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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
      宋澜是在凌晨5点赶到附院急诊室的。
      她紧紧裹着羽绒服,孤身立在匆忙的急诊大厅里。眼前,是她的妈妈,以及贺春阳的父母。宋澜不愿面对当下发生的一切,但她的双脚又如灌了铅,半点挪不到前,也半点撤不到后。
      沈宁筠一看到宋澜,眼泪陡然垂落。
      她疾步走到宋澜旁边,用手握住她那双更加寒冷的手,嘴里喃喃,“澜澜,这怎么得了呀,阳阳她...”
      沈宁筠话还未能说尽。
      宋澜只是听着她的哽咽,就急遽抽出自己的手,紧紧抓着衣服,反问着,“为什么要叫我?她自杀了为什么又要叫我?妈....为什么?”
      “澜澜...你...”沈宁筠说不出话来,她陡然接受着宋澜的抗拒,不知所措。
      但人命面前,她又不得不这样去说,“澜澜,你知道的,阳阳她是为了你才...她只会因为你这样的,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澜澜......”
      “妈!”她松开衣服,梗着脖子,哀嚎,“妈...!那我呢?我怎么办呢?”青筋爬满了她纤弱的脖颈。
      宋澜想着,再有三个多小时,她就可以同郑知微携手逃离,她们可以一起逃,逃到无人之境,逃得远远的,谁也不能拿死亡威胁她们,她们...原本可以十指相扣跑进大雪,原本也可以战胜死亡,战胜一直盘踞在她们生命里的怯懦与孤寂......的...
      宋澜转身就要离开,腿脚却再一次被牵住。
      “澜澜,算是阿姨求你,求你陪在这里,阳阳现在生死未卜,她只听你的话,求求你,陪陪她好吗?”是贺春阳的妈妈,头发凌乱地贴在满是泪水的脸颊上。
      宋澜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原先记忆中光鲜亮丽的贵妇人此刻像是失了智,紧紧地箍住她的小腿。她的眼底青黑,瞳孔发出怔怔的摄魄的黑。
      宋澜把贺春阳的妈妈扶了起来,轻声又哀恸地反问,“阿姨,我陪她?我陪了她十三年,这..这十三年的光阴,谁又能赔给我?”
      “上一次!你们也是这样说!说陪陪就好,可是呢?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我陪在她旁边,寸步不离,生怕她再有不测,结果...我陪丢了我的爱人,我明明什么都不欠贺春阳的,可为什么,一定得是我?为什么?!”宋澜睫毛微颤,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滴落下来。
      “澜澜,澜澜!就这一次,就这一晚!澜澜...”贺春阳的妈妈作势又要跪下,却不料,宋澜先于她,硬生生地跪在了地上。
      她出门急,穿着薄薄的一条睡裤,膝盖敲响了地板,惊住了沈宁筠。
      “宋澜,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沈宁筠想要把宋澜捞起来,却被更大的力抵抗着。
      宋澜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抬头望着贺春阳的妈妈,顿顿地说,“阿姨,我求你!求贺春阳,放过我,好吗?”
      宋澜话刚一落地,就见覃欢匆匆从急诊室里出来,戴着口罩,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澜,就对贺春阳的妈妈说,“病人出血较多,医院血库不够,麻烦家属输一下血。”
      贺春阳爸妈连忙跟着护士离开,独留跪在地上的宋澜。
      沈宁筠叹了一口气,最终把她拉了起来,心疼地弯腰拍了拍她的膝盖,“澜澜,妈知道你委屈,但我这一次替你保证,就守到贺春阳脱离危险,再离开好吗?”
      她看向宋澜干裂的嘴唇,皱紧了眉,“命大于天,阳阳知道你在外面守着她,或许能坚强一些。就答应妈妈,好吗?”
      宋澜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许久,她张开她那僵硬的双唇,问,“妈..现在几点了。”
      沈宁筠看了一眼白墙上的挂钟,应着,“五点四十二了。”
      “妈...”宋澜转头看向沈宁筠,一滴泪从她眼里滑落,冰凉又刺眼。
      她摒掉了方才的歇斯底里,深吸一口气,静静地说,“妈,今早8点45,我会离开,我要离开的...”
      沈宁筠抚摸着她的脸,用指腹替她擦去泪水,不住点头,“好,去吧孩子,做你想做的。”
      “妈妈...”她咬着嘴唇,难耐地说,“妈妈,我有一个爱了好久好久的人,我是准备好和她一起离开的,她说...想去西藏,我说,好。妈...这是我第一次给到她承诺,我不想食言。”
      “妈知道。”沈宁筠安抚着泣不成声的宋澜,又看了看时间,才走了两分钟。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急诊室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感念着一些已经逝去的和正在逝去的。
      她今晚突然觉着,自己的澜澜也已经“逝去”,而这种“逝去”好像早就发生,而自己之前丝毫未觉。她忍住心底的悲凉与酸涩,陪着宋澜坐到一旁,两个人数着时间,等待着一些时刻的到临,等待着一些事情的改变。
      而此刻的宋澜却未察觉,时间或许只是太过抽象的概念,它并不能真正改变一些已成的轨迹,它滴答作响,也是那般虚假的表象。
      她甚至并不知道,她买了两张去西藏的票的同时,郑知微也买了一张后一天开往东边的火车票。
      即便,她知道,这些只是欺骗宋澜的手段。
      所以当她笑脸盈盈地看着宋澜匆匆赶到候车大厅时,郑知微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只是微笑着看向宋澜。
      宋澜急急地喘着气,冲郑知微开朗地笑,似乎前几个小时发生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罢了,“还好我赶到了。”
      她们并肩坐在冰凉的铝合金制的椅子上。
      “路上很堵吗?”
      宋澜摇头,“不堵,处理了一些事情,怕耽误。”
      郑知微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下意识询问,“什么事?很重要吗?需不需要改签?”
      宋澜抿着唇,不停摇头,她想要把贺春阳那凄白的病容从自己脑中甩出去。
      郑知微失笑,然后指出宋澜的悖论点,“如果不重要,你为什么没有带箱子?”她又瞥了一眼宋澜羽绒服里面的衣服,“还穿的睡衣?”
      宋澜整个人缩了缩,她看着郑知微的眼睛,知道那澄澈的双眼里容不了隐瞒和未知的恐慌,还是选择了坦白,“凌晨贺春阳又自杀了,我...我被叫去看了看。”
      郑知微收住脸上的笑容,又隔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紧接着问,“那你不在她旁边,可以吗?”
      宋澜紧拧着眉毛,将手搭在郑知微的手背上,这才发现,看似穿得很多的郑知微其实一点也没有被温暖住。
      她轻轻地说,“郑知微,我在不在她旁边都不重要的,但我知道,我应该在这里。”
      郑知微想了许久,才终于叹了一口气,将手从宋澜的掌心抽离,又放入衣兜,拿出一张票,递给了宋澜,“姐姐,有些事看来是注定好了的。”
      宋澜颤抖地拿着车票,看着上面“北安——杭州”的字样,抬头,红着眼问她,“郑知微,这是什么意思?”
      郑知微又笑了,她的笑,却不抵眼底,有些苍凉,“姐姐...我原本没想过同你去西藏呀。”她骗着她。
      郑知微吸了吸鼻子,“我骗了你,对不起,今天我过来...原本是想要同你说再见的,没想到又遇到了贺春阳的事情,看来,是命定的。”
      宋澜看着泪光把郑知微分成零落的碎片。她想要抓住,却只能看见这些碎片的光从她的指缝中溜走。
      她又问了这一夜她反复问的问题,“为什么?”
      .......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咄咄,甚至染上了怯怯的探问。
      郑知微坐在椅子上,吐出好长的一口气,她抬头看向车站的天花板,那里不会被人打扫,也鲜少会被注意,有开裂的角落,有泛黄潮湿的墙面,有蛛网罩住的一方。
      她的双眼都是车站里这些不被注意的衰败。
      随后,她回答了宋澜的问题,“姐姐,你知道,我像什么吗?”她笑,眼角却留下了泪,“我就像是一件脏衣服,早些年,我会不停地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然后恢复短暂的干净与清爽,但我还是会变脏,会被雨淋,会被泥水泼溅,久了,我也会被水淹,被泡沫稀释......”她仰望着天,眼角不住落泪,“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不想进洗衣机了,我就想成为一件脏衣服吧,脏了,也就什么也不怕了。”
      宋澜双眼盈满了滔滔的泪水,她再度握上郑知微的手,“郑知微,你不是脏衣服,一直都不是......”
      她低下头,再看向宋澜,笑着又哭着问她,“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谁都不要我呢?”她说得那般平静,似乎,她已经习惯地成为了那个不被需要的对象。
      “郑知微,我需要你。”宋澜紧握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可是,宋澜...”她一边说,一边伸手,露出自己姣好皓白的手腕,“为什么我好好地坐在这里,却有些羡慕贺春阳...”
      宋澜不明所以,静静含泪看她。
      “她用这种方式,就可以那么轻易地表达‘她需要你’”郑知微眨眨眼,突然很想抽一支烟,但她只是叹着气,说道,“她轻轻一割,就能说,‘宋澜,我需要你。’而你也会第一时间出现......”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宋澜紧张地握住她纤弱的手腕,让她生生感受到了更深的疼痛。
      郑知微抬头看着宋澜,无奈地摇头,安慰道,“别担心,姐姐...我是一个挺懦弱,挺胆小的人的。”她笑,分明是在嘲笑自己,“我甚至都不能像贺春阳那样,拥有死的勇气...可是...有时候,分明活着比死更痛苦不是吗?”她缓了口气,续而说道,她的语调变得悠长又遥远,她安静地诉说,“宋澜,她好像比我更需要你...而我呢?姐姐...幸福家园的唐奶奶经常忘记带钥匙,她需要我;东瓜岭96号早餐铺的猫咪总钻进小小的角落,它需要我;扫那一条长街的环卫大叔总爱到我们这里来收塑料瓶,他好像也需要我......姐姐.......”郑知微顿了顿,收住哽咽,说得更直接,“宋澜,贺春阳她生病了,而只有你可以成为她的药,你明白吗?”
      宋澜摇头,她不明白,也不愿明白,她手机里还有两张马上要发往西藏的车票,她只想握住郑知微,离开这里。
      郑知微站起身来,对宋澜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眼睛弯弯,眉毛弯弯,那般笑着。
      她说,“宋澜,走吧,回去吧,再去看看贺春阳,她醒来后,一定会想要看到你。”
      宋澜愣坐在原地,不动。
      郑知微蹲在她的膝前,将下巴轻轻放置在她的膝盖之上,轻轻劝着,“姐姐,回去吧。”
      宋澜抓住这一点弱弱的气息,问,“你会陪我去吗?”
      郑知微想了一下,点头,“于情于理,我陪你到门口。”
      宋澜用手背抹掉脸颊上的泪,又堪堪擦掉眼角细碎的泪滴,站起身来,朝郑知微伸出手,“陪我吧。”
      郑知微握住她的手,像她往日里总梦见的那样,紧紧握住宋澜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她心想,“就到这儿了,就到这里了,就可以。”她劝自己要学会知足,于是,快走几步,最终,与宋澜并肩。
      她们再一次回到了急诊室。
      覃欢看到了十指相扣的她们,没有前去打招呼,转身又忙去了。
      就在急诊室门口,郑知微松下手,说,“姐姐,进去吧。”
      “那你等我吗?”她有些慌张,抓住郑知微两根手指,不愿松开。
      郑知微笑着说,“等。”
      “我给我妈妈说一声,我就出来,很快的,郑知微...你等我......”她边往里走,边乞求着郑知微。
      郑知微见着宋澜的身影走入繁闹的急诊大厅,看着她的身影被更多的人群包裹,郑知微淡然一下,然后..转身,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又往下走一个台阶,她接连往下走,又朝向医院大门的方向,最终,像一片落叶一样,离去。
      她想,她还是骗了宋澜,她撕掉了去杭州的车票,往家里走去,她知道,郑鹏还在那里。
      她原本就哪里都不能去,杭州是牵制的手段,西藏是达不到的梦乡。她原本不忍心用这样残忍的手段逼迫宋澜离开,可世事命途如此,就连垂在疲惫精神中的贺春阳都知道,此刻,宋澜是不能跟郑知微一同离去的。
      谁都知道啊,她们原本就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去。
      什么逃离死亡,什么逃离困境。
      无非是自欺欺人的话。
      郑知微只想彻底拥有了宋澜这样一个上午,在嘈杂的候车厅,作出结伴而行的模样,作出对未来憧憬的情态,这就...够了......
      宋澜从急诊大厅出来后,再也寻不到郑知微的人,停留在她脚边的只是一片枯黄的落叶,它代表着这个季节的破碎与凋零。
      她寻着郑知微,不注意,一脚踩上枯叶,清脆一声,又碾作成泥了。
      宋澜望着茫茫的,灰白的天,放声哭了出来。
      像是弄丢了气球的小孩,望着天,嚎啕大哭。
      只是可惜,真是可惜,
      小孩有大人送上一颗荔枝味或是草莓味的棒棒糖算是安慰。
      而宋澜呢,她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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