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壕春水一城花落》天光赤烨

24、第 24 章

　　时间尚早，在宁崴书房，舅舅、舅妈正在这里和兄妹二人叙话。他们来得突然，舅父明显没有准备，穿着半褪色的居家常服，眼神困顿，看来没有睡好。
　　紫苏捧着茶碗，低着头，她忽然后悔冒昧来访，好像太打扰了。她眼睛刚好落在桌上旧笔架的水纹图案上，看得稍稍走神。
　　好在舅妈陶氏性子直率，说话嗓门大，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只要进入她想要的状态，哪怕没有人搭话，她也能一直说下去。
　　她讲了很多允良小时候的糗事，真真把这个亲外甥当半个儿子一样看待。对头一次见面的外甥女紫苏，也有说不完的话。
　　陶氏：“想当初你刚生出来的时候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着，看着像一只陶碗。“我还抱过你，可惜那时你身体弱，像个小猫崽一样在我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还有气无力，我们都以为你活不下来。现在可好了，你总算健康长大。女娲娘娘保佑啊，还寻了回来。这下好了，只要你好，我们大家就都好了，宁采儿也该回来看看，这毕竟是他娘家，做人哪能忘本！再说她也不该放着你们两个小的满世界乱跑。”
　　宁崴也高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话，哪有女人出嫁还总回娘家的，就像咱们三个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人。允良常来常往也是一样，回头把你哥哥允迪也叫来。”
　　宁崴夫妇一生只有三个女儿，大概因为没有儿子，所以对外甥们格外亲热。
　　紫苏在舅妈的关怀中，心里渐渐暖起来。又听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低着头，装成羞怯的样子，其实是掩盖鼻子的泛酸和眼睛里的湿润。
　　可是十多年未见，陶氏哪里忍得住，她有说不完的话：“你外祖母给你起的小名儿叫康儿。希望你以后健健康康长大。可怜老人家在你两岁多就病逝了，你怕是记不住她。”
　　实在是因为紫苏当时年纪太小，对外祖母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要我说，你还把名字改回来，叫允康儿，这才是一家人。你从小没和大家一起生活，名字也换了，叫着怪陌生的。”
　　紫苏尴尬的笑了笑，她已叫惯了紫苏，实在没必要再改名，何况父亲、母亲和宁夫人那边，也并不介意这种小事。
　　在陶氏的叙述中，紫苏也了解了当年的一些事情。
　　宁彩儿在娘家生下了三个孩子。紫苏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其余两个兄弟生龙活虎，医士和巫士都让把紫苏和两兄弟分开抚养。宁彩儿要求把紫苏寄养在范家，而不是留在宁国府里。
　　“你们快三岁的时候，彩儿带着你两个哥哥回到允国。你身子太弱就没带走，也是怕你换了环境水土不服。不过你娘还是喜欢你的，临走前她带你们三个一起住了阵子，每天陪你们玩。”
　　紫苏努力搜索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可是太遥远了，只是一片空白。
　　按照陶氏的说法，她当年尽心尽力照顾月子里的小姑子和孩子们。可是宁彩儿却不愿把紫苏放到嫂子这里抚养，宁可把她寄养在外面的一户姓范人家那里。后来宁彩儿带着一双儿子回允国。他们前脚走，后脚范家就举家搬离宁国，还把年幼的紫苏也一起带走了。宁彩儿还为了这事迁怒兄嫂，再也没回过娘家。
　　允良问：“当初为什么非要把紫苏送去范家？”
　　宁崴说：“范家老太太当年是你娘亲的奶娘，你娘执意如此，我们实在是没劝住。”
　　允良又问：“那范家又为何要离开？怎么走之前一点儿信儿也不给吗？”
　　宁崴：“你娘当初留足了银钱给范家。范家怕你娘反悔收回那些钱财，就卷着银钱跑路了。唉，不提这事了。我当初一力主张要求将紫苏留在府里养的。结果出了这档的事。能怪谁？后来我们便失去了紫苏的消息。”
　　陶氏：“真是造孽，当初如若把你留给我来养，也不会发生这样子的事。这些年我一直想，如果你长大了，会不会和彩儿长得一样漂亮？你这次回来，彩儿一定高兴坏了，是不是？”
　　紫苏更尴尬了，她支支吾吾，随便应了两声。
　　却被陶氏一眼看穿，“宁彩儿不搭理你是不是？”然后她激动起来，“唉呦天哪，我这小姑子一直冷心冷肺。没想到对亲姑娘也这样。”
　　宁崴怕允良听了不高兴，一劲咳嗽使眼色，可是陶氏压根不搭理。允良大概也想让紫苏了解娘亲是什么样的人，免得妹妹多心，认为宁彩儿针对她，便也没有劝阻。
　　陶氏拉着紫苏大倒苦水。
　　宁彩儿对哥哥宁崴有意见，从来都是爱搭不理，哪怕他们是好意，但听到宁彩儿耳朵里都像在害她。她自从嫁去允国，更是对哥哥嫂嫂不闻不问。以前母亲在的时候还回来几趟。后来母亲去世，更是断了音信。
　　陶氏撇着嘴，“她嫁的这么好，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我三个女儿嫁出去是没办法回来。她想回娘家就回，想走就走，从来没有人管她。儿子们有出息。她吃的、住的，哪一点不是顶好的？日子过成她那样子，还有什么不满足？偏她天生一副抠搜冷淡的性子，自己好了也不顾我们，好像我们害了她什么似的。万万没想到她现在对自己女儿还这样冷淡。这真是……”
　　宁崴：“行了！你少说两句。这些年允迪、允良，兄弟俩对我们多有帮衬，还不是彩儿的面子。你在这里说什么胡话？你若生个儿子。我还用愁宁国后继无人？”
　　他一句话戳中陶氏痛处，她刚想悲愤地说点什么，却被允良打岔。
　　“有一个妹妹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若早知道，一定想办法找回妹妹。那姓范的人家跑不了，不管他跑到天涯海角，我总能把他们找回来。”
　　宁崴赶紧说：“都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们没有办法，你父亲也没有办法，你能有什么法子？姓范的人丁稀薄，恐怕早不在世上了。你也不用费那个心。以后好好待紫苏，比什么都好。说来其实怪我，没有早早发现他们的狼子野心。”他继而又说：“彩儿心里怪怨我没有看顾好紫苏，从此不肯再回来。我只盼着你们不要怨怪我，和我这个当舅舅的生了嫌隙。”
　　允良和紫苏赶忙道：“不会的。何况又不是舅舅的过失，怎能因为一个外人，坏了我们之间的亲情。”
　　陶氏说：“对对，这里也是你们的家，我们难得团聚，你们多住些日子，就住你娘以前的院子。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
　　宁崴也说：“没错，这里就是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多多派人保护紫苏安全，不让城外那老疯子靠近你们。”
　　大家凑在一起又说了一会儿老疯子的故事。
　　老疯子家，原本是个大世家，在离止溪城不远的赟城，本是赟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但是大世家也随着年久日渐衰落，经济拮据的同时，人丁凋零，老疯子只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后来还离家出走，剩下的穷亲戚眼红老疯子的财产，奈何老疯子自己武力高强，穷亲戚人虽多却打不过，争到最后竟是一把火烧了干净。老疯子就流落到止溪城，渐渐变成现在的样子。
　　陶氏扯着自己身上半旧的衣服，感慨道：“没落的家族大都是如此。最后为了那三瓜俩枣，一点体面都没了。我们这样的家庭看着风光，实则内里空虚。”
　　宁崴不爱听，“你胡说八道什么？紫苏第一次来，也不怕她笑话。”
　　陶氏被他一句点醒，讪讪的闭了嘴，不再说话。
　　日头逐渐升高，话也说得差不多，宁崴扭动着身子，有些坐不住，“今日不凑巧，我有些事情，已经晚了，不能再耽搁，得马上去处理。你们先坐着，有什么事情尽管和舅妈说。”然后他匆匆离开。
　　允良不满意地看着宁崴已经奔到院外的身影，追着他的背影喊：“舅舅，你又要跑了，太不厚道啦。”
　　陶氏朝宁崴的背影瞪了一眼，却劝阻云良说：“你跟他较什么劲？你过来肯定是要见云裳的。难道还要他一个大老爷们陪着？”
　　然后她又转身对紫苏说：“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才能玩到一块。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作陪了。”
　　陶氏先招呼紫苏住到宁彩儿旧时闺阁中。后又派人去把云裳接来。原来云裳姑娘是陶氏的远房亲戚。
　　紫苏驻足院中，细细打量，莫名地对这套简单的小院感到亲切，觉得熟悉，心里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宁国府百年老宅特有的古旧，不会让她觉得高不可攀，反正她愿意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确实自在。平日里根本见不到舅父，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舅母很宠溺他们，对他们没有任何教训，任由他们自由主张，允良就像跳回大海里的鱼。最重要的是——还有云裳姑娘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