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对愁眠》逃不掉的樱

1、第一幕 总共是两幕

　　（一）
　　“海镜，下雪了。”

　　“太后，殿外冷。”
　　芳珠望着漫天的白雪，不禁提醒身旁失了神的太后。
　　姜晚眠的眼眸微漾，眼底被这落雪映的明亮，
　　“芳珠，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场雪吧？”
　　芳珠福了福身，“回太后，是的。”
　　“那该有三十年了啊。”姜晚眠叹气道。
　　芳珠忍不住看了看她，发现那张素日里庄重威严，不苟一笑的脸，如今却布满了忧愁。
　　“这是你第一次来看我。”
　　姜晚眠看着满天的雪花，喃喃自语着。
　　“太后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芳珠实在感到疑惑，不禁问道。
　　“你可还记得敦昭仪？”
　　“奴婢记得。”
　　“她最爱的诗人便是张继，你可知为何？”
　　芳珠摇摇头，表示不解。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她叹了口气，声音消失在了雪天里。
　　“世人皆道我与她关系不恰，可偏偏我们是天底下最要好的，世人皆说她是歹毒小人，可偏偏她是这世间品行最端正之人，是哀家害了她。”
　　雪无声的落着，世间只剩下哀伤。
　　（二）
　　芳珠像是听见了奇闻一般，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是怎么和太后回去的都忘记了。
　　她在这宫中呆了四十年，敦昭仪她当然认得，不过太后与敦昭仪之间的怨恨仇事在当年可是人尽皆知，而敦昭仪是出了名的恶毒，最后被在宫中被人杀害。
　　至于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可现在，太后却与她说，这是一位极好的人，她自是不信，可奈何太后的神情让她无可否认。
　　太后杀伐果断，有勇有谋，许多胜仗都是听她指挥下来的。
　　而年轻时的太后就平静聪颖，心怀大义。
　　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感到遗憾或者……悲伤的。
　　“来人啊，太后娘娘出事了！”
　　“快来人啊……！”
　　芳珠心里一怔，连忙赶到太后的跟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的脸，还有散落在玉床周围的白发。
　　平常她都要仔细掩着的。
　　“太后……您怎么了……”
　　芳珠泪如雨下，紧紧的拉着她的手。
　　“哀家要去见她了……”
　　姜晚眠的眼眸暗淡，嘴角却挂着笑意。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海镜，你还会不会怪我……”
　　（三）
　　草长莺飞二月天，此时的江南更是醉人。
　　不少的游船在青湖上荡漾着，掀起微微波澜。
　　碧绿的湖水映着蓝天，倒别有一番风味。
　　“晚眠看来很喜欢这里啊。”
　　姜晏之看着自家的好奇妹妹，不禁发笑。
　　“自然，江南美景，人人皆爱之。”
　　“可惜我们只能在这里待一月。”
　　姜晏之也感慨道，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桥边的杂技上。
　　“晚眠，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自家的妹妹不爱热闹之地，他是知道的。
　　姜晚眠瞧见那边的人群，便也知晓了，于是她点点头，看着他离去。
　　“小姐，这江南可真美啊，要不是老爷要来这里办公，恐怕我们永远都没有机会来江南了。”
　　姜晚眠轻“嗯”了一声，便自顾自的观赏湖边的美景。
　　“别跑！！！”
　　一声大喊打碎了姜晚眠的平静。
　　“小姐，好像是少爷的声音。”
　　不假，的确是的。
　　姜晚眠正要一探究竟，却被人抱上了马
　　“小姐！！！”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捂住了嘴 ，那人在她耳边低语：“不要乱动。”
　　她当然不敢动，这马的速度如此之快，她的魂都还没回过来。
　　“这么安静？”
　　这人将马的速度放慢了些，语气中带着些许挑逗。
　　“和你哥哥一点也不像。”
　　姜晚眠微微诧异，这人怎么会认识姜晏之？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哥哥？”
　　马在一处停了下来，此地看起来便十分偏僻，草木都无人修剪，肆意的生长着。
　　“下来吧。”
　　这人伸出一只手，握住她，将她拉下了马。
　　姜晚眠这才好好的打量了一下这人。
　　一副翩翩君子的打扮，五官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动人。
　　是一位俊美的公子，令人移不开眼。
　　“坐吧。”
　　他拍拍身旁的草地，对姜晚眠说着。
　　她并没有听话，而是反问：“你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他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女，嘴角勾起些笑意。
　　这不是寻常的女子，一般闺阁女子被男子这掳来，定然是闹腾不已的，说不定还已经想要寻死了。
　　而她却淡定至极，面容不变，像是一朵出水芙蓉。
　　“姜晏之，与我是旧友了。”
　　他将头偏过，望着远处的落日余晖。
　　“三年前他来江南，与我结交，一年过后他便回了京城，还说下一年必来找我，这都三年了，要不是我在看杂技，恐怕他早已将我忘了。”
　　所以就掳我？
　　姜晚眠觉得眼前这人十分的孩子心性。
　　姜晏之三年之前确实随着父亲来了趟江南进修，可奈何父亲在京都的事物繁杂，姜晏之还未修满三年便被迫与父亲回了京都。
　　哪怕此后再也来不了江南也是正常之事。
　　这人却莫名其妙置气。
　　“真不坐？”
　　姜晚眠摇摇头。
　　“也对，就你哥哥那个急性子，应该马上找过来了。”
　　芦苇随风摇荡，余晖便从中洒落一地。
　　“眠眠！”
　　姜晏之的声音响起，她连忙回头，跑到哥哥身边。
　　地上的人伸伸懒腰，漫不经心的开口：“哟，姜公子终于来了？”
　　“江海镜，你闹够了没有？”
　　江海镜缓缓起身，将发髻拆了下来，如瀑般的发丝落在她的肩上。
　　明眸皓齿，倾国倾城。
　　姜晚眠看傻了眼，她此生都没有见过如此之美的人。
　　“姜晏之，你说了要来找我的。”
　　（四）
　　姜晚眠与哥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而她的目光却在他身侧的人身上。
　　“你妹妹是亲的吗？”
　　江海镜听着他们之间的聊天，忍不住的问。
　　哪有闲来无事问哥哥诗词句的？
　　“当然是啊，你看看我们那是长的一模一样嘞。”
　　姜晏之仿佛在说什么颇为自豪的事。
　　江海镜推了推他，“妹妹比你好看啊。”
　　姜晚眠轻轻的笑了一下，脸却有些不自在的红。
　　“眠眠，你怎么了？”
　　姜晏之垂头看了看姜晚眠，发现自家妹妹的脸不知何时变的这样红了。
　　“不会是染病了吧？”
　　姜晏之关心道，说罢便狠狠的瞪了一眼江海镜。
　　“喂喂喂，我可没做什么啊。”
　　她的美眸一勾不经意的往姜晚眠那里看了一眼。最后轻轻落下一句：
　　“怕是害羞了。”
　　（五）
　　“眠眠，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害羞呢。”
　　姜晏之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打趣道。
　　姜晚眠浅笑了一下，并未说话。
　　他们一行人到了一处后便停了下来，姜晏之俯首作揖：“那就恭送江小姐咯。”
　　江海镜拍拍他的头，语气认真：“别叫我小姐”
　　“是是是。”
　　随后对着姜晚眠微微一笑，便转身回府了。
　　“我啊，曾心悦于她。”
　　姜家兄妹回到住处，姜晏之微微叹气。
　　姜晚眠错愕。
　　其实她今日也看出了些来。
　　“可她从不通儿女私情，一心想要做一位将军，尽忠报国。”
　　姜晚眠想起她今日的男扮女装，那是如何的英姿飒爽，活像一位少年将军。
　　“她会成功的。”姜晚眠淡淡的说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劝她。”
　　姜晏之看着妹妹，却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不以此为奇。
　　（六）
　　“你哥哥这么忙？”
　　短短三天江海镜却已经来过无数遍了，但姜晏之不是在陪姜知府调查民情，就是在准备科考。
　　姜晚眠看着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也只是和她报备一下姜晏之的行踪。
　　“他有很多事要做。”
　　江海镜看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
　　“要不，你陪我去酒阁？”
　　姜晚眠微怔，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被她拉住了手。
　　“晚眠妹妹，你会答应的吧。”
　　那双眼睛似海，又似星辰一般闪闪发亮
　　她想到那日的夕阳，她的眼睛也是这般。
　　“好看……”
　　姜晚眠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最守规矩的她，会说出这样无礼的话。
　　江海镜并不在意，只是将她的双手拉的更紧了些。
　　“那你同意陪我去了。”
　　还在姜晚眠晃神之际，江海镜已经将她带出了府。
　　酒阁人来人往，有不少醉客还在说着胡话，随后被侍卫扶出了酒阁。
　　“真是的，喝不得酒便早些睡吧……哟，江公子来了？”
　　酒阁的酒侍迎了上来，看见了一旁的姜晚眠，也热情的挽着。
　　“这位妹妹好生漂亮，不过，这里可不让女子进。”
　　酒侍的目光在姜晚眠身上打量着，露出一个娇媚的笑。
　　姜晚眠听到某个字眼，心中便有些莫名的不忿。
　　在她有想要闯进去的冲动时，却被一只手揽住腰际。“这是我夫人。”
　　酒侍一脸懵，
　　姜晚眠二脸懵。
　　而江海镜则微微挑眉，“现在可以进去了不？”
　　酒侍微笑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姜晚眠一眼，而后点点头，“自然可以。”
　　（七）
　　这里面很吵闹，比外面大街还要吵上几分。
　　江海镜将她紧紧揽着，压的她有些喘不上气。
　　酒阁里有些人在拳脚相向，有些人叫嚣着再来一杯，有些人却流着泪，渴望用酒来浇愁。
　　“你不喜欢这里？”
　　回过神来，她已经被带到了酒阁二楼。
　　不讨厌，她居然不讨厌这里。
　　“不是。”
　　姜晚眠看着楼下一位翩翩君子，烂醉如泥的在墙上刻着些什么，悲号满天。
　　江海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悠悠的开口：“那是上官公子，他的心上人逝去了，再加上科举没中，天天在这里买醉。”
　　她又看向姜晚眠：“你哥哥可知道不少他的趣事。”
　　于是一杯酒下肚，动作干脆利落
　　像一位不羁的少年。
　　姜晚眠想也没想，也端起酒杯，一口下肚。
　　楼下传来了欢呼声，一群酒侍开始献舞了
　　“这酒……烈的……很……”
　　江海镜的脸变得有些模糊，耳畔也嗡嗡作响
　　她只记得自己拉着江海镜，跑下了楼。
　　“江海镜，陪我跳舞。”
　　周围是一片又一片的欢呼声，还有几个胡姬在奏乐。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清，耳边传来的是自己的笑声，她的手紧紧拉住那个人，然后昏昏倒下。
　　（八）
　　“真的不是我……”
　　江海镜竖起三根指头，艳丽的脸上是真诚的神色，她如今身着女装，散着发髻，戴着些许碎珠，目光炯炯的看着姜晏之。
　　姜晏之虽然怪她，但是也想不通自家最不喜热闹的妹妹会愿意陪着她去那种喧嚣之地。
　　想起昨日江海镜把姜晚眠背回来时姜晚眠那酒后失态的模样，幸好父亲早早的就入睡了，否则他少不了一顿说教。
　　“你不怪我了吧？”
　　江海镜眨眨眼睛，看着姜晏之逐渐缓和的脸，笑着说，“那我去看看晚眠妹妹。”
　　还没等姜晏之点头，她便兴冲冲的往府中走。
　　床上的人似乎梦魇着了，额头上浮起一片汗。
　　江海镜用手拂去她额上的汗珠，却被她猛的抓住了手，她没有挣脱，反而将那只手抓的更紧。
　　过了许久，姜晚眠缓缓睁开了眼睛，却感觉身上有些重，才发现江海镜正睡在自己身上。
　　手心是温热的，是被人紧紧握住的。
　　姜晚眠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岁月静好的睡颜。
　　那样安静，同她以往不一样。
　　姜晚眠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意。
　　她睡了那么久，她就看了那么久。
　　（九）
　　从那天起，姜晚眠和江海镜便天天同进同出。
　　一开始江海镜还以为这位大家闺秀不会再同她来往了，毕竟醉酒失仪一事对于普通的大家闺秀来说，是一个不可抹去的污点。
　　姜晚眠却不一样，她非但没有远离她，反而与她更为亲近。
　　于是她们每天都会去酒阁 ，一开始姜晚眠扮演的是江海镜的妻子，到后来，姜晚眠也开始女扮男装，与她称兄道弟。
　　那位与江海镜关系颇好的酒侍也和姜晚眠熟络了起来，也知晓了两人并非夫妻关系。
　　“阿窈，再来一壶酒。”
　　姜晚眠穿着一身男装，模样清秀俊逸，动作也如江海镜一般潇洒自如，手上拿着一杯酒，笑意昂扬的说。
　　江海镜的手放在了她的背后，生怕她会不小心晕倒过去。
　　明月如镜，阿窈将酒递在了姜晚眠的手中，三人对窗而坐，月光干净明亮。
　　“来，干！”
　　姜晚眠笑的肆意，脸上红晕纷纷。
　　三人举起酒杯，对月而饮。
　　江海镜的目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姜晚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繁华的江南夜景。
　　灯火通明，人群嚷嚷。
　　她的目光炽热，比月光还要亮上几分。
　　“江公子怕是又再想入军一事了。”
　　阿窈倚在窗边，眉眼带笑，风姿万千。
　　江海镜的眼波微微荡漾，眼里的东西却坚定至极。
　　姜晚眠光是看着，便挪不开眼睛。
　　“江公子一定会如愿的。”
　　姜晚眠一字一句的说着，朦胧的人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江海镜像是笑了，对上了那灼热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是她的倒影。
　　明知她是女子，也这样支持着她吗。
　　“好，那就借你吉言。”
　　（十）
　　她们也时常去听戏，许多戏仿佛江海镜都倒背如流。
　　她最爱的便是安史之乱的那场戏，于是在回府之路上，姜晚眠总要“被迫”当一回安禄山，而江海镜则当戏中没有的英雄人物，最终“平息”了安史之乱。
　　江海镜甩着一把扇子，双腿一搭，便是她听戏的姿势。
　　她无拘无束的，像是那天上的大雁一样，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可以展翅高飞。
　　江海镜的武艺十分高超，听阿窈说过，曾经自己被一些酒客盯上，在她回家之路上埋伏过她，幸好当时江海镜出现，将那些人一一放倒，阿窈才得以脱险。
　　“别看他啊，平日里潇洒风流，不成体统，可他对待自己上心的人还有事，可是一点都不得马虎的。”
　　阿窈是这样说的，而江海镜也确实是这样。
　　姜晚眠见过她练剑的时候，目光炯炯，神色认真，如果此时敌人出现在她面前，便会粉身碎骨。
　　那么江海镜在意的人呢。
　　可能是哥哥吧，又或者是亲人，更或者是阿窈。
　　姜晚眠想起她那专注的眼神，若是会落在自己身上，该有多好。
　　冷风呼啸而过，十一月就要过去了。
　　离开江南的日子，更近了。
　　江海镜收起剑，望向石桌旁的姜晚眠，她一身红衣，像秋日里的落枫。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江海镜念着，便将那把剑放在了姜晚眠的手上。
　　姜晚眠愣了一愣，手心却不自觉的握紧了那把剑，感受着那上面残余的温度。
　　江海镜的脸上满是笑意，眉眼如画。
　　“要不要试一下。”
　　她一身蓝衣袂袂，再素净也挡不住她的明艳。
　　姜晚眠笑了笑，点点头。
　　于是江海镜站在了她的身后，握住她拿剑的手，那把剑在姜晚眠手上些许沉重，却在她的手上轻松的像片羽毛。
　　江海镜随意的带着她挥舞了几剑。
　　落叶纷飞，那几剑像是落在了姜晚眠的心上，被刻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她记得那日，江海镜的呼吸声不时在她耳畔轻轻略过，她记得自己红了脸，她记得那日正气凛然的剑，她记得自己后来抱住了她，但她不记得，那日江海镜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离开江南的时候，她没有告诉江海镜，但却告诉了阿窈，阿窈抽空去送了送她。
　　“多久还能再来？”
　　阿窈像是有些难过，眼里些微晶莹。
　　姜晚眠淡然的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不知道，但是一定会再来的。”
　　可她心里也没有底，这次姜晏之来江南，也只是帮父亲整理三年前的一些江南事物，等回到京都之后，可能又会是三年，或者五年，或者……永远都不会来了。
　　姜晏之上了马车，看到姜晚眠的眼神。
　　“听你的，我没有告诉她我们今天离开。”
　　姜晚眠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姜晏之看着她，只觉得那个在江南活泼肆意的妹妹已经消失不见了。
　　想起这一月的姜晚眠，每日回府时，都是满脸的笑意，一次他路过酒阁，被一阵笑声吸引，他忍不住往里面看了看，却发现自家妹妹正扮着男装，用手撑着头，没了往日的拘谨，反而潇洒快活。
　　他一直觉得，姜晚眠的内心藏着些东西。
　　姜晚眠从小到大，遇到任何事情，都是不失分寸，
　　权衡利弊，聪颖至极。
　　现在想想，在这样平和的外表下，藏着的原来是那份挣脱拘束的自由与不羁。
　　“若是不舍，现在还可以下去，再见她一面。”
　　姜晏之开口说着，他最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在想些什么。
　　可姜晚眠却摇摇头，目光平静淡然。
　　“走吧，父亲该催了。”
　　才一个月，江海镜恐怕不会记住自己。
　　越是这样，她就越不想看到江海镜来送别时，那张笑着的脸。
　　马车外寒风凛冽，十一月已经过去了。
　　他们回到京都时，下了一场雪。
　　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其他一切如旧。
　　姜晚眠照样学着女艺，在府中作诗作画。不少人听说她的才情与美貌，纷纷到姜府来提亲，不过都被劝退了回去。
　　姜老爷只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也知道自家女儿对那些人都不感兴趣，便没有为她定下亲事。
　　她的性子如往日般沉稳安静，可她的眼中却多了许多东西。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王继啊王继，你是否知道自己的这首诗，会变成一首相思诗。
　　姜晚眠想着，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她起身想要关上窗户，却发现今日的月光皎洁无比。
　　她撑着头，安静的看着。
　　江南和京都，是同一个月亮，这样想着，便是又一同赏过月了。
　　（十二）
　　朝廷的征军令已经下来，在三月与科考一同举行。
　　姜府忙的不可开交。
　　姜晏之忙着备考，整日整夜的待在寝房里寸步不移。
　　姜老爷被认命为征军一事的考官之一，更是忙的不见人影。
　　只有姜晚眠，还是如像从前一样，不慌不忙，平平静静着。
　　此夜寂静如水，姜晚眠看着好不容易宁静下来的姜府，思绪飘了很远。
　　她拔下簪子，想着那日江海镜带她练的剑，手也不自觉的挥舞了起来。
　　簪子虽然轻如羽毛，却比那日的剑更加沉重。
　　想来还是剑握的舒服。
　　她这样想着，神情渐渐的暗淡了下来。
　　染了些忧愁。
　　这一年的三月最是忙碌，京都人潮涌动，比外国使臣前来结交的场面还要壮观。
　　各地的公子不是来科考的，便是来征军的。
　　姜老爷早早的便去了考场，对着身侧的姜晚眠开怀的说着：“眠眠若有喜欢的，尽管告诉爹爹。”
　　姜晚眠眸光平静，但又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姜老爷想起那日，姜晚眠对着他说
　　“爹爹，我也想去征军场。”
　　姜老爷有些吃惊，那么吵闹的地方，自家女儿又是喜清净的，怎么会提出想去那里。
　　他抬头看向女儿，好像第一次从女儿眼里看到了些同以往不一样的情绪。
　　那是闪烁着的，带着些哀求的目光。
　　姜老爷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那你便随我去吧。”
　　征军场上的男儿热情澎湃，个个都朝气蓬勃。
　　只是人潮拥挤，没有办法看清任何一个人。
　　姜晚眠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可都没有找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眠眠可是有心上人了？”
　　姜老爷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出来。
　　姜晚眠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
　　“是一位故人。”
　　怕是在江南遇到的。
　　姜老爷想着，也没有再说什么。
　　守卫击着鼓，那些在远处的男儿们便按着序签一一走上了前。
　　姜晚眠努力的看着，像是望眼欲穿。
　　这些男儿都身怀绝技，武艺高强，身强体壮。
　　姜老爷这些考官都赞不绝口。
　　一个接着一个，那个人都没有出现。
　　姜晚眠的心渐渐沉入谷底，不再抱任何希望。
　　但就在征军快要结束时，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身形挺拔，没有前面那些男儿们的身强体壮，他反而有些消瘦，不过只是正常人的体型。
　　可那张脸倒是惊艳四座，一些同样陪同考官来的世家女子，都被这位公子吸引的挪不开眼睛。
　　只见他扶手作揖，动作潇洒利落，腰间的一把剑闪闪发亮，仿佛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各位考官，在下来迟了，若是不介意，请恕在下自罚三剑。”
　　她就是这样的，无论怎么样都是无拘无束，她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潇洒自如。
　　江海镜，我又见到你了。
　　她的剑沆瀣一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她的目光沉着冷静，带着些杀气。
　　这三剑，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快要忘记了呼吸。
　　仿佛这是真正的战场，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那是江海镜，她真真实实的站在自己的眼前。
　　还是一样的气概，还是熟悉的面容。
　　那个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不知何时，她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胡乱的擦了擦，目光不敢从她身上移开一下。
　　她怕会是梦。
　　过了一会，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姜晚眠听见姜老爷也在拍手叫好。
　　“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啊。”
　　“是啊……”
　　“有将军风范……”
　　江海镜收起剑，不卑不亢的抬起头，嘴角带着笑意。
　　不过一瞬间，笑意凝固。
　　江海镜对上了那双炽热的眼。
　　但也只是匆匆一瞥。
　　姜晚眠的心猛地坠入谷底，心中的情绪翻云覆涌，最终还是平息了下来。
　　她怕是早已忘记自己了。
　　也好，现在她也有放下的理由了。
　　天色将暮，征军一事终于结束了，所有人纷纷散场，而姜老爷就算是走在回府的路上，还对江海镜念念不忘。
　　与其余考官共同商议的着，聊的如火如荼。
　　夕阳笼罩着整个京都，姜晚眠漫无目的的走着。
　　“姜晚眠，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个声音，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你们姜家人，都很擅长把别人抛弃吗？”
　　这些话重重的砸在姜晚眠的心上。
　　夕阳之下，她的泪水无声的划过。
　　原来江海镜并没有忘记她。
　　原来她没有……
　　姜晚眠转过身，伸出手将她紧紧抱住。
　　江海镜愣了愣，一些还没说完的话被哽在了嘴边，她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拍了拍姜晚眠的背。
　　“走的也太不仗义了，都不喊我来给你践行。”
　　“……”
　　她感受到姜晚眠埋入的那一侧衣襟微微湿了。
　　“好了好了，明明是你对不起我，现在反而需要安慰的是你。”
　　江海镜佯装不满，手却不停的安抚着姜晚眠。
　　“你得带我在京都好好逛逛，作为补偿…你请我喝酒！”
　　姜晚眠点了点头，将她抱的更紧。
　　（十三）
　　“这京都的酒真是烈啊，不像江南的温和。”
　　江海镜拎着酒壶子，有些摇晃的走在街上。
　　“江海镜，你当真要做兵？”
　　那日征军场上的事姜晏之都听说了。
　　说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英俊少年惊艳四座，京中的人对其议论纷纷。
　　姜晏之再一打听便知道了是江海镜。
　　江海镜挥了挥衣袖，又喝了一口酒，嘴角挂着笑意。
　　“你知道这是我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
　　保家卫国，效忠君王。
　　同她逝去的父亲一样。
　　“不过，你进京来，似乎不用待这么久吧？”
　　姜晏之试探的问着，江海镜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买酒的姜晚眠身上。
　　“姜晏之，你话好多。”
　　“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你还留不留？”
　　姜晏之见她不上套，便扯开了话题。
　　江海镜摇摇头，“待明日征军名单一出，我便会走。”
　　姜晏之看向抱着酒走过来的姜晚眠，喃喃自语着。
　　“怕是有个人又要伤心咯。”
　　江海镜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姜晏之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若是选中了，你还会不会回江南？”
　　没等江海镜回答，姜晚眠便把酒递给了江海镜。
　　“你是没看见你哥哥吗？”
　　姜晏之故作不满，“还是说今日我就不该硬凑过来？”
　　姜晚眠笑了笑，将手中剩下的酒给了姜晏之。
　　见妹妹没有再说什么，自己也不再开口了。
　　（十四）
　　“那个东西做了那么久，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
　　姜晏之盯着姜晚眠手上那个精美的香囊，那是姜晚眠这几日的心血。
　　每次一回府，便会看见姜晚眠带着笑意，一针一线的绣着香囊。
　　“上元节。”
　　她淡淡的回答道，眼里的光闪了又闪。
　　“我明日会离开，你……别告诉眠眠。”
　　江海镜的目光放的很远，脸上是难得的平静。
　　姜晏之叹了一口气，“你们俩真是……”
　　“你别误会了，是我该走了。”
　　征军名单早早被泄露了出来，江海镜也早都知道了。
　　只是为何自己还要留在京都，
　　她也想不通。
　　远处的芦苇丛被风吹的倒了又倒，
　　“这次就当是我对她的报复了，谁让她上次也不告而别。”
　　江海镜仿佛释怀的说。
　　可姜晏之却听出了其中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最后也只是拍拍她的肩
　　“加油，江大将军。”
　　而此刻，面对自己妹妹那双明亮的眼眸，带着笑意的嘴角，他总觉得心里堵的慌。
　　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敲敲她的头，似有不满的说道：“给哥哥的都没有给江海镜的做得好。”
　　姜晚眠掩着笑意，在姜晏之的死亡凝视下，答应了给姜晏之做一个更好的。
　　（十五）
　　江海镜一早便离开了京都，征军榜也在京都贴上了。
　　姜晚眠一路上兴冲冲的拉着姜晏之就朝着征军榜走去，目光炯炯的寻找着。
　　第一排那“江海镜”三个字光彩夺目。
　　姜晚眠的喜悦溢于言表，“太好了！她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疼疼疼……”姜晏之捂着被姜晚眠拉着的胳膊，疼的将脸都皱成一团。
　　“江海镜呢，怎么没见她来看榜？”
　　姜晚眠四处张望着，尝试寻找人群中熟悉的身影，却没有找到。
　　“那我们去找她吧，或许她昨日喝醉了，还没有起来。”
　　姜晚眠看向姜晏之有些凝固的脸，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想，她的目光瞬间一暗。
　　“她走了……是吗？”
　　心在一瞬间跌落谷底似的，她以为离入军的日子还远，江海镜会待许久许久，没想到竟是不告而别。
　　不过江海镜为什么要待在京都呢，她的家在江南，她不会为了任何人留在这里。
　　姜晚眠的脸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姜晏之知道，自己的妹妹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了。
　　刚经历过寒冬的春日格外的冷。
　　姜晏之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罢了，也算是对我不辞而别的惩罚了。”
　　只要她，不要忘了我最好。
　　自从江海镜离开以后，姜晚眠的生活又变得枯燥无味了起来，她时常写信，寄往江南。
　　那些信仿佛石沉大海，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