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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爱是成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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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现在是民国二十年。
南桥里是个小城,在动荡年代,她安静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南桥里的城北有一户人家,姓谭,是非常富有的大户,富有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城三分之二的土地都是他家的。
这么富有的谭家,也许是钱来的太快太多,遭了上天嫉妒,子嗣十分单薄,到了第五代家主谭信宁这里,就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谭秋亭大些,现在在英吉利读博士,是个很争气的女孩子。
可是我们要说的,是谭家的小儿子,谭秋仪。
谭秋仪今年二十五岁,长得非常好看,相当养眼,好看成什么样子,你走出去问问南桥里的城民们,保准大家都会说"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孩子了,真真当得起这个仪字。"
长得这么美好的秋仪,在人品上却更为可贵,他身上一点也没有富家公子那种奢靡颓废的气息,学习努力,为人温和带一些些傲气,那傲气却不是来自于他的身世,而是聪明人身上都会有的,多于普通人的自持。
秋仪在十五岁这年春天,暗恋了一个女孩子。
为什么会暗恋,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那个女孩子与他的家世差别太大,他怕贸然说出口,会求而不得,或者有强人所难之嫌,久而久之,内敛不善言语的秋仪就让这段感情变成了暗恋。
这一恋就是恍然而过的十年。
二
"秋仪君知道了吗?敏姗要结婚了。"
谭秋仪垂着眼险,暗暗轻握自己的手:"早前下人传信来,我已经知道了,劳烦敏欣姐姐还专门告知一趟。"他这话的前半句还是蹙着眉头,后半句已经舒展开来。
叶敏欣看着眼前的男人,十年前他喜欢自己的妹妹这件事,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有些拙稚的露出马脚。
妹妹那时笑的很甜,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他喜欢上了,谭秋仪,那是谭秋仪啊,虽然坐着轮椅,但是却是那么出色的,我配不上的。"
谭秋仪有腿疾,十五岁时就已经不能行走,他却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说自己既然已经好不了,为什么还要发怒、生气,惩罚身边的人呢。
叶敏欣微笑着欣赏谭秋仪端正的坐姿,目光略过他空空的左手手指,结束了这场对话:“秋仪君知道吗,敏姗跟我说她配不上你,我作为她的姐姐,原先是不相信的,现在相信了。"
谭秋仪释然地苦笑,哪有什么平静呢,那时候的他,经历了多少挣扎,只是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敏姗请我代为邀请你出席她的婚礼,这对于你会不会过于残忍?”
谭秋仪摇头:“是我没有抓住机会,不存在残忍与否。"
叶敏欣点头,问的迟疑:“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喜欢我的妹妹?"
三
谭秋仪叹了口气,微微一笑,脸颊边一朵酒窝若隐若现,他抬起眼睛,深深地眼窝里透出一种恍然的温柔,目光落在窗外一位牵着孩子走过的和服女士身上,慢慢开口。
“十五岁的那一年,知道自己得了腿疾,是有多少钱都治不好的腿疾,我也是普通人,知道时,度过了一段可以说相当茫然无措的日子,很快就不能行走,那时候我很喜欢骑马,曾经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一副很高档的马具,还为了这件事第一次向父亲撒谎。"
他停下来,调整一下坐姿,叶敏欣想帮忙,被他阻止,他很快调整好,开口仍旧温和低沉:
“然后被告知必须截肢,不能再骑马了,别说骑马,连基本的生活都必须请让人帮忙,我的状态可想而知。"
"那时候每天都要去河边,对着岸边的垂柳说话,想不通我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然后我遇到了敏姗。"
四
十五岁的谭秋仪,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少年,蹒跚着来到南桥里的绿水河边,停在一棵茂盛的垂柳树下,细瘦的手指触摸着树干的纹路,喃喃自语:"你长在这里多少年了?吹了多少风?淋了多少雨呢?"
"噗嗤。"
秋仪一惊,唰的回过身,轮椅跟着抖了一下,他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盘扣小衫百褶裙的女孩儿。
"吓到你了吗?对不起。"女孩儿说着对不起,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
秋仪气闷,素来伸手不打笑脸入,何况对方是个女孩子,他板着脸说了句没事。
叶敏姗做了个鬼脸:“真的对不起,其实这棵树是我的啦,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会来与她说话。"
"你的?你种的?"
"不是啊,"叶敏姗一下脸红了,停了停又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找她说话,有时候还会许愿,很灵哎。"
秋仪抿着嘴,撇过头看向树冠,没有搭腔。
叶敏姗仿佛真的时常来这儿,很熟练的找了块青石头,坐在上面,并着两条细溜溜的腿,膝盖垫着下巴,歪着头看谭秋仪。
"我知道你。"她说。
谭秋仪轻轻把轮椅转向她,说话时看着对方,这是他的家教,他问:"这城里还有不知道我的吗?谭老爷家里的病秧子儿子。"少年脸上很平淡,说出来的话却很稚气。
叶敏姗又笑了:“那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病秧子啊,而且,今年的端午诗会,你拿了头名,你的那幅字被我买了下来,想看看打败我博头名的人到底是谁,我本来以为这件事你不会知道呢……”
叶敏姗说到这里实在害羞,停住了,抬眼发现谭秋仪并没有露出不喜的神情,甚至还笑了一下。
谭秋仪从前从来不会去参加什么诗会,因为每逢节日,他会和兄弟去近郊跑马,或者打马球,或者射箭,但今年他不忍看母亲被他拒绝后难过的表情,破天荒去了诗会,再加上,他现在是个废人了,从前的爱好全部被他丢弃。
叶敏姗见他在笑,也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走到谭秋仪面前问道:“我可以推你的轮椅吗?”
谭秋仪睁大眼睛点头,小姑娘站在他的轮椅背后,将他推到了树的另一边,是离河岸更近的那边。
叶敏姗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的眼睛,有些兴奋地指着一处,轻声说:“你看。”
那是离地很近的一处树干,树干上有一个两个拳头大小的洞,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里竟然有个鸟窝?”谭秋仪惊喜道,他侧头看着叶敏姗。
叶敏姗也和他一样惊喜,急切地分享着:“是啊,这是一只麻雀的窝,这会儿它不在,估计很快就能回来了,我每次来的时候都能等到它。”
谭秋仪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筑巢呢?”
叶敏姗看着他,眼里笑意慢慢散去,她说:“因为它飞不高了,它的翅膀断过,恢复的不好,之后就只能在这里重新筑巢。”
谭秋仪沉默着点头。
叶敏姗看着他,轻轻地笑了,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只小小的麻雀飞了过来,它飞一会儿就要在地上停留一下,而且翅膀的角度有些奇怪,但它还是安全的回到了巢穴。
一开始,它看见谭秋仪和叶敏姗在树边,不敢过来,直到两人退的远了些,才收了翅膀坐回窝里。
叶敏姗看着被树干挡住一大部分的小鸟,侧头得意地向谭秋仪挑了挑眉。
谭秋仪忍俊不禁,主动问起其他的事来。
两个人聊了快一个时辰,叶敏姗突然惊呼一声,嘴里大叫要被姐姐打死了,要回家吃饭了,一边手忙脚乱的拍裙子上的青苔,一边和谭秋仪告别,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五
谭信宁今年六十岁,个头很高,人也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学馆里的教书先生,而不是富甲一方的商人,谭秋仪那高高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便是遗传自他这里,他整个人不苟言笑,温吞如水,唯独眼神里的锐利出卖了他。
谭秋仪被同行的同事推下火车,推出车站,一眼看见站在那里的父亲。
“爸。”
谭信宁点头,弯下腰来抱他,松开时捏了捏他的肩膀,又用脸贴了贴他的脸。
“比半年前瘦了不少,律师干的辛苦?”
谭秋仪笑着摇头,为父亲介绍自己的同事,他们是一间会社的同僚,年纪也相近,处的很好。
谭信宁亲自推着轮椅往外走,门口停了两辆谭家的车,秋仪被抱上去,后面一辆用来放轮椅。
车上放着一首日文歌,旋律轻快,谭信宁追逐时尚,在享乐方面从不输给年轻人,品味也出奇的好。
“这次回来除了参加婚礼,再去给你母亲扫扫墓。”
“知道的,爸。”
谭家的主母是谭信宁的远房表妹,两人其实属于近亲结婚,这件婚事,谭家的宗亲长辈们极力促成,谭信宁虽生在旧时代,但思想非常开明,对于这种一手包办的婚事,没有一见钟情更没有两情相悦,他不愿意。
等见到了新娘,两人相顾无言,新娘局促的看着谭信宁,再看看他瞪着三寸金莲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知道吗?缠足很疼很疼的,特别难过,我那时候大声叫喊,说你们不要给我缠,我爹娘平常很疼我,可那天不知怎么了,像聋了瞎了一样,看不见听不见我的痛苦。”
她双脚着地,十分轻盈地站起来:“假如你不喜欢,那以后我在你的面前,都穿着鞋子便是。"
她向着谭信宁走了两步:“别家姑娘会的,我都会,唯独不会读书写字,我知道你不喜欢,倘若你愿意教,我就愿意学。"
她鼻尖有颗痣,脸抬起来,痣在烛光下亮的发光,她抿抿嘴:“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后却要生活一辈子的,我只希望你做到一件事,有什么事情,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让我知道。”
这样善解人意的谭家主母,却死于一场恶疾,那时谭秋仪马上启程去日本,母亲被送到医院抢救,他被瞒着送上火车,过了半个月收到一封信,得知了这个噩耗,那时同学问他想回家吗,他说:“回了,也没有母亲了。”
六
秋仪许久没有回来,家里比走时更加豪华,装潢焕然一新,谭信宁解释说不想睹物思人,干脆翻新。
秋仪将自己推到茶几边,理了理腿上的毯子:“叶家小姐的婚礼在后天,您要是没时间,我让谭叔送我。”他说的是谭家的司机,也是十多年的老人了。
谭信宁给他倒了杯牛奶:“你姐姐寄来的牛奶,贵的离谱,好在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才说:“时间肯定有,只是你确定要去?”
秋仪笑了:“您怎么也……敏欣姐也是吞吞吐吐,难道我还要困一辈子吗?”
做父亲的只有微笑,突然又说:“你姐姐明天回来,没买到好时间的票,凌晨就到,我让老谭去接,你姐姐给你派了任务。”故作神秘的看着秋仪。
“什么?”
秋仪秋亭将近三年没见,最近一次见面还是秋亭去大阪旅行,顺便看望自己的弟弟,说起这个姐姐,秋仪很是羡慕的,个子娇小,却很精致,稍稍打扮一下就是万人迷,还差点被报社拉去当模特,从来对秋仪都是万般宠爱,却从不刻意,听说她要回来,秋仪已经不自觉笑开了。
“你姐姐,也交了个男朋友,英吉利语说是什么 boyfriend ?总之,说要来见我,我想还没到我出面的时候,你先去看看,对你姐姐好不好,人怎么样。”
隔天的茶餐厅。
“谭秋仪,你笑的那么奸诈做什么?我刚给你介绍你听到没有啊?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身边的男士?"
“当然,约瑟君你好,我是谭秋仪,您女友的弟弟,呃,就是你未来的小舅子。”
灰眼睛白皮肤高鼻梁的约瑟·安听不懂“小舅子”,向谭秋亭投去疑惑的眼神,秋亭笑起来,冲他挤眼睛,爱情脉脉流动。
秋仪在这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坐在一艘船上,准确的说,是一叶小舟,这舟荡在水面上,船下这条河有些眼熟,跟南桥里的河一模一样,抬头看去,河对岸还有一棵昂着脑袋的柳树。
他用力划向岸边,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垂着辫子的姑娘,她穿着月白的小袄,天蓝色的棉布裙子轻轻晃,打在她的小腿上,那双细溜溜的腿雀跃地向他走来,脸上笑容清甜:“秋仪,秋仪,你总算回来啦!柳树在等你,我也在等你呢!”
七
叶敏姗盖着盖头,站在喜堂上,拼命掐姐姐的手,叶敏欣一脸哭相,心想等仪式结束了要掐死还是挠死这个死丫头呢?
一片嗡嗡声的喜堂上,吉时已到,跟随“吉时到”一同响起的,是“谭秋仪先生莅临!”的唱念。
宾客瞬间安静了,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等待这位尊贵的客人。
一架轮椅缓缓的推进月门,那轮椅上面坐着一位十分俊美年轻男士,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推轮椅的司机见状,赶忙告诉他没有耽误吉时,他笑着点点头,右手轻轻摩挲着表盘,将双手放回腿上。
秋仪自从去了日本,大多是西装革履的打扮,在小镇里,还是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他今天这身衣服其实是谭信宁年轻时的,一件浅蓝色的立领上装,深灰的竹叶手绣,一条月芽色的长裤,清淡却正衬得出他的年纪。
叶敏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手一扬掀了盖头,喜娘嘴撇了撇,没说她“不合规矩”。
秋仪往里走,叶敏姆也向他走来,脸上两团红色像花一样,她站定,有些怯怯的,克制着喜悦:“秋仪,我没想到你能来,你能来真好。”然后她笑了,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丫头。
秋仪抬手,想了想又放下,衷心说道:“叶姑娘,恭喜你大婚,我从大阪给你带了一点礼物,希望你能喜欢,吉时到了,快先行礼吧,再次祝福你。”
叶敏姗听见他说叶姑娘,一愣,想了想,从前两人竟然没有互相称呼过对方,她边点头,边璀璨一笑,忽然双手握住了秋仪的手,像感谢恩人那样轻轻摇了两下:“秋仪,谢谢,真的,谢谢。”
谢谢你无言的喜欢,谢谢你的一切,谢谢你。
这一瞬间的两个人,又像回到了十五岁的柳树旁,心灵相通,互相安慰。
八
二十岁的叶敏姗在生日那天许过一个愿,她站在家里的厅堂上,面对着河的方向,用力想象那个漂亮的少年,她抿着嘴,心里小声说:“谭秋仪,下辈子我先喜欢你吧。”
九
秋仪又做了一个梦,那条温柔飘荡的小舟划到了岸边,那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她双手托着盖头,甜甜的笑着:“秋仪,秋仪,你记得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你要幸福啊。”
十
“奶奶,后来呢?”
“后来,秋仪回了日本,就再也没有回过南桥里来啦,那时候奶奶也还是半大的小丫头片子,长大后才听说,叶家的二小姐结婚不过五年,丈夫就死了。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听说是从大阪来的,然后她就坐了船去了日本,后来怎么样,就没人知道啦。”
听故事的女孩子托着腮:“那还用问吗,肯定是大团圆的结局呗。”
奶奶温柔的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