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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久别重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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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方东浩婚礼邀请函的时候邓予还在等地铁，微信那张电子邀请函看上去是群发的，连被邀请者的姓名都没有。
自从高中毕业以来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再见过面了，但方东浩看起来还是那么欠揍。
不过也好，总算是找到能一辈子收拾他的人了。
方东浩结婚的话，萧明帆应该也会去吧。
她可记得他们高中的时候是很好的朋友。
冬天的地铁口风凉飕飕的，像巴掌一样甩在人脸上很疼。
邓予给闺蜜施澄打了通电话。
“喂，澄澄，下周方东浩的婚礼你去不去呀？”
电话另一头传来呼呼的风声，施澄似乎也在室外。
“我刚想问你这件事来着，去吧，咱们可以一起去。”
“那到时候咱们再联系。”
“好。”
挂掉电话，邓予双手环胸，捏紧了大衣上的每一个口子，不让寒风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今天没有加班，邓予下班下得早，一个人在街市上晃了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晃到了高中门口，校门对面那家馄饨店
没想到都过去八年了还开着。
工作日学生估计是请了假，零零散散地坐在店里吃着馄饨，老板娘正戴着老花镜在刷视频，见到邓予推门进来了，连忙招呼起来。
“姑娘吃什么呢？”熟悉的声音仿佛将邓予带回了八年前。
“来碗小份的香菇猪肉馄饨吧。”
“香菜和葱花要不要？”
“要。”
邓予刚找到位置坐下，突然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跑到老板娘烧菜的后厨窗口，改口道：“香菜和葱花都不要。”
“好嘞。”
邓予记得，萧明帆是不喜欢吃香菜和葱花的。
现在回想起来，八年前第一次遇见萧明帆是很尴尬的场景。
高中那会儿校门口每天总有年级领导站班，专门查迟到和不戴校牌的学生，被抓到的要在门口站成一排等班主任来认领，十几岁的孩子多少还是有些好面子的，站在门口接受来往学生目光的扫视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
萧明帆没戴校牌被年级领导拎住了。
其他没戴校牌的同学像觅食的小鸡一样整齐地低着头，萧明帆却昂着头像只公鸡，和进校的每一个学生对视。
“没戴校牌被抓了还这么骄傲呢，我真替他尴尬。”邓予和施澄嘀咕着从那排“小鸡”身后走过去。
“说谁骄傲呢？说谁尴尬呢？”萧明帆回头。
没想到自己随口和施澄小声嘀咕的话被当事人听到了，一丝尴尬从邓予脸上掠过又迅速消失，她指了指罚站队伍最靠前的一端，那里有个男生双手环胸一脸正气地和年纪领导争辩带校牌的麻烦与无意义，周围还有好几个学生在围观。
理直气壮过头了会显得很欠揍。
“我说的是他。”
“方东浩啊？”萧明帆问道。
正在和年纪领导争辩的那个男生叫方东浩。
“对，他看上去还挺自豪。”邓予解释完之后抬腿就想走。
萧明帆趁年级领导不注意悄悄离开队伍，大步跟上邓予，一只手轻轻提了一下邓予的书包带，另一只手指着邓予的校牌问：“同学，你这校牌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邓予看向了年级领导。
“没关系，他现在没空理你，但是我这两周经常忘记戴校牌总是被他抓到，他已经记住我了，我逃不开。”萧明帆看她在犹豫，迅速地补充道。
“我们班这周因为我没戴校牌已经被扣很多分了，我要被班主任拉去谈话了。”萧明帆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恳求。
不知道是萧明帆表现得太过悲惨，还是邓予为几分钟前自己对他的议论感到不安，她从脖子上取下了自己的校牌，说道：
“记得还给我。”
将校牌递给萧明帆之后邓予转身就离开了。
萧明帆拿着邓予的校牌走向还陷在争辩里的年级领导，年级领导扫了一眼校牌之后匆匆地说：“抓你这么多次总算有一次能找到校牌了，我把你名字划掉了。”随后在值周册上划掉了萧明帆的名字。
校服蓝色的海洋里一颗颗黑色的头在挪动，邓予早已淹没在其中，萧明帆将校牌握在手里，举起来看了看，阳光经过校牌的反射照在萧明帆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邓予。原来名字是这么写的。”
校园广播里播报着晨间新闻，和人流的噪杂声混在一起，萧明帆也融入了蓝色的校服海洋。
傍晚的放学铃在寂静的校园里响起，安静的氛围瞬间被喧闹声打断，一个又一个学生提着书包从教室前后门冲了出来。
萧明帆下课前五分钟就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掐着点从教室后门跑了出来，却又在校门口停了下来。
“邓予！”望见那张和校牌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萧明帆立刻喊出了声。
邓予有些茫然，在离开学校的人群里四处张望。
“这里这里，你的校牌。”萧明帆逆着人群，朝邓予走来，高高的个子在人群里很突出。
邓予这才想起了借校牌那码事，微微点头接过了校牌。
“校牌上没写你是几班的，所以我没能及时还给你。”萧明帆解释道。
“没关系，还算及时，不然明天站在那儿的就是我了。”邓予指了指校门口那块今早萧明帆站过的地方。
“哈哈哈那当然不会。”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邓予朝萧明帆挥了挥手。
“好。”
就这么短暂的搭话间，校园里的人群已经散去了，邓予走在前面，高马尾一颠一颠的，傍晚的阳光偶尔落在邓予的头发上，萧明帆觉得她的头发和他家猫的猫毛一样柔顺。
“邓予！”萧明帆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邓予回过头，头发扬在阳光里。
萧明帆挠挠头，说：“忘记跟你说谢谢了，今天谢谢你的校牌！”
邓予笑了笑，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转身又往前走了，很快消失在校门口。
校园里的广播在放周杰伦的《晴天》，或许萧明帆那天是被歌吸引住了吧，才会驻在原地看邓予越走越远。
五月底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江城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换洗的衣服总是不干，教室的窗户总是蒙着一层水雾。
下午放学时雨终于停了，抓住这难得的空当大家收拾好东西就迅速离开了校园，教室走廊的雨伞一把接着一把被取走。
萧明帆将垃圾桶里的垃圾倒干净之后，又将桌椅稍微摆放了一下，最后关好教室的门和灯下了楼。
整座教学楼空荡而安静，没想到在楼下碰到了邓予。
“没带伞？”萧明帆主动问。
邓予将单词本合起来塞回书包里，点了点头。
萧明帆抬头望望天，放学前好不容易停了会儿雨，现在雨又下了起来。
“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一起走吧。”萧明帆说完顺手撑开了雨伞，伞面花花绿绿的，伞很大，能撑两三个人。
邓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你的审美？哈哈哈哈。”
看着花花绿绿的伞面，萧明帆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妈的审美，她忘记我已经上高中了。”
邓予尽量压着嘴角走到了伞底下，将背上的书包拿到前面抱着，防止被雨淋到。
“刚刚不是已经停过雨了吗？怎么不赶紧回家？”萧明帆开了新的话题。
“数学有几题没听懂，放学去问老师，耗了点时间。”
“这么勤奋。”萧明帆小声感慨。
“当然。”
萧明帆将伞往邓予的方向倾斜了一些，接着说：“你跟我们班那些学习好的不一样，每次别人向他们讨教学习的经验，他们总说自己没怎么学，平时都在玩。”
邓予将怀里的书包向上提了提，说：“我并不觉得努力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掩饰自己的努力以营造天才的人设才是一件应该羞耻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没什么人，邓予和萧明帆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人在几栋房屋面前停了下来，萧明帆指了指其中一栋，说：“我家到了，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邓予果断摇摇头。
“那你先把伞拿着吧，明早拿去学校给我就行，我在八班。”萧明帆说着就把伞柄递给了邓予，大长腿一跨跨了三四级楼梯，没两下就消失在了邓予的视野里。
裤脚被雨水沾湿了，一阵阵凉意从脚踝传来，邓予弯腰将裤脚挽起，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高二年级照例一月一小考，成绩总要制作成榜单贴在公告栏，前两天刚考完试，卷子火速批完马上就出成绩了。
公告栏前围着五颜六色的伞，大家叽叽喳喳在议论成绩。邓予来得晚了一些，被挡在最外层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正左右探头希望能从伞与伞之间的缝隙里窥见自己的名字。
“邓予，你年级排第十九。”萧明帆突然从花花绿绿的伞面里挤了出来，钻进了邓予的伞底。他没有撑伞，轻轻巧巧钻到了公告栏前面看完成绩刚刚出来。
雨滴从萧明帆的头发滑落，滴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水润晶莹，邓予有些恍惚。
似乎是对自己的成绩早有把握，邓予点点头，没有太大情绪，她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吗？”萧明帆的眼睑低了下去，眼睛盯着地面，“年级排名八百五。”
“咱们年级多少人？”
“九百出头。”
小雨还在下，萧明帆半个身子露在伞外，头发上又落了一层圆圆的小水珠，邓予扯着他的衣袖让他往里靠些，一起离开了公告栏。
下雨的大课间大家都挤在公告栏看成绩，教室走廊没有什么人，邓予理了理伞，将它挂在了走廊边上的挂钩。
“再过几天就要上高三了。”邓予淡淡地说。
高考在即，等这一届高三六月份结束高考，就轮到他们了。
“我知道。”萧明帆闷闷地回应。
“那你的成绩想再努力一把吗？”
“还来得及吗？”萧明帆有些犹豫。
“当然，年级第十九愿意辅导你。”说完邓予右手四指并拢，信心满满地举起手用拇指指向了自己。
自从那次月考之后，邓予就时常带着萧明帆一起学习，一遍遍巩固基础知识，学校专门为高三生开设的课后自习室里总有两人的身影。
但是这天到了约定的时间，萧明帆的身影却迟迟不出现在自习室里。邓予有些疑惑，收拾了东西打算去萧明帆的教室找找。
整栋教学楼只有八班教室里的灯还亮着，邓予从走廊走过，一眼就看到了趴在课桌上的萧明帆，她急忙走进教室。
“萧明帆。”
听见邓予的声音萧明帆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邓予坐在他前桌的座位上问：“这是怎么了？”
“下午头有点难受，昏昏沉沉的，放学了就想着趴一会儿，忘记跟你说了。”萧明帆的声音有些虚浮。
邓予用手背触了触萧明帆的额头：“这么烫。你等等，我去找值周的老师。”说完将自己的书包放下，火急火燎又跑出了教室。
值周的老师得知情况后立刻赶来教室，扶着萧明帆要送去医院，邓予不大放心，迅速收拾了东西跟上他们。
夜间的输液室里没有几个人，值周老师缴完费后匆匆交待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输液室里除了两三个护士和零星几个病人外，就只剩下邓予和萧明帆。
邓予手上拿着单词本，时不时需要抬头看药瓶的剩余量，以及时让护士来换药。
萧明帆眯了一会儿眼，现在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精神，嘴唇很红。
“他走了？”萧明帆突然这么问。
“萧老师吗？他说学校里还有其他事情，就先回去了。”
“他总是很忙。”萧明帆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不得不又闭上了眼。
“啊？”邓予不明白为什么萧明帆会这么说。
“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总是很忙。”萧明帆自顾自地说着。
邓予双手环胸，皱着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眉头舒展开了，她试探地问：“我之前听说萧老师的儿子跟我们同一个年级。”
“对，是我。”萧明帆没想着隐瞒。
“那萧老师这么忙，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幸福？作业可以不写，电视可以随便看？”谈话的气氛有些压抑，邓予扬着音调希望能缓和一点。
“可是我觉得自己是整个小区最可怜的孩子。”萧明帆扭过头，看着邓予的眼睛，“妈妈是医生，爸爸是老师，他们都很忙，我三年级就要学会自己做饭了。”
联想到自己高三了炒个青菜都能炒焦，邓予沉默了。
“我小时候很乖，成绩总拿班级前三，但是他们没有关注过，所以我就想着往另一个极端走，或许成绩差一点他们在我身上花的心思就会多一点，但是并没有。”萧明帆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说。
“还记得在校门口跟你借校牌那次吧？值周的就是他。”
老师眼里所有学生都是孩子，反而是自己的孩子得不到照顾和重视。
输液室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运行，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输送到萧明帆血管里，邓予看着眼前的输液管陷入了沉思，手上的单词本一页没动。
萧明帆发着高烧，渐渐的觉得眼皮沉得睁不开眼来，脖子也渐渐软了，脑袋一下一下地朝前点着，最后倒在了身旁的邓予肩上。
“啊？”
他听到她小声惊叹了一下。
但邓予没有把他喊醒，而是轻轻移了移肩膀，好让他的头挨得舒服些。
在邓予的视野盲区，萧明帆悄无声息地扬起了嘴角。
从医院回去之后，萧老师帮萧明帆请了两天的假，短暂休养后萧明帆又活蹦乱跳起来，在邓予耳边整天叽里呱啦个不停。
两人的学习计划照常进行，每天课后依旧在自习室里相互打气、交换改试卷，值得庆贺的是，萧明帆错题的数目显著减少了，作文渐渐能凑够字数了。
高三第一次月考出成绩时，邓予第一个冲到公告栏面前，贴着公告栏在榜上一个一个找萧明帆的名字。
“在这里。”萧明帆手指着公告栏。
邓予顺着萧明帆手指的方向看去，待看清之后忍不住惊呼：“七百二十一名！萧明帆你太厉害了！”
周围的同学不知所以，纷纷朝他俩投来不解的目光，萧明帆脸有些烫，耳朵根红了起来，匆忙拉着邓予离开了人群。
月考之后照例是总结大会，年级领导整齐地在台上坐成一排，台下是学生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次月考暴露出了我们高三年级备考的一些缺点……”照例是先抑后扬的发言套路，分管教务的萧老师先是说了一些备考的短板，并针对短板提出了后续备考的建议和方向。
“但是，本次月考也展现了亮点，比如说……”然后是夸奖的部分，听到夸奖，大家低着的头纷纷抬了起来，期待能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本次月考较上一次进步较大的同学有……”台上的话筒传出沙沙的噪音，萧老师看着名单愣了两三秒，“八班的萧明帆同学……”
年级根据本次月考的考试情况颁了奖，邓予和往常一样又拿了学习优异奖。
散会之后，萧明帆拿着“学习进步奖”的奖状乐呵乐呵地朝邓予走来，将有名字的那一面展在胸前，说：“我厉害吧。”
真臭屁，这张奖状明明也有我辅导的贡献。
邓予也将自己的奖状正面朝外：“我也不差。”
“很不错，再接再厉。”萧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人群，走到了萧明帆身后，用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说完也不等萧明帆做出反应，又拿起话筒反复要求各班将会场收拾好，边说边走远了。
“嘿，我在年级里还听说过一件事。”邓予小声地说。
“嗯？”萧明帆凑近了些。
“萧老师之前连续带了几届高三，感觉压力太大太累了，本来今年不想接高三的，但最后还是来了，年级里都传是因为他的儿子今年读高三。”
萧明帆眉毛挑了挑，嘴角微微上扬，说：“那我再接再厉。”
周日的医院里人头攒动，邓予一个不注意被几个人挤到角落，脑袋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上，好在后脑勺被一只手托住了。
“谢谢谢谢。”邓予转过身不停道谢。
“没事，小心点。”声音有点耳熟。
邓予回头，撞上了萧明帆的目光。
他的眸子是棕色的，好清亮。
意识到此刻他的手还托着自己的头，邓予的脸微微发烫。
“你怎么也在医院呀？”邓予问道。
萧明帆摇了摇手里的保温饭盒，回答道：“医院里最近病人很多，我担心我妈没空去食堂吃饭，就过来送个饭。”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练就的手艺？”邓予想起萧明帆之前发烧时说过的话，忍不住调侃。
萧明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问：“你呢？在医院干什么？”
邓予捏了捏手里的缴费单，说：“爸爸生病了，我来照顾他。”
“什么病？严不严重？”萧明帆追问。
邓予摆了摆手：“没关系，小痛小病，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了。”
排队的队伍往前挪动了一点，邓予连忙跟上。
“你先去找阿姨吧，这都中午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科室。”萧明帆皱着眉头。
“你不知道她在哪个科室？”萧明帆竟然不了解自己妈妈的工作。邓予稍微显露出一丝惊讶之后，又立马给出了建议：“那你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好了。”
萧明帆没说话。
“咋？不知道电话号码呀？”
萧明帆摇摇头，说：“我知道。”
“你这饭带都带了，一定要让阿姨吃上。”邓予坚持要让萧明帆打电话。
两人掰扯了好一阵子，萧明帆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邓予让他解了锁，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命名为“妈妈”的联系人，不等萧明帆反应，她毫不犹豫摁下了拨打键。
一段简短的彩铃之后，电话被接通。
“喂，明帆？”温柔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出来。
萧明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邓予见状赶紧开口，替萧明帆把送饭的事情说清楚了，还问清了科室，最后礼貌地挂掉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萧明帆。
“我陪你到科室门口，你自己送进去。”邓予的语气里满是鼓励。
缴好费之后，邓予领着萧明帆来到科室门口，又把萧明帆推了进去。
中午医院里大部分医生都下班休息了，诊室的走廊安安静静，传着萧明帆和他妈妈对话的声音，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话。
过了一会儿萧明帆就两手空空的出来了。
“今天谢谢你啊，我以前都是把饭带过来，然后又原模原样的带回去。”
“看不出来你平时在学校里社交这么厉害，竟然不敢和家人交流。”邓予小声嘀咕。
“他们太忙了，我不知道要怎么交流才好。”
“慢慢来嘛，”邓予理了理萧明帆翻起来的衣领，“勇敢表达已经是很厉害的第一步了。”
萧明帆低头能看到邓予的头顶，忍不住轻轻拍了拍。
“拍我头干嘛？”
“有只虫子。”萧明帆捉弄道。
邓予疯狂地摇起了头，想把那只不存在的虫甩掉。
她好可爱。
他真有病。
施澄说校门对面那家馄饨很好吃，放学后死活要拉着邓予一起去吃。
邓予匆匆跑去跟萧明帆说今天自习晚些开始，转身就被施澄架走了。
“香菇猪肉馄饨好了。”老板娘从后厨窗子中将大碗馄饨递了出来。
“好了，快去拿。”施澄拍了拍还在低头背单词的邓予。
她将单词本放下，大步走向了那碗馄饨。
刚出锅的馄饨飘着热气，香菇猪肉的香气一阵阵挑逗着邓予的胃口。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劲。
“阿姨，你没给我加香菜和葱花呀？”邓予向正在后厨忙碌的老板娘说道。
“当然没给你加了，那是我的。”
原本应该在自习室中学习的萧明帆此刻竟也出现在馄饨店中，他摸了摸邓予的头，意识到不太合适之后又火速将手缩了回去。
她的头发摸起来好像家里小猫的毛。
“你的？”
“对啊，这么大一碗。”萧明帆一边说着，一边将眼前的香菇馄饨端走了。
“姑娘，这才是你的香菇馄饨。”
老板娘又递出来一碗，小小的碗里飘着香菜和葱花。
邓予回到座位上，发现萧明帆竟然就坐在隔壁一桌。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邓予指指萧明帆和方东浩，问施澄。
施澄回想了一下，说：“就在你沉迷背单词的时候。”
见到邓予回来了，萧明帆连忙将自己的碗端到了她一旁的空位上，又找老板娘拿了个新的勺子，接着将自己碗里的好几个馄饨送到了邓予碗中。
“你这是……”
“放心，我还没开始吃。”萧明帆又挑了好几个。
“我吃不完。”
“多吃点。”萧明帆看了看邓予瘦削的手臂，接着说：“学习会使人消瘦的。”
邓予那碗都要溢出来了，她拿起自己的勺子，想匀一些放回萧明帆碗里。
“别给我夹回来啊，我不喜欢吃香菜和葱花。”
他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没辙，她只能将一个又一个大馄饨往肚子里吞。
施澄说得没错，这家馄饨果然好吃。
看到邓予将碗里的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萧明帆将自己的大碗也推过去，和她的碗并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干嘛？光盘也要拍照？”邓予不理解。
“第一次和邓予吃饭，记录一下。”
邓予后来换过好几次手机，那张照片一直没舍得删。
江城六月的雨冲淡了初夏的炎热。下午的太阳炎热，教室里几台风扇加足了马力没停歇过。
闷热到了极点之后突然降了一场雨，一阵阵凉气从窗户输送进入教室，窗外树叶上的灰尘被大雨一遍遍冲刷，颜色更加明亮。
自从一起自习以来，两人常常一起结伴回家，直到高考结束那天。
雨一直下。
两把伞在萧明帆家楼下停下，雨沿着伞边缘一滴滴往下滑。
“好大的雨，要不要我送你回家？”萧明帆问。
虽然今天的雨很大，但邓予还是坚持不让萧明帆送她。
“学校明晚有个毕业晚会，你还要去吗？”道别前萧明帆又问道。
“我会去的。”
“那我也去。”得到答案之后萧明帆心中一阵喜悦，她去那我也去。
两人道过别之后萧明帆迈着小步子上了楼，而邓予撑着伞又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的家，早就已经走过头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
走到那个破败的小区门口，邓予的步子开始迈不开了。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亲戚又来堵门。
爸爸前些年生了很严重的病，治病花了不少钱，银行卡里存折的数字越来越小，就连邓予的学费都差点交不起，为此不得不四处找亲戚借钱。
明明约好的还款日期还没到，但那群亲戚却以各种理由提前找上门来，非要他们一家马上把钱还了。
拿不到钱他们便天天来小区闹，闹得左邻右舍对邓予一家的态度逐渐由同情转向了反感。
高三这段时间她都不愿回家面对，只说在学校的自习室里才能安心学习，实际上不回家也是因为不想面对家中的一地鸡毛。
深深吸了一口气，邓予下定决心往家里走。
那群亲戚今天竟没堵在家门口。
邓予从书包中掏出家门钥匙，打开了贴着五颜六色小广告的门。
家中满地狼藉，母亲头发凌乱，正坐在破烂的沙发上发呆。
已经是很闷热的夏天了，但沙发上厚厚的一层毯子还没被换下来。
“他们已经来过了吗？”邓予连书包都没放下，无力地问道。
母亲叹了口气，没说话。
爸爸还在医院里，靠着各种设备维持生命，只剩母亲一人扛着家庭重担。
狭窄的出租屋连窗户都没有，待在这里再多一秒钟邓予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予予，咱们搬家吧。”
“搬去哪里？”邓予茫然。
“先离开江城吧，等我们攒够了钱再回来，把钱还给他们。”
别无他法，只能这么做，不然早晚要崩溃。
“什么时候走？”
“今晚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这地方一天都呆不下去。
邓予在母亲那里争取了一点时间，等她毕业晚会结束之后两人就搬走。
母亲同意了。
那天邓予穿着一身简单白色短袖，搭配着牛仔裤子就回学校了。
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年级里许多女生心情很好，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奔赴最后一次相聚，邓予在其中很不显眼。
但萧明帆还是第一眼就看到她了。
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样，白色的衬衫映得肤色更白，头上似乎特意喷了一层摩丝发胶，发丝都立着有些奇怪，但胜在风吹不倒。
“你来了。”萧明帆捧着一束小雏菊，向她走来。
“毕业快乐。”他笑着说。
想到今夜之后便要离开江城了，邓予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沉重，半响之后才缓缓说道：“毕业快乐。”
“你知道吗？我认识你的名字比认识你的人要早。”
“啊？”
萧明帆歪着头，想起很多个课间，当他拿着迟交的作业去办公室找老师时，老师们总要批评他几句，然后掏出邓予字迹工整的作业，对他说道：“向人家学霸学习学习，下次按时把作业交上来，字写得好看一点。”
每回都这么说，他倒想知道这邓予究竟是何方神圣。
后来因为借校牌一事结缘，他们渐渐熟悉起来了。
“我发现你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学霸’。”
“那是。”邓予毫不犹豫收下这夸奖。
“也发现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那个扁平的名字在他心中鲜活起来了。
“邓予，我喜欢你。”
喜欢我？但是我除了成绩一无所有。
邓予想起自己破败的家庭和缠人的亲戚，想到自己从来不让萧明帆送她回家的原因，摇了摇头。
“你是不喜欢我吗？”萧明帆问道。
她喜欢，可是她不敢说。
邓予没有办法直视萧明帆清亮的眼睛，她将那束小雏菊塞回他怀中，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就算不喜欢我，你这花也是可以拿走的！”萧明帆在身后喊道。
后来他回过神来时，想要再去追邓予，可他连她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夏夜的风夹着热浪袭来，邓予觉得自己的眼泪在一边滑落一边蒸发，待到跑回家里时只剩通红的双眼，再挤不出一滴泪。
母亲早已收拾好家中的行李，实际上这些年治病倒卖了许多，家中也不剩什么了，收拾起来倒是方便。
她一把扑到母亲怀中，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我们还会再回江城的，对吗？”
“嗯，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八年就这样过去了，日子也在一天天好起来，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大学期间邓予在课业与兼职之间来回奔波，母亲也找到了相对合适的工作，总算是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将欠亲戚的钱都还上了。
离开江城时是夏天，回来已是冬天了。
桌子上这碗香菇馄饨热气渐渐消了，邓予才想起来应该动筷了。
要问问他下周去不去方东浩的婚礼吗？
邓予犹豫着，点开了萧明帆的微信聊天框。
大学时邓予终于有了自己人生第一部手机，她迫不及待地在好友添加框输入萧明帆的微信号，那边没一会儿就通过了好友验证。
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年他们一直没有聊过天。
她点开萧明帆朋友圈的背景图，那是八年前两人吃香菇馄饨空碗的照片，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有换背景图。
萧明帆朋友圈的个性签名还写着：等你回来。
下周他们终于又能见面了。
这一周的时间里邓予翻箱倒柜，在镜子前来来回回，试了无数套衣服，最后又询问了施澄的意见，才选出了一套得体但又不显得刻意的衣服。
再见面时，他会是什么样子呢？见到自己会不会感到惊喜。
萧明帆果然来了方东浩的婚礼现场，还当起了伴郎。
当年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如今也能穿起西装了。
这么久没见，邓予远远地看到他在门口陪方东浩迎宾，但是在她眼里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似乎是感受到邓予的目光，萧明帆隔着一圈又一圈的人，抬起手向她招了招。
他还记得自己。
婚礼上方东浩回忆和新娘一路走来的坎坷，几次泣不成声，却逗得舞台下的萧明帆笑开了花。
“一个大男人，还整这么煽情。”萧明帆调侃道。
“还笑，轮到你的时候你最好不掉眼泪。”方东浩说完，接过新娘递过来的纸巾又开始落泪了。
“这份新人的幸福将传递给谁呢？”台上的司仪宣告下一个环节。
宣誓完毕，新娘笑眼盈盈地背身开始丢起了手捧花。
男男女女从饭桌前走开，聚到了台前，人群开始嘈杂起来。
“三、二、一！”
手捧花被新娘高高地抛起，落在人群中，邓予看到萧明帆奋力一跳，将手捧花稳稳地抓在了手中。
“让我们恭喜这位先生！”
萧明帆从人群中挤出，双手捧花奔向了邓予所在的方向，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一如八年前那般。
邓予不知为何有些慌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此时伸出手去接。
接下来的事情证明她的慌张和犹豫是多余的。
萧明帆向她奔来，却和她擦肩而过。他绕过邓予，停在了她身后的一个女孩面前。
邓予的笑容在脸上凝固，她木然地回过身，看到萧明帆单膝下跪，将手捧花递给了那个女孩。
“让我们再次恭喜这位先生和女士！”
全场人如梦方醒，婚礼现场充满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音响一直在循环播放《婚礼进行时》，可邓予此刻只觉得刺耳。
回家的出租车上邓予和施澄并排坐着。
窗外的夜景飞驰而过。
“澄澄，你有萧明帆的微信吗？”
她突然想起他朋友圈的背景图来，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换，让她还存着这样的妄想。
“有呀。”
施澄翻了翻列表，找到萧明帆的微信号，将手机递给了邓予。
好陌生的头像。
邓予双手颤抖着点开朋友圈，发现他的背景图并不是八年前两人吃香菇馄饨那张照片。
置顶的那条朋友圈是今晚才发的，他和他的未婚妻一起捧着花冲镜头在笑着。
邓予将自己的手机掏出，点开微信找到萧明帆的资料卡，问施澄：“那这个账号呢？”
“你还留着呢，萧明帆大学的时候手机被偷了，这号好几年前就不用了。”
好几年前就不用了。
好几年前。
出租车送达目的地了，邓予强定心神和施澄道了别，一个人走在小区的路上，忍不住又裹紧了大衣。
江城的夏天可以那么热，而冬天竟然这样冷。
那八年间竟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惦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