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贺春阳坐进副驾,靠在椅背上,望着宋澜。
“澜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贺春阳一边说着,一边系上安全带,语气里无处不是愉悦与得意。
她自信今日在葬礼上,她胜了郑知微。
虽然这场比赛只是存在于贺春阳自己的世界里,但她仍旧喜不自胜,于是在面对宋澜时,便有了许多信心与底气,“下午能陪我逛街吗?”
宋澜专心地开着车,堆积了雪的道路总归是不太安全。她紧抿着双唇,不发一言。无声拒绝。
“我爸妈想要请你周末到家里吃饭,澜姐姐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周末要去北安大学开个讲座,没有时间。”宋澜的双手把着方向盘,关节明显,有些苍白。她似是后知后觉自己的回绝太过生硬,只好补充道,“你帮我给伯父伯母说一声,有空我请他们吃饭。”
贺春阳听闻此,才终是又笑了开来,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着左手腕的表带,然后坐正了些,说着,“没关系的,他们不会在意,只是我哥周末回来,全家人想要给他接风洗尘,所以让我问问你。”
宋澜知道自己早已被贺春阳一家划为了“自家人”,她心中生怨,也常常拒绝,但似乎总是徒劳。她余光瞥见贺春阳戴着手表的手,唇角下压,忍住了即将喷薄而出的反驳的话。
她抓紧方向盘,仍是默声。
等把贺春阳送到小区后,她才松下肩膀,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而这时,雪也有了短暂的停滞。她停下雨刮器,就像是停下了自己始终惴惴不安晃来晃去的心。
宋澜一向自诩冷静理性,从未允许过真实的自己暴露于每一寸呼吸,而方才,她差点让贺春阳看出她那冷漠且烦躁的意图。
现如今,一个人坐在车里,汇入繁忙的车流,她终于允许了自己内心山峦的崩塌。
她有多久没见郑知微了,宋澜说不出来,她只觉见不到郑知微的每一天每一年都是同样的寡淡无味。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去怀想这位故人,以及与故人的往事,可当郑知微今早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时,那一团瘦弱且黝黑的身影就在宋澜荒芜的心田扎下了坚硬的根。
她只望着她的背影,见她慢慢走去。她甚至都没有下车的勇气,没有气力走到她的面前,作为一位普通旧识,对她说,“你好,郑知微。”,“郑知微,好久不见。”,“郑知微,你过得好吗?”
那些貌似稀松平常的话,如今却像是坠有千斤顶一般,沉入深深的沉默与凝望中。
直到贺春阳上了车。
从贺春阳的表情中,宋澜已然知道她在郑知微面前又耀武扬威了一次。贺春阳把这当做她的胜利,却从来不知,早在宋澜大四那一年,贺春阳已经在她心中失败得彻底,而她在郑知微的世界里也失败了千万次。
她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博弈,每个人都被绳索拴住了喉脖,被命令着走向所谓正确的道路,但凡有一寸的偏离,拴缚在脖颈的绳索就会收紧,让她们难以呼吸。
宋澜不想看到郑知微的痛苦与挣扎,她想要替她松掉那一根牵绊住她的绳索。
所以,她作茧自缚了。
到头来,她才意识到,她作茧自缚的同时,她离郑知微也越来越远,她的身子哀嚎着伏在地上,手指绷直,青筋四立,都难以触碰到郑知微,那更遑论替她剥离掉束缚呢?
宋澜烦闷地捏了捏眉心,将车平稳地停入地库,这才搭乘电梯回了医院。
还未到宋澜交班的时间,她看了看手机,约着覃欢去食堂吃饭。
覃欢是她在读博的时候结识的朋友,两人在附属医院也算是管鲍之交。
覃欢为人爽朗潇洒,同宋澜一般大,却像是长姐一般能够处处维护和呵护宋澜。她往往摆出一副老练的姿态,攀上宋澜的肩,苦心劝告,“听姐姐的,你现在得多休息,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的黑眼圈,都要媲美花花了。”
宋澜浅笑,“媲美花花?那可是我的荣幸。”
覃欢假装拍了拍她的胳膊,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你可别贫嘴,你好不容易休息,还不知道回家休息。”
宋澜摇摇头,“回去也睡不着。”
覃欢见到她眼里的郁色,也不再多说,只是挽着宋澜的手,“那是你找我吃饭,今中午这顿就你请了。”
宋澜无奈地点点头,带着覃欢往食堂走。
她们从扶手电梯下,入目是喧闹的食堂。宋澜看着密密麻麻排队打饭的人,有些后悔,她转头问覃欢,“你有时间出去吃吗?”
覃欢低头看了看表,无奈地耸着肩,“宋医生,我没有太多时间哦,出去吃来不及的,就在这将就吧,放心,肯定能狠宰你一顿。”
宋澜浅笑,她递给覃欢餐盘,往前挪步的时候,在攒动的人头中,她似乎又看见了郑知微。
她提着一个蓝色的三层饭盒,排队打汤。
宋澜看得那般清楚,这种清晰的注视反而使得她呼吸渐而不畅,心脏也有了荆棘束缚的刺痛。可是...她眼前能做的,只有握紧餐盘。
宋澜捏着餐盘的手发白,一时间,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她想知道,郑知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生病住院了吗?会不会很严重?或许...会不会需要她的帮忙?
她的双脚定于原地,被后面排队的人冲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埋着头,贴着覃欢走。
宋澜现在还没有勇气,就这样直接地过问郑知微的生活。
她泄气地涌进打饭的队列,借着满足口腹之欲的当口,来充实自己那无限发酸的胃。她的胃闹着情绪,不断地折磨她。
坐在宋澜对面的覃欢见她脸色发白,额头还有细密的汗,有些紧张地问道,“宋澜,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宋澜拿起筷子,摇了摇头,她想要往肠胃里塞入大米与肉,想要塞入香甜的排骨与爽口的青菜,想要用过度的胃胀来压制流泻的胃酸。
可她知道,她只是...想要用简单的一句问候来表达自己多年的思念。
而当她夹起一块肉的时候,她却只觉得恶心反胃。
这一刻,她便知道了,知道了一个顺理成章的事实——她现在还不能那样从容地走到郑知微面前。
她垂下头去,感到透彻的难过和遗憾。
覃欢见她状态很差,放下手中餐具,蹲到她的面前,固执地想要去看她脸色,除了苍白的面色,入眼的,竟还有她猩红的双眼。
认识宋澜这些年来,覃欢从未见她哭泣过,也未见她有今日这般低落,她不知缘由,只好耐心询问,“很难受吗?身体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宋澜紧咬着唇,尽可能让自己不在覃欢面前流出一滴泪,她猛然抬起头来,苦涩地笑了笑,算是安抚,“胃有点不舒服。”
“经常这样痛吗?”覃欢仍旧以为宋澜时身体抱恙,“要不约一个胃镜,检查一下。”
“没事,我自己身体我清楚的。”她再度看向自己面前的饭,仍是了无食欲。
一顿饭,结束的太过仓促。
覃欢回到急诊大厅,仍旧放心不下宋澜,只好把自己的休息室腾出来,“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得上班了,你要喝水自己接,有不舒服第一时间找我或者我们小护士。”
宋澜坐在床边,点头浅笑。
覃欢见她这幅模样,就想多唠叨几句,奈何时间有限,她只好匆匆穿好白大褂,离开休息室。
而当那一扇门关上,宋澜骤然被寂静笼罩。
她叹了一口气,躺倒在覃欢的床上。
覃欢正在急诊大厅忙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不住回转,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见一女人左右分别拽着一人,朝他们走来。
女人的脸色算不上焦急,却也难掩怒气。
覃欢下意识地提高警惕,站在一众小护士前面,看着那人的面容越来越清晰。
冬季熹微的光慷慨地倾洒在急诊大厅的地面上,与之倾倒在地面的还有那女人以及她手边两人的身影,缭乱地就到达了覃欢面前。
覃欢左右看了一眼,最后才将目光定在女人的面容上。
“请问您们这是?”
“医生,帮忙给她做一下伤情鉴定。”女人把左边的人往前推了一步。
覃欢看着那人额角以及脸上的上,有些不解。
女人随之从衣兜里摸出自己的证件,“不好意思,忘记了。”她顿了顿,“我是东瓜岭派出所的民警,郑知微,刚才见这男子在院外公然殴打辱骂这位女子,所以烦请您给这位女子做一下伤情鉴定。”
“日妈,老子的女子老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干你们屁事。”被郑知微用手铐铐住的男人忍不住地折腾乱动,肆意辱骂。
覃欢皱了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郑知微的右手,那只同男人一同铐起来手,手腕处磨出明显的红痕。
“馨然,带这位女士去鉴定一下伤情。”覃欢叫着身后一小护士,然后将受伤的女人拉到她面前。
覃欢见护士和那女人离开后,才对面前的郑知微说,“郑警官,我看你也受伤了,简单做一下处理吧。”
郑知微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想要拒绝,话还未说出口,就听到覃欢继续说。
“反正你等伤情鉴定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以免感染。”
郑知微紧抿着唇,看着身旁的男人,有些踌躇。
“最里面有一架空床,你先把他铐在那儿,我找保卫帮你看着,处理一下伤口,五分钟的事。”
郑知微终于点头答应,她松下手铐的那一刹,才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微微刺痛。
覃欢啧了一声,感叹着,“这男人不是个好东西,都被抓了,还这么嚣张。”她说完,戴好口罩,见郑知微冷着一张脸,仍是不说话,笑着说,“你们当警察的都这么严肃的吗?放轻松,很快就解决。”
覃欢用酒精棉球简单给她处理了一下磨破的手腕,又找了一块很薄的纱布铺在她的创口,“你自己注意一点,今晚睡前再喷一点药就好。”
郑知微点头,终于开口问道,“在哪里缴费?”
覃欢笑着回应,“郑警官为人民服务,我们不收钱。”
“该收。”
“开玩笑的,你就用了俩酒精棉球,一小块纱布,都开不出来医药费,怎么收你钱?”覃欢取下口罩扔进垃圾桶,接着按了一泵免洗酒精涂着双手。
郑知微点头致谢,转身走到犯事的男人面前,用手铐将他双手反铐在一起,左手紧紧抓住,这才舒出一口气,面对着覃欢,鞠了一躬,“再次感谢医生。”
覃欢之前从未接触过像郑知微这样一板一眼的人,她只觉得有意思,又加之,覃欢觉得,郑警官长得实在是赏心悦目,看了便心生愉悦,于是,她大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笑着对郑知微说,“留个联系方式吧郑警官。”
郑知微愣住,不知该如何去应对现在这幅场面。
“郑警官,我家就在东瓜岭片区,这不警民一家嘛,日后有什么事了,我还能及时寻求帮助,不是吗?”她又将手机往前递了递。
郑知微这才点头,摸出自己的手机,“我扫您。”她一边加着好友,一边补充,“有事,第一时间打报警电话是最好的。当然...最好不要有事..”
覃欢一个劲儿点头,又美滋滋地看着郑知微的微信,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Q版的警察,只觉可爱,“郑警官,我姓覃,西字头的覃,我叫覃欢。”
郑知微看着覃欢的笑,终于还是回着,“您好,覃医生。”
“覃欢...”
覃欢还沉浸在与郑知微交流的喜悦中,忽的就听到宋澜叫她。
她忙得回头,却见宋澜的脸色煞白,甚至比中午那会儿还要惨白,她忧心宋澜没有休息好,连忙跑过去,问,“老宋,你没休息好吗?”
宋澜听到她的询问,只是简单摇头,可双眼蕴着潮湿,并未看她。
她的双眼只是紧紧地追随着郑知微。
覃欢被当下的局面弄得一头雾水,她看了看宋澜,又看了看已然背过身去的郑知微,试探着,“那个...老宋,你们认识?”
宋澜往前走了一步,却猛然停住,她估量着自己同郑知微的距离,大致有两米,便不再向前。
两米的距离,她能够看到郑知微的一举一动,能够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也...能够凝望住她的双眼,但一伸手,却不能...将她触碰。
这个距离,是她和郑知微最合适的距离。
她就停留在这里,
她...只能停留在这里。
覃欢虽然没有得到宋澜的回答,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静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而最终打破这尴尬境地的,竟然是郑知微。
“覃医生,我先带两人去所里了,今晚谢谢您。”郑知微接过护士递来的伤情鉴定报告,拉着受伤的女人和那个暴躁的男人,转身往院外走去。
如来时。
只是,此刻,熹微的光已然褪去,夜晚的黑早早来临,郑知微的身影也被这黑彻底地吞没,于是乎,她们谁都未能察觉到她毅然离去的背影中带着怎样的悲伤。
郑知微看到了宋澜,听到了宋澜,心里劝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就这样,或许已经足够了。
她红着眼眶,这样想着。
她红着眼眶,将男人推到了车后座。
她,红着眼眶,将车驶入骤然降临的夜晚。
再之后,她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只当眼角的红是街角的红灯投印下来的光。
她企图用一座城市的霓虹伪装自己,又企图用这份伪装骗过自己。
让自己忽略掉自己的真心。
今晚,她与宋澜不期而遇。
后知后觉,她甚至都没能说上一句,“你好,宋澜。”
或许,唯一没有上她当的,只有大学时的她,高中时的她,那些个“她”通通都跑到了她流动的梦里。
在梦中,“她们”那样明确地告诉现在已经三十一岁的郑知微:“郑知微,你很想她。”
于是傍晚未落下的泪,如数在深夜流泻,如檐下的雨。
太过突兀的哭声最终还是彻底惊扰了窗外停在电线上成群安眠的鸟,它们扇一扇翅膀,远离了这哭泣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