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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我来教你做 ...

  •   杜行谦假死逃离圣都城前,失去了一切。
      这一切的根源,仅仅只是因为他对百年前那场罪孽,提出了相反的观点。
      他并不认为,一场浩大而漫长的杀戮,仅仅只一个羽翼未丰,又病弱枯槁的人就可以造下。
      罪恶要有名,可真相更不应该掩埋。
      更何况他在一些细枝末节的野录中窥见,极恶的澧城二殿下在澧城百姓眼中还曾是一个上尊至亲师者,下敬官侍黎民;受人爱戴的未来储君。
      这位储君早知天命,甚至在世时就已经安排好了后事。这样一个人也会被“长生”蒙住眼,性情大变吗?
      他百般寻迹,推测,并无实证。

      渐渐地在他醉心过往,不断搜寻之中,包庇罪徒的污名不知从哪儿传来出来,如疾风般,越滚越大。
      一次归家,蓦然发觉家中被人砸了个稀烂。
      到处是沟泥污水的痕迹,鸡禽狗畜的残骸,满地狼藉……还有横在屋中早就没了生气的两具尸体。
      那些所谓正义的忠勇之士用他至亲的血在墙上涂抹下几个大字——恬不知耻的包庇狗。
      他四处报案,追凶无果。可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断,与那群有罪论官争执不休。

      史馆中鲜少有人敢站在他这边,只是有那么一两个暗暗与他有相同见解的人,劝他放下。
      放下?呵,如何放。
      家人死后,他性情大变,一张嘴咄咄逼人,最后连史馆的职位都摇摇欲坠。他每日出行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要他的性命。
      若青史可以胡编乱造,轻易就可以下定论,还要他做什么?

      最终,他决定离开。死得离这些人远远的,去陪自己的阿娘幼弟。
      可他在这儿,遇到了一个怪人。便没死成。

      店家点到为止,停下时发觉江执一言不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沉默地吓人。
      “要我说,世上最该死的人很多,不配活的人也很多,但总归不是他。”店家讪笑两声,试图打破沉默僵局气氛的话语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样的残案,听到耳朵生茧,还是会闷得人喘不过气。
      冷风猎猎,心口仿佛被挖空,同被风裹席,逐渐变暗的火苗般冷了下来。那处又似乎早就空荡荡一片,随着万千尸骨,压在祭天池最深处,永远没有翻身之境地。
      “你说得对,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拂袖,重新用符纸为奄奄一息的火苗续命,不再多逗留,动身往回走。
      “诶等等我!我留下就是怕你不认得路回去啊!”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店家护着火苗,快步跟上江执的身影。
      夜里孤魂野鬼多,他留下来本就是因为觉得跟在这个大块头身边明显比在那个小鬼头身边,更有安全感。
      江执感到他语气中的颤抖,默念静心决,抛开杂念,平心静气地慢下脚步。

      看着面前的黑影听到他的话慢了下来,店家松了口气,三两步跟上。
      心一懈,就容易被一些乱绪钻了空子,开始胡思乱想。
      店家盯着脚下被光照亮的路,神游天外,全然未觉身边的江执突然凭空消失了。

      此怪人名叫柳行三,年长他两岁,在此荒地做生意多年。
      柳行三劝说他,回去做刑部官员,用快刀实证说话,不比费口舌笔杆的好?
      等他一步步做大,成了刑部尚书。逮到那些固执的糟老头的短处,等他们陷入泥潭,直接用证据甩在他们脸上,看他们还怎么跟你争辩。

      杜行谦坐在篱笆旁不语,这怪人还在孜孜不倦地教说。
      报仇,谈何容易啊。他是个小官的时候尚且不能,现在只是个“死人”,拿什么回去报仇。
      还不如真的死了,一了百了。

      他听得心中烦躁,开始辣手摧花,冷笑道:“说得轻巧,我一介文官去拿刀,谁会要我。”
      “我教你啊。你小有所成就可以打败别人,顺理成章地进刑部门下。”
      一株带着花苞的细枝穿风袭来,纤细的枝条擦着杜行谦的发丝直直插入身侧的木制篱笆栏,还带着点绿意的花苞因为惯性晃动几下。
      他错愕地看着迷蒙阳光下碾着绿枝条,笑吟吟的人,后知后觉他的不简单。
      还以为,是个不要命的赚钱徒。

      柳行三慢条斯理地拔下枝条,熟门熟路地教了杜行谦很多刑部事宜。
      杜行谦眉头一皱,打断他:“这我略有耳闻。都是前朝东西,现在能用吗?”
      不会是在哪些话本子,或者哪些前朝鬼那听来的皮毛用来哄他的吧?杜行谦疑狐地看着他。

      柳行三嘶了一声,还真是个见多识广的史官啊,这都知道。他斟酌道:“大差不差嘛,还有很多行活,暗门是你不知道的。我慢慢教你,保你两年侍郎,三年尚书!”
      尚书。哼,我看是上树吧。
      杜行谦默默地听他说。到最后,从半信半疑,到满心疑惑:“你既然知道这么多,还在这跟隔壁抢生意干嘛?不如跟我一块回都城,做人上人。”

      把手搭在额上挡光眯着眼,远远见到行人的身影就站起身到门口望眼欲穿的店家,松下手,整个人都没了抢生意的干劲。
      他放下踮起的脚尖,沉默回首,似乎有千言万语。
      杜行谦静静地回望。
      相识数十日,此人于他亦师亦友,有救命之恩。而且……他轻挑皮囊下的深沉稳重,见多识广总能给自己安全感,和不自觉的信赖。如果可以回去,他倒想同这个相见恨晚的朋友一起闯出一片天地来。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在这还有一人一鬼两个朋友,再回去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不如一块,他报仇,他闯荡,去做出一番成就。

      店家笑道:“怎么,你没长大,还要人陪?”
      杜行谦不解和稍有期许的脸一下凝固,他沉下脸道:“谁要人陪?”
      半晌,他又反讥道:“留在这个破地方,等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不再揽客,倚着到腰处的篱笆门,不甚在意地笑:“死就死了呗,别人不知道,凶禽野兽能闻着味儿过来啊。”
      他说着三尺之下的冷笑话,让杜行谦整个背脊的僵冷冻住,骄阳烈日下感到遍体生寒。

      他一心寻死,要去地府同家人团聚时,店家告诉他,死在这儿是要被困住的。
      可他明明没死,就已经被困住了。
      杜行谦看着逆光中站立的人,不解:“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
      “我淡泊名利。”
      “……”

      “我啊,接了份守灵的差事,隔三差五要去城门口上香。”店家叹气,指了指旧城的方向,“做生意要讲究诚信,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扯谎。怕鬼怕成这样,连见过好几次货郎都还瑟瑟发抖,怎么可能去城门那边上香。
      不信但陪他演的杜:“好办,直接把这活儿送给隔壁茶肆,我给你多一半钱,助我重登宝殿。”
      店家笑而不语,看小孩似的看着杜行谦,也不直言拒绝。

      再一再二不再三。杜行谦神色微愠,不会再发出请求,低头用鞋间或泄愤,或郁闷似的碾碎花蕾。
      自从发生那些事以后,他很难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又可能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好性子的人,所以才会一步错,步步错。
      他余光感到怪人在看他“毁尸灭迹”,明明很在意,但又忍着不阻止。
      胆子小成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金银财宝呢,跟个守财奴似的。”

      不知那个字戳中了店家的心事,他的笑容僵在唇角。
      无形中好似有千百缕丝线将他缠绕,黄符封住的不止是城中的鬼魂。
      “对啊……”
      店家话音陡然消失。

      黑暗中的一只手从身后袭来,猛地抓住江执的后领,来势汹汹地将他拎出店家的幻想中。
      自店家跟上来之后,江执原本跟着店家直直往前伸的火把缓步往回走。忽然间,他感觉那团火好像有了生命般,忽上忽下的。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将江执包围,他四处张望,方还在身边的店家已经不见身影,只剩下那团不知要把他引向何处的火。
      他入鬼境,还和店家被分开了,不知他能不能出来,只希望出来的时候不要被鬼吓死才好。

      江执警惕地停下脚步,方要破局,身后一鬼手鬼脚猛地推了他一把,误打误撞把他推出了幻境,衣服现在还留着印子。
      因祸得福,他找到了陷入自我幻境中的店家,只是陷入幻境中的店家,压根注意不到他这个旁观者。
      他确确实实是个怪人。如杜行谦所说,停在这,像个守财奴,虽不知守护何物。

      只是还没听完,江执就又被人生生擒出幻境,他抓住身后的鬼手不让他逃,衡量了一瞬,当即送他一张符纸。
      江执听到了符纸燃烧的声音,那只手的主人只是微微颤抖,仍是不愿意松开。
      长而有力的五指掐进他单薄的皮肉中,这力度几乎要将他的脖子生生掐断。

      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掐着他的喉咙将他狠狠制在树干上。随后几十只鬼手从树后绕出,将他牢牢束缚。
      那男子后退半步,面色阴沉地看着江执。
      施长信的担忧并无道理,当凶恶持刀指向自己却未到绝处时,江执绝不愿以刀剑杀意示人。这是他的心魔,也是他的弱点。
      他常常自暴自弃地想,反正轻易死不了,就在等等,等一个不知道的答案,等到最后就变成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也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活得浑浑噩噩。

      自行斩断四肢,挑干了筋脉,也要维护住那点岌岌可危,微薄如虚幻的净地。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没有害过人,也没有起过害人的念头,从前到现在。
      但他心中又清楚的知道,即便如此,自己的手也早就脏了。没死成的那百年发掘出他本性是一个怎样自私冷血的人,才会在苍梧山说出那番无情的话。
      师父飞升,成败与他无关。
      简直是,狼心狗肺。

      “哼,原来真人长这个模样,还如画中走出来一般。难怪他每每悄声痴望,是我眼瞎。早该察觉他就是个叛徒!”
      手掌因为愤怒猛地收紧,江执闷哼一声。
      什么画?城外如柳絮般飘得到处都是的粗制通缉令?
      特意描粗的眉中痣、夸大的耳洞,虽然该有的都有了……这粗画也能叫人驻足细看的话,是有多恨他。

      “你是谁?放开我。”
      “殿下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呢,放了你?想得到美。”
      来人冷笑一声,言语是藏也藏不住的反讽,不满他还能开口说话,凌厉的一掌对着他憋红的脸,破风而来。半途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拦住。
      “喂,打人别打脸。”凭空出现的云雁拦道,按下他的手。
      宜付怒火中烧,来一个骂一个:“你也要背叛我们?!”

      这人,估计就是路府那夜附身作怪的鬼魂。两人如此熟络,竟然还逃出他的木人符,看来旧城五恶。额,四大恶鬼也非浪得虚名。
      这里算是他们的地盘,封印已经拦不住找到漏洞的鬼。起先江执还疑惑竟然只有货郎一个鬼,原来是都藏了起来。
      只是,想杀他何必急于一时,等他后日进城,让他死在城中。无皮肉可逃,不就任由他们宰割了吗。
      他们到底不如百年前的人心毒。

      “你们想干什么。”
      一时半会逃不掉,江执放弃似的,将脑袋往后靠着,找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脖子上的五根红印鲜明刺眼。
      云雁看了他一眼,简短道:“与你无关。”
      江执:“……”
      与他无关,还抓他做什么。

      “什么无关,我要他们都去死!让开!”
      云雁压低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其他都随你解气,留了痕迹可不行!”
      对于如何惩治江执这一事,两人起了争执。
      江执一面听着,悄悄试着挣出鬼手,这些怪手却如长流的锁链般,越挣越紧。
      两人争执半天也争不出结果,一再拖延,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
      江执陡然开口:“想报仇就快些,我不反抗。但别想着拿我做诱饵,没人会来的,再拖沓,我可就不愿了。”
      宜付当即拍开云雁的手,拔出短刃手起刀落,白刃没入江执肩头两寸。

      他面目狰狞,眼里全是被欺骗被背叛的恨意,几乎是咬着牙道:“你怎么知道不会来?!你知道我们要找的是谁,你很了解他?你跟他又才认识多久!就可以背叛朋友,背叛我们的家!”
      他顶着宜付的怒火,疼痛让他神情有些恍然:“他的家不在这里。”
      几句话,又换来宜付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他怒火攻心,新仇旧恨都注入对着江执的刀刃,机械地拔出没入,再恶意搅动。
      江执的脸霎时变白,青筋冒起,呼吸因疼痛而停止片刻。

      要是不慎把人在这儿弄死了怎么办,云雁心惊阻道:“宜付!”
      宜付咬牙切齿:“不把他大卸八块,怎么让那叛徒出来,有司还在他们手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放了他一命,我不管你先前是什么原因,胆敢再拦我,连你一块杀!”
      “我可没忘了,你本来也是个叛徒。”
      宜付现在就像一个被抢了珍视之物的疯狗,见谁都咬。

      他毫不怜惜地拔出刀刃,对上身旁的云雁,他明明知道,两人如今用的都是假皮,冷兵器根本伤不到彼此。但他还是气不过,气不过严五的背叛,气不过云雁的自私!
      她曾不以刀剑相向,是因为她生前死后都和江执这个人没多大仇。而宜付、有司兄弟俩的死因,她却是知道的。
      一个为了钱,为了家里生计,被骗进祭天血池人财两空;一个申诉无门,拖着病体年纪轻轻独自在家中含恨而终。
      他们的仇恨,是云雁无法插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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