霭将烧鸡扫荡一空,骨头都嗦的干净。
缇景掂着兜里的盘缠,暗自叹了口气。
那天走的急,啥都没带,真是自己慷慨,将别在腰上的玉佩当了换了几两碎银,不然根本撑不到今天。
要不是大通铺人多眼杂,普通的客房太小,要两间又不放心他俩。谁住这贵的要死的地字号。
一只烧得金黄流油的鸡腿横在缇景眼前,断了他的思绪,缇景一愣,看见怜霁怜霭眼睛睁得溜圆,饭粒和油脂还沾在嘴角,笑着说:“景哥哥,吃!”
缇景顿时热泪盈眶!
小孩累了一天,沾床就睡,房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楼下传来悉悉碎碎的闲聊声。案上燃着安神香,燃尽的香灰掉在香炉上。
窗纸被捅破,细长的秸秆伸进窗户,放出的烟轻轻地飘在房中。
房间里的人,全都被推进了梦乡。
大汉拿着沁妈给他的一袋银子,放到了柜台上,对着店小二指了指缇景他们的房间名。
小二马上会意,贱兮兮地取下备用钥匙,递给大汉。
泉溪客栈其实是间臭名昭著的酒肉客栈,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可以换到,更何况只是一把钥匙呢?
可惜的是,那行人根本不知道这事。
推门的声音很轻,至少迷晕的那几个根本听不到,他们深深藏在了梦中。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好似都有,靬城怜氏好似还在,军粮案好似没有发生。
梦,太美好了,他们在院中追着白猫嬉闹,怜母在檐下绣着春光正好,初春的桃树刚刚长出嫩芽,桃花肆意地开着,风轻轻的,带着花瓣,轻轻的落在怜母发间。
旁边的小厮端来两碗酥酪,她笑着招呼怜霁怜霭过来。
大汉封住缇景的嘴,捆住他的手,从窗外丢了出去。
那客栈靠山,缇景直接滚了下去,凸起的石子磕的他身上一块青一块紫的,锋利的野草划开他的身体,鲜血直流。
剧烈的痛感令他霎时清醒,他靠着双腿挪到尖利的石头旁,用绳子蹭着那石头,将其刮开。
他扯出嘴里塞着的布条,冲到那客栈门口。
沁娇看着白面男人跟大汉拖着怜霁怜霭,正往马车的方向走,沁娇闻声转头,看见了朝她冲来的缇景。
她用烟枪点了点大汉,朝缇景的方向一指,大汉向前企图挡住缇景,奈何缇景身手敏捷,一个滑挡从大汉的身下穿过。
那大汉后撤一步跃起,直接从身后抱住了缇景,将缇景扑倒在地上。
缇景使出浑身解数,在大汉的钳制中挣出一只手,他握拳,重重的砸向大汉的面门。
大汉吃痛,在那短暂的空隙中,缇景又挥一拳,大汉的鼻梁骨被砸断。
缇景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挣脱了大汉,他踉跄了几步。
大汉艰难地撑起身躯,伸手拉住了缇景的腿。缇景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他屈起另一只腿,拔出别在腿上的匕首,朝大汉的脖颈扔去。
伴着几下抽搐,大汉失去了力气。
缇景蹬开大汉的手,转头只看到了那马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万籁俱寂,缇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凝望着马车驶去方向,目光黯淡,瞳孔涣散。
这夜很静,连风也没有,缇景的身影被骇人的夜色吞没,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