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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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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踏进阎罗第二殿的时候,闻到了一缕香。
香味隽永悠长,是桃花香。
拾阶而上,到了御座旁,树根在御座后盘根错节,却又伸出一根枝杈沿着桌案边缘旖旎缠绕,将其护在中央,花朵尽数开放。
再稍稍一抬首,便能看到头顶花冠繁茂,肆意生长,近乎触到穹顶之上。
一条细腻洁白的小腿从花枝内垂下,赤脚金铃,一动一声响。
不多时,衣袂翻落,一个人影映入眼帘,款款行礼,身后墨发如缎,脖间璎珞精巧。
姿态比寻常女子更为娇美,却又分明是个男儿模样。
一开口,清越非常:“奉天大人?怎么有空来冥府了?”
奉天瞧着那双魅意横生的眼眸,语调轻缓:“桃花仙子?”
“嗯?”这人笑意未变,眉目温柔:“桃花仙子在天庭,您认错了。”
唔,奉天极少去天庭。
在往年那段久远的岁月里,他最长呆的地方是泰山之巅,东岳大帝身旁。
思量过后,奉天直言道:“你是桃花仙子登仙时,斩落的七情六欲。”
“正是,正是”这人微微颔首,眼波流转,笑眯眯的说着仿佛事不关己的话:“她升仙啦,便不要我了,我在人间游荡了几百年,入了妖道,好不容易攒了点道行,却又运气不好,被个愣头愣脑的臭道士一剑斩了。”
“我自然不肯甘心,凭何她一朝登天,就弃我于凡尘,我在奈何桥前日日哭,夜夜哭,那些彼岸花听得烦极了,引来楚江王。”
他在殿中踱步而行,缓缓说道:“楚江王本不耐烦侍弄花草,可那日正巧与阎罗王划拳输了,醉酒之下神思不清,又被那群彼岸花吵的头疼,便将我带到殿中,赐名花奴。”
他来到奉天身后,将手臂攀上奉天的肩背,柔声道:“奉天大人,可这般唤我。”
奉天神色不变,转眸看他:“既然是妖,那你或许不该触碰我。”
他语气温和,好言相劝:“会伤到手。”
他身担天下王权,本就帝气加身,对于妖邪之物,近乎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
花奴笑意散尽,后退一步,果真,双掌被灼烧出血,鲜血还未落地便化为星星点点的光华飘进花枝中。
桃花愈艳,枝叶更青。
花奴退回桌案边上,赤脚盘膝,席地而坐,衣袍在地上划开一片桃粉色。
奉天问:“楚江王呢?”
“在人间,”花奴用衣角擦拭着手上残留的血迹,又问道:“您呢?来冥府又所为何事?”
奉天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漆盒:“我从西海岸地下千尺,寻到一块凤凰石,磨出一两丹砂,想来冥府为一人固魂。”
“为谁?”花奴侧头,一缕发从肩头滑落身前,与脖颈间的璎珞相互纠缠。
奉天面上无悲无喜,睁着何其清明的眸子,沉默以对。
他傲骨天成,身正如松柏,却比松柏更孤寒。
少有人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唯有一事,众人皆知。
花奴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神女穗嫦。”
“她的魂魄分为十朵,一次轮回,回归一朵,未免魂魄再次离体而去,确实最需要固魂。”
花奴起身,指了指身后:“您尽可穿殿而过,去六殿找卞城王,他有许多黄泉花种,只要用心血灌养,花开后,便可化做一具躯壳,盛放归来的魂魄。”
奉天未动,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可否借我一根花枝。”
花奴不解:“为何?”
奉天道:“纵然有了躯壳与魂魄,却还需要加上七情六欲,才算完整。”
花奴赤脚站在寂静幽冷的阎罗第二殿,上下打量着奉天,分明眼前之人再熟悉不过,此一刻,竟仿佛重新认得。
他眼睫半遮:“她是神女,哪里需要什么七情六欲?”
奉天道:“她神骨被毁,万世皆是凡人,自然需要七情六欲。”
花奴忽然面带悲苦:“都说凡间最苦,我却觉得不是,人生不过百年,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不像冥界,日复一日,安静到连时间存在的意义都没有。都说七情六欲可怖,但如你所言,这是身为凡人最不可或缺的情愫,若没有这些,便如同草木,浑浑噩噩不知世故,这难道不算可怜?”
听到此处,奉天的目光穿过酆都城,落在蓬莱山上的一处竹林里,忽然笑了笑:“嗯,七情六欲很好。”
花奴不再多言,他本就身形修长,此时有意敛去眼角眉梢的妖媚之气,理正凌乱的衣袍袖摆,竟也显出几分清贵。
他折了一根花枝,交予奉天:“既是奉天大人所求,奴自然答应。”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奉天大人只需将枝上桃花摘下,捣磨成泥,和进您那盒丹砂内,描画在她眉眼处,等灵魂入体时,自然生七情,起六欲,这不难的。”
幽寂的大殿内,白衣青年伸出冷玉般的指掌,紧紧握住了那根细韧的树枝。
桃枝上,花瓣倏然层层叠叠绽开,好似要将余下所有的生机都用在此时。
花奴见此,打趣道:“瞧瞧,奉天大人这通身的帝气,吓得我这花儿也不敢懒惰,只恨不得开到最盛,才不算怠慢您呢。”
奉天垂眼,他有通身帝气,身负天下王权,这才被逐鹿中原。
这是天命,可谁说他就要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