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弋十五

2、滚出去 这场

　　这场雪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屋顶，树，地上都有厚厚的一层雪。
　　湿滑的马路，走路都寸步难行，车就完全开不了了。
　　大清早学校就发来了通知，在校的学生继续上课，校外的同学在家复习，返校另等通知。
　　谢奶奶从厨房探出头喊:“吃早饭了。”
　　“来了，奶奶。”谢清洗漱好出来，“剩下的我来吧。”
　　“好。”
　　谢清盛好粥，将东西一样一样端到桌上去。
　　谢奶奶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应该不去学校吧？”
　　“嗯，学校通知在家自己复习。”
　　“那等会林林是不是要来啊？”谢奶奶夹起一个包子。
　　“嗯。”
　　刚说完就听到敲门声响起，大概是江林来了，谢清起身去开门。
　　她今天随意的扎了个头发，衣服穿的不是很厚实，手里拿着要学习的资料。
　　谢清赶忙把她拉进来，“怎么只穿这么点？”
　　“不是很冷。”其实是因为前几天于婞把她的几件厚衣服都剪烂了。
　　换好鞋，谢奶奶招呼江林过去，让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奶奶早上好。”
　　谢奶奶见到她就开心，轻声问:“吃完饭了没？没吃的话和我们一起吃。”
　　“你们吃吧，我吃过了。”早上没人给她准备早饭，下来的时候就随便煮了碗面垫垫肚。
　　下一秒一碗粥和空碗摆在她面前，谢清不容拒绝道:“那就再吃点。”
　　坐下后往她碗里夹了包子和油条，拿起鸡蛋剥好，又放进她碗里。
　　谢奶奶笑着看自己懂事的孙子，说到:“对啊，再吃点。”
　　江林知道自己肯定要吃完才行，点头说：“好。”
　　早餐后，谢清和江林一起把桌子收拾干净。
　　谢奶奶在客厅沙发那喊江林过去。
　　“怎么了奶奶？”
　　她把手上的盒子给她，“这是奶奶自己做的，给你的生日礼物。”
　　江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粉色的手套，做工很好，还镶了一朵小花，很精致，摸了摸，连料子都很舒服。
　　“谢谢奶奶。”她喜笑着，很喜欢，拿起来想仔细看看，结果发现下面放着好几百块钱，“……奶奶，”每次都偷偷的塞钱。
　　“这过生日收钱怎么了？之前过节都不收，这次必须收。”
　　江林把钱塞回她的口袋，“过年收，过年收。”
　　“欸，你这孩子，”谢奶奶想塞回去可她硬不收，也就没办法，叹了口气说:“那说好了过年一定收，不准再还给奶奶了。”
　　“好好好。”

　　谢清的房间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很干净整洁，书桌上摆了好几本医学书，放着试卷和资料。
　　他拿了要用的书就走去书房，看见江林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看什么呢？”事情走到她身后，看见是一本医学方面的书，牵起嘴角道:“不是觉得这本书无聊吗？”
　　“我就随便看看。”江林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
　　书房有两面墙的书，大部分是很久以前的书，书面都泛黄了。因为有定期的打扫，所以没落一点灰尘，书桌上也是一样的干净，还摆着人形骨架。
　　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关于医学的，很多现在都已经买不到了，对于江林来说这些复杂难懂也很枯燥。但谢清一家子都是学医的，中医西医的都有，或许是受他们的影响，他从小都对这方面的东西感兴趣。
　　“那就开始写题吧。”
　　两人拉开椅子坐下，谢清先让她写张化学卷子，时间到了他再改。
　　江林看着这卷子，一会皱起眉，一会又舒展开来，谢清也没闲着，在旁边写着其他卷子。
　　窗外又开始飘起大雪，树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被压弯下来，寒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让人瑟瑟发抖。
　　楼下的几个孩子也是不怕冷，在雪里打滚，堆雪人，弄的一身湿，被大人发现后免不了一顿骂。
　　而房间里和外面相反，暖气开得很足，像初春时的温度，很舒服。
　　时间到了，江林把写好的试卷给谢清。
　　他看完后凝眉，“这有点…危险…”
　　“有点？”江林还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
　　“没事，慢慢来，我教你。”
　　整个上午都在家里写题，谢清给她讲解错误的原因，中途奶奶担心他们饿，还进来送了趟水果。
　　太久没通风，屋里有些闷热，江林脸颊蔓上一层绯红。
　　“有点热了。”她用手扇了扇风，没太大作用。
　　谢清看她这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伸手打开面前的窗户，冷风瞬间涌进来。
　　江林感受着冷风带走脸上的热度，她把手伸出窗外，雪花落在手掌心化成了小水珠，凉凉的。
　　“可以休息了吗？”
　　他看下时间，已经两点了，点点头说:“可以。”
　　“那我们下楼玩吧。”
　　出来的时候客厅里没看到谢奶奶，以为她在卧室里休息就没打扰她直接下楼了。
　　室外的温度很低，江林被谢清强行套上了一件他的黑色羽绒服，这衣服对她来说实在有点大，与纯白无暇的雪地形成对比。
　　雪缓缓飘落在头发，手，因为手中的温度瞬间化成水珠。
　　“溶城好几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江林蹲下身，手抓起雪开始捣鼓，戴着谢奶奶送的手套，也不是很冷。
　　谢清走到她身后，弯下腰把她头发上的雪轻轻弄掉。
　　“谢清。”她喊到。
　　“嗯？”
　　嘭的一声，整张脸被完美地击中，有一些还掉进了衣服里，冷冷的。
　　江林看他呆住的样子不停地笑，水珠顺着他的脖子滑下去。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谢清擦干净脸，哭笑不得，只能无奈看着她。
　　这场景让他想起了那年夏天的一起在溪里抓鱼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们都才九岁，瞒着谢奶奶去溪里摸鱼，那的水不深，只过他们的膝盖。
　　谢清正盯着水里的游来游去的小鱼，作势准备下手。
　　“谢清，你快过来，我抓到了！”江林喊着他，鱼被声音惊动立马游走了。
　　谢清可惜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见她双掌合在一起，水一滴一滴地从那掉落，没见着鱼，便问到:“鱼在哪啊？”
　　江林笑嘻嘻地，“在我手里，很小一条，你凑近点看，我怕它跑了。”
　　他听话的低下头凑到手边，期待地想看到手中的东西，可是下一秒，他却湿了整张脸，连衣服都湿了大半。
　　“你干嘛呀！”
　　她欢笑着，“降温啊，是不是很凉快很舒服？”
　　没看见鱼，还被骗了，谢清情绪一下就上来了，没理她走到溪边坐着生气。
　　意识到他生气了，江林立马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对不起，别生气了，我给你抓一条就是了，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其实也没有生气，谢清看她诚恳的样子，说到:“那你，给我抓一条。”
　　“好。”

　　“对不起，对不起。”
　　思绪被拉回现在，江林拿出纸巾给他擦脸，脸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没听见谢清的回答还提醒到，“你应该说没关系。”
　　他哑然失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没关系，没关系。”
　　“那就快起来玩。”
　　她跑开一段距离，捏起一个雪球转身向谢清丢过去，靶子很准，刚好砸在他“的手臂上。
　　而这场“大战”也正式开始，大树假山草丛楼栋成为他们的躲避物，跑过的地方留下了碎成几瓣的雪球。
　　两人气喘吁吁，呼出的气在空中成了白雾，再很快的消散，有些雪从脖子里进去导致里面的衣服湿了一点点，可又因为体温很快就干了。
　　手和脸冻得通红，因为玩的太开心，都不在乎这些。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谢清接通，“奶奶，怎么了？”
　　“我在超市买东西，东西有点多快来帮忙。”
　　原来奶奶不在卧室睡觉，“好。”
　　“怎么了？”江林以为是奶奶睡醒，没见到他们担心了。
　　“奶奶在超市让我们去接她。”
　　“那走吧。”她把手套摘下放进口袋，等会被奶奶看到肯定要唠叨几句。
　　道路上的雪今天上午都被铲到了两边，通行已经没太大问题。
　　超市里开着暖气，一下就感觉温度回来了，今天是圣诞节，门口两边摆着大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装饰品，里面也是一样。
　　谢奶奶在休息区坐等着，等他们俩走近才看清他们的外套都湿了，手和脸都红红的。
　　“你们俩这是去干嘛了？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担心道，“不是在家写题吗？”
　　谢清解释道：“刚刚在外面玩了会。”
　　“这么冷的天，感冒了怎么办？”
　　江林笑着说：“奶奶我们身体好的很。”
　　“你们俩从来都不让我放心。”
　　谢奶奶唠叨了一路，回到家就赶他们俩去洗澡，谢清去自己房间的浴室。
　　热水流到身上很快席卷走了冷气，暖和又舒服，谢奶奶不准江林再穿湿的衣服，给她拿了一套谢清还没穿的衣服。
　　她从浴室出来，谢清也刚好从房间走出来。
　　她抓着宽大的衣服对他说：“这衣服有点大了，没有小一点的吗？”
　　是很大，裤子有种跃跃欲坠的感觉，眼睛瞥向她的衣领处，那露出一大片细腻白皙的皮肤。
　　谢清别过脸，耳根处泛起一抹淡淡的红色，微微映衬着他的轮廓，“是……有点大了，之前的衣服都丢了，只有这么大的。”
　　“好吧。”江林没注意到他的变化。
　　吃饭的时候谢奶奶一个劲的往她的碗里夹菜，半个碗都被占满了。
　　“够了够了奶奶。”江林拦住那继续夹菜的手。
　　“奶奶她自己来就行了。”谢清也说到，不然真得撑死。
　　“好好好。”
　　饭后谢奶奶又留她讲了会儿话，谢清在一旁看电视。
　　等到衣服烘干，换上衣服她才回去。

　　打开门，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的在吃饭，江林走进来没一个人抬头，犹如空气一般。
　　“来，儿子多吃点。”于婞笑盈盈的往江木碗里夹菜。
　　已经十岁的江木吃饭也不安生，喜欢敲碗动来动去的，菜挑的到处都是，可于婞也没生气。
　　江林想到自己四岁的时候，夹菜不小心掉在桌上，就被于婞又打又骂，还被赶了出去，当时大冬天她穿的少，要不是谢奶奶把她带回家都不知道要在那楼道里呆多久。
　　江林没多停留走回房间，几分钟后，她拿着一条围巾走出来，上面满是颜料，油渍。
　　“谁弄的？”她冷着一张脸，心中的怒火蓄势待发。
　　于婞随手夹起菜吃，毫不在意道，“给你弟弟戴了，谁知道这么不耐脏。”
　　但凡注意点都不会弄成这样，“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给他戴！”
　　“给他戴怎么了！这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想拿就拿！”她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站起来指着江林骂：“我供你吃供你穿，拿你一条破布怎么了？你别忘了你住在谁的房子里！”
　　“供我吃供我穿？你们开心的时候给点饭吃，不开心就又打又骂，我的钱都是自己兼职赚的，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她声音含怒。
　　当时江林刚到上初中的年纪，他们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想让她趁早出去工作，说得好听是让她出去多积累经验，其实就是不想花钱。
　　江林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在辍学一年之后选择报警，因为警察的压力他们才给出了学费，但那一段时间江林除了脸上，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她隐藏的很好，无论是疼痛还是伤口，以至于没人发现。
　　期间，谢奶奶说过会给她出学费，但是江林不愿意，她不想花太多他们家的钱，也不想一辈子只靠他们。
　　“你们真当我是女儿吗？在你们心里只有这个儿子！”她继续自嘲着。
　　哐当，碗掉在地上炸开成了碎片，江林的额头破了道口子，那些饭菜弄得她脸上和衣服上都是。
　　饭桌上的另两个人像与世隔绝一样，只顾着自己吃。
　　于婞又把桌上的被子丢到她身上，也掉在地上炸开，还是不解气地冲过去推搡她，恼羞成怒地骂着。
　　“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敢这么和我讲话！要不是我养你，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了！用你一块破抹布了不起了是吧，我就用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声音尖利，刺耳的很，见江林不说话，声音更大了，“啊！哑巴了！”
　　抬手就要去扯她耳朵，江林见这情形就躲，可被她硬生生抓住衣服，被狠狠地拽了回来，然后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脸上。
　　“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抬手想再打下去，被江林抓住，“你给我放手！”
　　“我就不放！”于婞气恼道，屋里充斥着她的谩骂声。
　　嘭嘭嘭！门被拍响，“开门！”只听到谢清在外面喊着，楼道里都是他的回声，对面的住户打开门看了一眼情况又立马关上，生怕惹上事。
　　于婞对着门口大骂：“门敲坏了你赔吗？别管闲事，滚回去！”
　　门外人吼道，“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于阿姨你也不想再进去一次了吧！”
　　这让于婞想起了一些事，不甘心咬牙道：“和你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拉扯着江林快速走到门前，打开门把她推出去。
　　谢清立马扶住她，把人护在怀里。
　　“把这个扫把星带走，别来碍我的眼！”嘭的一声，门被狠狠甩上。
　　楼道归于平静，谢清看着面前人的模样，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煞白，颤抖着手用衣服给她擦去脸上的东西。
　　清冷低沉的声音暗哑道，“走，我们回家。”
　　可江林像失去了行动一般，手机紧紧攥着那条围巾不动。
　　为什么这狼狈不堪丑态百出的样子总能被他看到？每次都尽力去掩饰，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尽管他都知道，但还是不想让他一次又一次的见到自己的不堪。
　　想隐藏的东西为什么总能淋漓尽致的展示在他面前，只是想好好的生活，平淡的生活，可现实却如波涛海浪，无情的一次又一次地击碎美好的幻想。
　　江林感觉自己那小小的自尊心早就因为于婞无情地狠狠踩在脚下。
　　面前的一切变成黑色，谢清用手掌遮住她的视线，“这样，就看不见了。”
　　江林愣住，温热的泪水滚落，烫的谢清心痛。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都说……孩子是父母的宝贝，是他们的心头肉，可为什么……我就是那个例外呢……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呢……”话语中的苦涩和悲凉不是谁都能懂的。
　　“会好的，会好起来的。”谢清紧握着她的手，不知道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让自己安心。
　　开门就见到谢奶奶在门口，她也想上去，谢清怕她太过激动就让她在家等着，结果就只能着急的站在门口。
　　看到江林头上的伤和红肿的脸，心疼的快哭出来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啊！这都出血了呀！”
　　“没事的奶奶，我不疼。”
　　听她现在都还这么说，谢奶奶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人都是肉做的，怎么会不疼啊。”
　　之后江林又去洗了澡，谢奶奶拿出药等她出来，谢清知道她早就累了，告诉她剩下的自己来，让她回房间休息。
　　“那你记得给她涂药，女孩子头上可不能留疤了。”她嘱咐好才放心的回房间。
　　等江林出来，谢清帮她吹头，涂药睡觉前还嘱咐说：“晚上有什么事就找我。”
　　“嗯。”
　　这一晚注定很难熬很难入眠，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狂风吹啸，卷起雪花四处飞舞，一场暴风雪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