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洲词》微明子

2、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我爷爷奶奶的婚姻是一段复杂的情缘。
　　我爷爷不是本地人，他的家在距离菱洲一百来里的延州。十几岁时，母亲病逝，留下兄弟姐妹四人，我爷爷排行老三，上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母亲走后不久便随着父亲举家搬迁到了菱洲。我太公周福林是个好好先生，待人极谦和有礼，又有些文化，在家中替人刻章谋生，他这营生，我们叫做雕印。因他这好性子，街前街后都对他印象不错，总有热心的替他做媒。这就认识了我太婆。她是菱洲本地人，家里有些田产，父母又开明，供她一路读书至高中毕业，后来又婚配给门第相当的潘家。虽说是门当户对，可潘家这儿子的品行却实在让人看不上眼，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在外更是吃喝嫖赌，无所不能。几年之后，这潘家儿子不知怎的，突然病了几个月便撒手去了。就这样，我太婆成了寡妇。据说我太公第一次见太婆时，她正坐在娘家的门槛儿前的藤椅上晒太阳，旁边的小矮凳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女，那便是我太婆在潘家的“拖油瓶”舜莹。没过几天，我太公便上门提了亲。之后的几年又前前后后生了一男两女。太婆对前面几个孩子也是很好，从日常起居到婚姻事业，都尽己所能地奉献。我爷爷的大姐雅琪在六十年代响应国家号召插队去了北方；大哥盛元高中毕业参军，之后考入了医科大；老三盛平也入了伍。唯有我爷爷盛民留在了父亲身边，学些手艺。“为什么兄弟几个只选爷爷在家学手艺？”我曾经这么问过奶奶。“家里穷，盛元和盛平从小就聪明，你爷爷就差远了。”“我爷爷不聪明吗？”其实我一直都觉得爷爷是个聪明人。他写得一手好字，下象棋的功夫也不赖，最关键的是我觉得他很有些见识。小时候每次生病挂水，他一边陪着我一边会跟我讲许多故事，《三国演义》的、《水浒传》的、《西游记》的，应有尽有。这样的人怎么会不聪明呢？后来我才明白，我爷爷不是笨人，却也聪明得不彻底。大爷爷盛元的聪明体现在读书上，所以才能在那个年代考上大学，改变命运；三爷爷盛平的聪明体现在性格上，他是个大大咧咧，从来都心无挂碍的人，天大的事都打乱不了他的步调，后来他成了农机厂的工会主席。唯有我爷爷，书会读有一些，却又不足以金榜题名，因从小流于市井，性子倔强不肯吃亏，一脑袋的精明算计，都是些小聪明。他后来在染织厂工作，据说也老跟车间的同事闹矛盾，全是因为他那爱计较的性格。性子不如其他兄弟讨喜，被父亲留下便是必然的了。
　　跟爷爷不同的是，我奶奶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她的父亲是国营饭店的厨子，“家里虽然不富裕，肉总是有的吃的。”奶奶总是这样形容自己的娘家。我奶奶年轻时扎着两条粗粗的辫子，一张鹅蛋似的圆脸红扑扑的，两颗杏仁般的大眼睛再配上樱桃小口，笑起来淡淡的。都说沈家二丫头是个美人胚子，我翻来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一看，果真不假。样貌是其次，重要的是我奶奶心地极好，在家孝敬父母，家务全包，干起来活儿来也手脚麻利，在厂里是工友、领导很看重的对象。我太公重视两个女儿，宝贝似的待着，到了婚嫁年龄，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当时有人介绍菱洲二中的物理老师钱明易给我奶奶，这位钱先生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在江北教了几年书，心里总也断不了思乡之情，这才又回到菱洲工作。人如其名，钱先生文气十足且谦和端庄，脸上总挂着笑，行文举止算得上温润如玉，说起来算是奶奶的良配。可惜相亲那天，他一进门便先注意到了我奶奶的大姐，两人便一见钟情了。我的姨婆瑞文比奶奶长五岁，与钱先生年纪相当，爱打扮，可容貌上却要差奶奶一些，脾气也不如奶奶谦和，总有些若有似无的刁蛮，与奶奶的温顺相比，确实棱角分明许多。不过，她心直口快、行事果断，不比我奶奶多愁善感，这活色生香的脾气，或许便是文绉绉的钱先生所钟意的吧。后来，这位先生便成为了我姨公，与瑞文相伴至今已经快六十年了。确是一个火炮仗，一个温吞水，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我总觉得姨公是奶奶心目中完美男子的模样，虽成为了自己的姐夫，奶奶却总是哥哥一样的待他，钱先生对奶奶也宛如亲妹子一般。“我阿姐这辈子全靠着钱明易，这样好的脾气这样好的耐心，家里家外都是他。”哪怕几十年过后躺在病床上，我奶奶也总是极力赞赏她姐夫。而钱先生也隔三差五来看望病床上的奶奶，来时总是煨半只鸡、炖只鸽子给她补身体。夫妻没做成，却成了彼此的亲人。后来，奶奶中意了厂里的一位俊后生，那个年代的人很含蓄，有话也不挑明了说，明明郎情妾意却非要来个心照不宣，这便让我爷爷抢了先。爷爷也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奶奶，奶奶向来没主见，虽然心里更偏爱厂里那位，但还是回家讨母亲的示下。我太太最终选了我爷爷，理由是他自小没娘，一定知甘识苦，更能疼人。我太太也是自小没娘的人，或许在那一刻跟我爷爷共了情，结了缘。就这样，我奶奶错过了钱先生，放弃了俊后生，失去了她这一生可能遇到爱情的机会。
　　婚后，他们与公婆同住。那时我太公家住在永丰巷，位于上塘西面。巷子里有家规模不小的四合院，名秦家园，主人是秦老先生和他的太太。秦老先生比我太公还要年长几岁，旧社会时他家是本地有名的地主，永丰巷这一片的房屋过去都是他家的祖业。秦家老爷的哥哥在解放前曾是国民党的中将，后来去了台湾。建国后，秦家的产业便充了公，由政府统一租赁给广大人民群众。秦家园便是祖宅的一部分，是由两个院落连接起来的一个宅子，中间由一条长长的连廊相接。前院以前主要用于会客，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梅，前后点缀着一两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院里那一排会客厅，后来都被隔开，拆分成了一间间小屋，一房便是一户。屋子的尽头便是连两个院落的长廊。记忆中，它又长又暗，地上铺着灰黑色的地砖，因为江南气候潮湿，似乎总能闻到砖缝里泥土受潮散发出的味道，还有那陈旧的木头柱子，木头楼梯，木头门槛在受到潮气后散发出的独特气味，似乎浸润着它们的不是黄梅时节的湿气，而是冗长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我常在想，这味道我能闻到，秦家爷爷也能闻到，他那去了台湾的中将兄弟幼年时一定也闻过，他们家几十年前的族人，或许是达官显贵、或许是哪一房的姨娘，又或许是家里的佣人一定也闻到过。这味道把我和几十年前、一百年前那些身份与我截然不同的人连接在了一起，不禁觉得这走廊更长了，柱子更高了。
　　长廊往右走到头，便是我太公太婆家，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屋子。开门进去，靠墙放着八仙桌，一左一右两张靠椅，另一面墙边架着煤炉和几个铝锅，旁边是一组竹厨，上面糊着蓝色的纱，专门用来盛放吃剩的饭菜。靠窗的地方有一扇小门，上头挂着帘子，那是我太公太婆的房间。他们的房子虽小却十分整洁，那个时代没有富人，因为我太婆出身讲究，会生活，所以他俩的吃穿用度都较为考究。我太太六十多岁的时候两个耳朵都聋了，所以我一出生家里人都告诉我这是“聋太太”，我不知道什么是聋，反正就是个称呼呗，每次见她都这么叫。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奶奶差不多一周就会去一趟公婆家，等到四五岁上下，她便经常带着我一起。印象中她常挎一个竹篮子，里头放一刀五花肉，一兜鸡蛋，几把红枣和糯米，有时候还有一袋鸡蛋糕。去时往往是下午，总赶上聋太太在吃点心，她总是煮一锅红糖水，卧两个荷包蛋，跟太公一人一碗。有时候图方便，就开锅蒸几粒红枣、白果或者板栗，两个人分着吃了。奶奶一进门，会把东西给他们归置好，然后在墙壁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上几句话，嘱咐太太别节省，快些吃掉。这个时候，太太会伸着脖子走过来，眯起眼睛把字看完，接着泛起笑意，大声地说：“奥，晓得了，下次别买了，给晚茵吃吧。”奶奶会连说带比划的再陈述一番，然后跟他们道别。其实这些话根本用不着说，聋太太是那个年代的知识女性，有修养、会收拾，她是很能照顾自己和家人的。过去的妇女总是牺牲自己，一心只为丈夫和孩子，把自己累得面黄肌瘦，若家中的老老小小不领她这份情，那怨气便郁结在五脏之中，老来要么变成泼妇要么一身的病。可聋太太并不如此，她虽然性格温和，内里却有着一股自我意识。她总是梳着整齐的民国式短发，用两个卡子别在耳后，衣服永远干干净净，飘着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说话做事不紧不慢、优雅从容，想干家务便高高兴兴地干，从不发牢骚，闲了便看看书，去街上买些糕点，回家泡上些碎茶，从不跟院里其他人嚼舌根，日子过得简单却美好。聋太太不是我爷爷的亲娘，却帮着带大了我父亲。我父亲是个十足的浪漫青年，即便四五十岁时依旧散发着文艺气息，不知是不是受了他祖母的影响。长廊的左面是一架高高的木楼梯，上面是个阁楼，那便是我父亲的房间了。他从出生起便生活在这里，直到工作几年后才搬离。
　　从长廊出去便是秦家园的第二进院落。从前是秦家的生活区，后来便与前院一样，被分隔出一个个小屋子，住满了人家，大家共用一口井，在院子的其他角落里搭起灶台，生火做饭。我爷爷奶奶便住在后院里。奶奶有个要好的邻居，就是秦老先生的太太，奶奶叫她秦家婆婆。我不记得秦家老先生的样貌，对秦家婆婆却始终保留着深刻的印象。婆婆名唤凤珍，是个清爽干练、精气神十足的老太太。我想，她与这秦家园一样是经历了很大的时代变化的，她出生在富庶的书香大族，过惯了让丫鬟伺候起居、划小船撑阳伞收地租的日子，她如何能适应被没收房产、与人民群众同住大杂院的日子？可事实证明她可以适应，并乐在其中。我父亲说，秦家园中有一位居民组组长曹奶奶，曾是秦家婆婆年轻时贴身伺候的丫头，秦家宽厚待下，她又是伺候太太的，故而得了不少眷顾。然而解放后，却是她第一个带头检举揭发秦家婆婆的，为她编造出许多剥削劳动人民的丑恶嘴脸来。这事儿我奶奶也说过，她讲得义愤填膺、感慨万千，可秦家婆婆却不多放在心上。所以秦家婆婆九十四岁时仍能独自照料自己的生活，还能一边包粽子一边健步如飞地小跑出门迎接几十年未见的我奶奶，“哎呀，瑞云！二十多年未曾见了......"秦家婆婆的眼泪夺眶而出，而此时的奶奶已经瘫痪了十几年，只能坐在轮椅上对着婆婆垂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