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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她 ...

  •   第十八章
      她们沿着江岸走上不宽的长桥。
      从这一头到另一尽头,只有两点多公里,而她们走了足足三十分钟。
      在静静的三十分钟里,她们只能听见从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从后方驶来的车辆的疾驰声。
      她们的双眼里盛满了车尾灯绚烂的红,也装住了江面沉郁的黑。
      彼此寂静,又彼此呼吸交融。
      等走下长桥,宋澜看到了远处附院高耸的楼以及闪烁的灯牌后,才倾吐了一口浊气,将脸微微埋入衣领,低声说,“伤养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她堪堪说出的这三个字又展开了新的一轮静默。
      但宋澜却仍是喜悦,好像就只是这样同郑知微并肩行走,已经是她这些年来最欢欣美好的事情了,就像是静候一场莲花的盛开,她旁观无语,却能被纳入到盛开的喜悦与芬芳中去。
      她们再度走到医院,走到住院楼下。
      郑知微忽地定住脚步,用清清的目光迎望着宋澜。
      她说,“就到这里吧。”
      宋澜伸手帮她拂掉头顶和围巾上成块的雪花,“我想送你上去。”
      郑知微摇摇头,偏头躲过了她的轻拂,“但这样不好。”
      宋澜心里微微刺痛,但仍旧扬起笑容。她知道,当下她必须得要做些什么,向郑知微展示她足以有力量撑起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可以让郑知微在这个避风港里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可以哭闹、撒娇、灿烂地笑,也可以在这里安心地去梦中与妈妈相会。
      于是,她短暂性地漠视掉内心的苦涩,静静地凝视着郑知微如玉的面庞,继而将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稳稳又轻轻地握住郑知微的手。
      宋澜的手指扣在郑知微的掌心中,那里干燥又寒冷。
      她不禁皱了皱眉,再握得紧了些,在郑知微挣扎摆脱之前,柔声说,“我送你进去。”
      “可是...宋澜,里面人很多。”郑知微忧心地望了望住院部,望见了护士站以及幽深走廊上来回的医生,那些宋澜的同事们。
      她虽然也知道一次牵手并不能就表明什么关系,但除此之外,她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哦,宋澜,这样一位优秀的年轻的外科医生同7楼31号病床上的将死的清癯的甚至脾气暴躁的病人的女儿认识。
      关系虽是简单,却也难堪。
      她深谙郑鹏身上一切丑陋的标签,她甘愿将这些标签贴在自己的身上,只是因为她是郑鹏的女儿,可宋澜没有道理背负这些,即便,宋澜她说,没关系、不在乎。
      可,郑知微在乎。
      她那一直站在阳光中,受着日月清辉照耀的宋澜,怎么能被人探究,被人讨论,被人打听呢?
      宋澜拽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她忽略掉郑知微的挣扎以及她那些可笑的言语,挺直了脊背,昂起头,拉着她往里走。
      从漆黑的夜晚,从微弱的路灯下,走入敞亮的厅堂。
      宋澜的发梢也随着拂动,一丝一毫拂动至郑知微的眼底、心里。
      她不再挣扎,顺从地跟着宋澜,又慢慢地任由她牵住自己的手,与她并肩。
      她们再一同挤进了人满为患的电梯。
      郑知微见着宋澜同认识的同事打招呼,也见着那些同事的目光未有落在自己身上半毫。
      于是,她彻底地放松下来。
      手心开始发热,有些出汗,又都被宋澜的指尖一点点抹去,
      交握的掌心,温暖又舒怡。
      宋澜把郑知微送到病房门口,又替她简单整理了一下围巾。
      郑知微回过身来,垂头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脖子上这一条还是宋澜的围巾。思及此,她有些羞赧地想要取下来,“那个,宋澜...对不起,刚才太冷,忘记了。”
      宋澜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送你了,戴着吧,这几天会大降温,会冷的,别感冒了。”
      郑知微乖顺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好像是时候同这个夜晚说再见了。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开门进去的时候,宋澜再度拉住了她的胳膊。
      郑知微转身回望着她,充满疑惑的眸子亮着光。
      “郑知微,你别怕。”
      宋澜双唇微启,小声又真切地这样说着。
      她其实想要说很多。
      但犹犹豫豫半晌,却只吐出了这堪堪六个字。她有些懊恼地耸起眉头,补充着,“要好好照顾自己,伤要好好养着,别着急回去上班。”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番话太像是叮嘱,她忽地忘记了,自己还没有“叮嘱”的身份,只好弱弱补充道,“...好吗?”
      她问她。
      明明是关切,明明已经有压不住的心疼,可她还是抛出了“好吗?”
      在意识回笼之际,她听到郑知微说,“好的,宋澜。”
      她看向郑知微的双眸,里面闪烁了太多星星。
      宋澜莞尔,最后轻言,“明天见,郑知微。”
      郑知微紧闭着双唇,没有回答。
      宋澜似乎也早就预料如此局面,她未有过多等待,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去。
      郑知微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那颗半丸子头已经恹恹耷拉下来,看着她围巾的一角搭在后背微微伏动,却湿了眼眶。
      郑知微往前一步,站在走廊一侧,看着宋澜渐行渐远,看着头顶的灯把她的影子逐步拉长直至消失,看着她在转角没掉最后的脚步,此刻,郑知微才扬起手,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轻声说,“明天见,宋澜。”
      再之后,她推门而入,走入真正的,包裹自己的现实。
      那里躺着病恹恹的郑鹏,躺着印刻在郑知微生命长河中的伤痛,以及目前的窘迫。
      她走到墙角提起热水瓶,往盆子里倒满热水,然后从架子上取下还未干透的帕子,泡在水里,等它吸满热水,再伸手取出,拧干,最后,贴上郑鹏的面庞。
      郑鹏看着她,问,“刚才去哪儿了?”
      郑知微没有回答,又将帕子送回盆中,继续刚才的动作。
      她的指节发红,滚烫的热水在一遍又一遍的清洗中失去了温度,而郑鹏也在数次的静默中闭上了嘴,最后,他只是借着床头光看了看郑知微的脸庞,叹出了深深的一口气。
      许是因为在病房,这一口气似乎比往日听着更加沉闷,而之后,病房里原本还在交谈的其他病友同家属,也不再说话。
      他们共同营造了这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有些病友关掉了灯,有些又固执地明亮着自己那小小的灯光。
      就像是,有些人灭掉了生的希望,而有人仍旧企盼着生存。
      郑知微平躺在行军床上,一半感受着郑鹏这边带来的无穷的黑暗,一半感受着透进来月光的清明,她知道月色也会变化,也许更深一些,这份清明的月光就能帮她驱赶走停留在她另一半脸上的黑暗。
      她静静想着,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想,当时独自一人在病房里的妈妈一定会是那个要点亮灯光的人。她或许还会架起一个枕头,借力倚靠,看着自己女儿的照片,向佛祖,向各路神明祈求指明生的道路。
      只是,真可惜,那个时候的郑知微只能看到教室里被飞蚊来回扑满的长灯,却瞅不见妈妈床头的灯光是什么样子。
      她甚至无从得知,夜晚,当月亮升起,月光洒落在妈妈的床榻前,又是怎般模样?
      她只是牢牢记住,住进医院前,妈妈对她说,“宝贝,妈妈很快就会好的,你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别让妈妈担心。”
      当时的郑知微看着妈妈偏黄的面容,笃定地点头,她每日在教室里读书,中午和晚上下课后会赶到医院,再之后又回到宿舍点灯夜读,她知道,自己要用功读书,不能让妈妈担心,因为,担心只会让疼痛的妈妈更加疼痛。
      她那般努力地做着她当时以为正确的事。
      可最终,医生说,她还是很痛。
      最后离去时,她的眉头仍是耸立。
      郑知微想,她到底是太痛了。
      所以,或许,离开人世也是不错。
      即便,之后,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回忆起往事,郑知微紧咬着嘴唇,最后将手臂抬起紧贴在双目之上。
      原本闭着眼的郑鹏再度睁开眼,他用着他那双虚弱的双眼看着睡在他床边的郑知微,看着她微微抖动的双肩,以及握紧的拳头。
      于是,虚弱的双眼被泪水塞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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