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陈汤达

5、主动 听见陈沐安

　　听见陈沐安的脚步声，林天翊回头，微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显得他好像年轻了很多，时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之前。

　　在这种氛围下，陈沐安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知道开口应该说什么，其实她根本没什么事情，只是撒谎想和林天翊多呆一会儿。

　　而林天翊或许也看透了陈沐安的心思，他倚靠在栏杆上，称赞陈沐安道：“你法语说得真好。”

　　刚刚林天翊听到了陈沐安和下面的服务员交流，她的法语真的很不错，比很多留学生都要讲得好，虽然这种比较其实没什么意义。

　　陈沐安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好久才回答道：“还行。”

　　她不知道林天翊这句话算不算是某种试探，但她的法语水平确实很不错。她学习时间不长，是从毕业开始学的，也就是和林天翊分开之后的第二年，到现在竟然也没有丢掉。

　　林天翊走的第一年，陈沐安以为林天翊迟早会回来。她卯足了力气要把证书考下来，于是林天翊的消息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因为她从没想过林天翊会离开她，就算她得知了林天翊已经在申请法国的学校了。

　　第二年，陈沐安进了那家她向往已久的公司，有了一份工资很不错的工作，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加班。于是她好像更没有时间去留意林天翊的消息了，只是晚上的时候，总是看着两个人的合照发呆。

　　那时候，陈沐安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一场漫长的争吵，他们真的分手了，林天翊也真的离开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陈沐安开始学习法语。因为她心里始终还有期待，也许有一天林天翊会回来找她，或许他们会一起去法国。

　　陈沐安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过这种幻想，那听起来太过自作多情了。

　　但这种幻想随着他们分开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微小。但陈沐安知道，她的内心深处仍然存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也许能够和林天翊在某天再次相遇的可能性。即使陈沐安很清楚，这种可能很渺茫。

　　直到今天，陈沐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次事后想起来并不严重的争吵会造成后来的那些事情。她反复回忆了很多次那天她说的那些话，可是她始终没有想到，究竟是哪一句，让林天翊做出了这种选择。

　　以至于后来，陈沐安不再反思是自己的过错，她觉得，也许只是因为林天翊不爱了，他讨厌自己，于是用这种方式彻底逃离自己。

　　他明明许下过那么多的誓言，可是一个也没有完成，就消失了。所以陈沐安一直觉得是他丢下了自己，一开始的无措变成了愤怒，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怨恨。

　　但林天翊不知道陈沐安的心路历程，他见陈沐安愣着不说话，知道自己大约是说错了话，就又看向阳台远方，挑开话题道：“风景真不错。”

　　陈沐安走近，顺着林天翊的视线向下望去，其实没什么风景，就是普通的城市景色，也许是林天翊比陈沐安更有情趣和审美，才会这样说。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因为谁也不想打破这种平静。

　　“没想过找份工作？”最后还是陈沐安先开口。

　　虽然林天翊没说，但陈沐安也看出他的经济状况算不上好。手机至少是六年前的型号，外屏都碎成渣了也没舍得换，衣服更不用说，烂得有造型，这种细节还有很多，陈沐安都不想再枚举。

　　但她不明白林天翊怎么会混到这个地步，怎么说他也是个名校高材生。

　　林天翊跟陈沐安同岁，当过短暂的高中同学，后来文理分科，陈沐安去了文科，而林天翊则在父母的要求下去了理科。

　　两个人也不是一个大学的，陈沐安虽然成绩好，却在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时候因为中暑而提前离场，失分超过50分，导致最后和A大擦肩而过，去了A财大学了会计。

　　而林天翊成绩也还算很不错，却有些偏科，物理总是难拿高分。高考正常发挥，去了A财大隔壁的A理工，学了计算机。

　　A理工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了，况且还是计算机，就算是人才更新快，也轮不上还没满28岁的林天翊失业。

　　“唉，原因挺多的，压力太大了，学历贬值什么的。”林天翊随口说了几个原因。

　　但陈沐安知道，这都不是真实的原因。其实她的心里有好多疑问，可是她问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一开始看到林天翊的时候，陈沐安感到愤怒，可现在，竟生出了几分心疼。

　　她很了解林天翊，他们少年相识，走过了很多岁月，经历了很多事情。陈沐安看到林天翊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这这几年过得不好，比她过得还不好。

　　于是她又问道：“怎么不回家？”她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是温柔。

　　林天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陈沐安说的是哪个家，他低头淡淡地笑了，道：“没时间啊。”

　　那是一句很容易辨别出来的假话，就算再忙，怎么可能忙到六年一次家都不回。

　　然后，陈沐安试图找到一点林天翊的踪迹。

　　自从上大学之后，陈沐安就几乎和家里断绝了联系，因为她很清楚，家是一个黑洞，会把她吸进去，永远都出不来了。她为数不多回小镇的那几次，都是为了林天翊。

　　第一次是陈沐安和林天翊分开一年的时候。那是个寒假，因为陈沐安知道林天翊和家人的关系很好，所以他一定会回家过年，可是他没有回去。

　　陈沐安那时候正在准备CPA，也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探究林天翊究竟去了哪里，等她考完，她又偷偷回了一趟家，也没有任何林天翊的消息。

　　后来她又回去了几次，才知道林天翊也和家里的人断了联系，竟像是失踪了一样。

　　说实话，要不是林天翊每年还往家里寄钱，大家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没过多久林天翊的父母可能是伤心过度，搬离这座城市，回了老家。

　　后来林天翊有没有回老家，陈沐安就不清楚了，但她倾向于没有，而这段对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即使陈沐安早就猜出林天翊的离开另有原因，可是究竟是什么，陈沐安却根本猜不出来。

　　林天翊不想多聊这些话题，陈沐安看出他的情绪，不再提及这件事情。在陈沐安问道回家的事情之后，林天翊显得有些烦躁，他将手伸进了兜里，想要拿什么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陈沐安的视线移向了林天翊的衣服兜里，看着那件夹克里露出的香烟盒子的一脚。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陈沐安又问道。林天翊之前不抽烟，也很讨厌烟味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适应了香烟。

　　林天翊又笑了笑，将那露出的一角塞进了兜里，才说道：“这边的人都抽，不抽不合群。”

　　陈沐安不知道林天翊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直觉林天翊在说假话。

　　林天翊装作没看见陈沐安眼底的探究，扭了扭脖子，又伸了一个懒腰，走到桌子旁，喝了一口茶，悠悠地说道：“茶也喝了，你也安全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林天翊就抬脚往外走，陈沐安看着他一步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远，就像他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就在林天翊打开的那一刻，陈沐安突然开口道：“我送你。”

　　陈沐安说完，不顾林天翊诧异的目光，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外套穿上，就跟着林天翊一起出门，进了电梯。

　　林天翊显然没想到陈沐安会送他，而且也没有那么希望陈沐安送他，就试探地开口道：“这段路也需要送？我自己走就行了。”

　　陈沐安不说话，林天翊知道她是铁了心要送自己，也就不再挣扎。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但却十分安静。

　　走到酒店门口，刚刚那个服务生又看了两个人几眼，显然对林天翊的关注不减半分。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林天翊那辆不知道转手过几次的车门前，虽然一路上林天翊都在劝陈沐安不用送了，可是陈沐安全当没听见，又不是只有林天翊会耍无赖。

　　其实陈沐安自己也没想到她会有一天这么“厚脸皮”，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被拒绝一次就恨不得永远不跟拒绝她的人见面那种人。可是比起虚妄的自尊心，她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林天翊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电梯到了一楼，还没等林天翊再说什么，陈沐安就乘胜追击地问道：“你电话号码多少？”

　　林天翊没有想到陈沐安会主动要自己的联系方式，一时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么了？”林天翊反应过来，竟然没有说号码，反而反问道。

　　“不能给吗？”陈沐安根本不想找任何借口，她就是想要林天翊的联系方式，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