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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也是最后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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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喻,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有七年之久。但我没入轮回,是因为我在人间,仍有心愿未了。
今天,神告诉我,我可以去陪他七天。
我一回到人间,就看见周纬了。不过他没看到我,彼时的他正陪着他的未婚妻试婚纱。那套婚纱很漂亮,不过比起周纬锁在衣柜里的那套,要逊色许多。
我走上前去,周纬也没发现我。
“一个月前周纬给我选的那套还在吗?”陈幼安似乎也感觉差点意思。
“不好意思陈女士,那套婚纱已经于半个月前卖出去了,这套看起来更衬你。”店员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一个月前试的婚纱。
“那件你不是早就pass掉了,现在要是再让他们赶制应该也是来不及了,”周纬说着又细细端详这一套,“这件确实和那件有点像,但就设计上来说,我认为这件更胜一筹。”
“那就这件吧。”
看上去定得有点草率,但实际上,陈幼安很挑剔,选个婚纱来来回回试了有小半年。
今日似乎是周纬专程陪她来试婚纱的,没想到她这么爽快便选好了。于是二人又一起逛街,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陈幼安说想养一只猫。
“你喜欢就养吧,我工作比较忙,平时得麻烦你连带收收一起照顾。”周纬口中的收收,是一只他养了九年的金毛。是我喜欢的品种。
就这样,他们逛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周纬,你不会怪我失礼吧?想来你可能也不记得我了,毕竟七年的光景,恍若隔世。
其实,周纬与陈幼安,并不是恋爱结婚的,而是通过家里人的介绍,相亲结婚。他今年三十了,确实也已经老大不小,他的青春也实在是没有太多个七年。
他好像一直都没发现我,我也便没能与他搭上话,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没关系的,还有六天。
第二天,我在街上看到他时,陈幼安不在他的身边。我跟了他一会儿,突然就把人跟丢了。
正当我四下寻找时,一道久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是谁?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竟有种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感觉,于是我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试图阻止眼泪落下。这拙劣的方法竟有些奏效,我又抿了抿嘴,想着将干裂的嘴唇舔一舔,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我要说我是阿喻吗?那他大概会很生气吧?
“我是你高中同学,坐第一排那个。”我反客为主地抛出这样一句话,期待地看着他能否说出我的名字。
“原来是高中同学,我说怎么有些眼熟,好久不见!”
周纬他果然忘记我了。
“嗯,好久不见。”周纬,真的好久不见,久到你已经忘记我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过来打招呼,跟着我干嘛?”周纬如是说。
“我这不是怕认错嘛。”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无人注意到那将欲落雨的天空。
雨突然就来了,我们都没有来得及防备,周纬当即脱下外套撑在我们头顶,像撑起了一片晴朗的天空,撑起了一方只有我们的天地。
我们在雨中奔跑,街上亦有其他被雨淋得狼狈又行色匆匆的行人。
此时的世界,人山人海,川流不息,有人悲伤,有人快乐。此刻我什么都不用想,只用将心聚焦在这个只有我和周纬的小天地里。
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停住脚步后我们相视一笑。
“这么多年了,我没想过还会再见。”周纬沉默了一会儿说。此刻我好像有些愚钝,竟看不懂他眼睛里的情绪。
他知道我是阿喻吗?还是只是单纯地在感叹物是人非?
他应该不知道的吧,不然应该不是这个反应。
“是啊,这个世界真奇妙。”我答道。
是啊,周纬,我以为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没想到,上天给了我这次机会。
他的电话铃响了,铃声是我最爱听的那首纯音乐。
电话是陈幼安打给他的,说她车坏了要他去接她一下。
我想找个理由拖住他,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只是就在那闲谈的几分钟里,雨已经晴了。
与我道别后,他就走了。我还跟着他,只是他不知道。
陈幼安相较周纬来说是年轻许多的。一边嗔怪周纬来得慢,一边又拿出刚买的热奶茶递给周纬说淋雨了就得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周纬接过,插了吸管又递给她。
“我喝了奶茶容易失眠。”
我愣了一下,恍然才发现周纬似乎确实是有点不一样了,是因为岁月的洗礼,还是他的态度本就因人而异?我看着眼前的周纬,他似乎和我记忆里的他有一点无法重合了。
第三天,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从他公司的大楼出来,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我知道他现在肯定不开心。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用欢快的语气跟她打了声招呼。他被吓了一跳,而后便是我的笑声,我想以我的笑声来感染他,以前总是这样的。
“啊,是你啊。”他见来人是我就笑了,那笑容,我又想起了少年时代的他。
“怎么了。”我问。他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左不过是工作上的事。
“没什么是打一场羽毛球不能解决的,对吗?”以前的周纬就是这样的,每逢心情不好都会去打羽毛球。他打的很棒,我一直都知道的。
直到他看我有些累了,便带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边喝水边聊天。
聊到高中同学,他突然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别开视线。
他说高中毕业过后就没再联系过太多同学,只有平时比较要好的几个朋友,还有姜伊。
他和陈幼安是相亲认识的,家里催得紧,也不想再麻烦家里给他张罗相亲,也便答应了。
“姜伊要是知道,也会祝福我吧。”他突然转过头问我,“你呢,你结婚了吗?”
“我啊,我不着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糊弄了一句。
“你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纪了,怎么不着急?”
“本来是等你娶我来着。”我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他不要发现端倪才好。
“啊?那你可来晚咯,哈哈哈哈哈……”
体育馆里传出一阵笑声。他也是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的,但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的。
周纬啊,我来晚了,来得太晚了,所以这辈子,我是真的要错过你了。
第四天,周纬来找我了,我有些吃惊。
他说我们老同学隔这么多年没见,得一起吃顿饭,他今天准备亲自下厨请我吃饭。
我不知道他会做饭,挺好的,正好我还没尝过他的手艺呢。
“那你未婚妻呢?”我问。
他说陈幼安突然想起来有个很重要的手续需要她亲自回老家办,昨天就急匆匆地回老家了。
于是他带我回了他的公寓。我在想这样会不会有点过于唐突呢?毕竟他现在可能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儿你过段时间要弄成婚房吗?”我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没注意到他将视线停在我脸上几秒钟,才回答我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不允许别人进来的。
他不说,但我知道,这是他和姜伊住了几年的房子,对他来说,是对故人的一种念想吧。
没一会儿从里屋跑出来一只金毛,很热情地围着我摇尾巴。这就是九年前周纬和姜伊一起养的狗狗。
“这是收收,我养了九年的金毛。它很喜欢你呢。”
看得出来,它很喜欢我。
周纬洗了洗手给我倒了水就进厨房做饭去了,我带着收收一起来到厨房门口,轻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烹饪着一顿专门请我的美食。
这种感觉真好,眼前他的这一面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会做饭的周纬。
一盘盘香气扑鼻的菜端上桌,他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我一定没尝过周大神厨的手艺。
饭后,周纬说我是近几天才重逢的故人,没准备请柬,但他很希望我能出席。
于是他随手撕下一张便利贴,挥笔写下几个大字:希望你能参加我的婚礼。
没有称呼,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请柬上该有的信息,就这么一句话,这算哪门子请柬啊?我在心里如是吐槽道。
他的婚礼,是大后天。
周纬,我会去的。
第五天,我没有去找他,而是一直在找衣服,周纬要结婚了,我该穿什么呢?
其实如果不必这么纠结的话就好了,因为……
周纬,我好想嫁给你啊。
如果嫁给你的人是我,我就直接穿婚纱去。
婚纱?我想起来了。我扔下一床的裙子,自作主张去了周纬的公寓。
周纬去接陈幼安了,所以他没在家。面对他公寓门的密码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再试了试他和姜伊在一起的纪念日,门开了。
我轻车熟路走进他的卧室,停在一个款式老旧的衣柜门前。
“吱呀——”柜门老旧,打开的时候发出了声响。
柜子里面,是一套精致又独特的婚纱,那是七年前周纬亲自为姜伊设计的,放在这不让外人进来的公寓里,想来陈幼安也未曾见过。
周纬,抱歉,我要带走你这藏了多年的婚纱,你不要生气。
我取下婚纱刚抬脚欲走,余光便瞥见他床头柜上放着的照片,是周纬与一个女孩子的合影。
而照片上的女孩,正是姜伊。
我离开了他的公寓,将婚纱带回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心里莫名一阵酸楚。
周纬,姜伊有什么好值得你留恋的?人生那么长,你早该向前看了。
这一天,我没去见周纬,因为我偷了他的婚纱而于心不安。
晚上十点多,他给我打电话,说过会儿北广场方向有人放烟花,要我千万记得看。
于是我们在不同的屋檐下,看了同一场烟火。
第六天,他们为婚礼作最后的筹备。
陈幼安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不过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是啊,她就要嫁给周纬了,怎么会不高兴呢?
很多事情她本不必亲力亲为但还是要一一检查,花篮摆在什么地方,大大的婚纱照又摆在什么地方,又打电话给蛋糕店强调蛋糕的数量、大小,以及最重要的那个蛋糕上一定要有“百年好合”的字样……
不怪她夸张,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吧。
而周纬本人此时还在工作。我来到他的办公室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站了许久。
过了很久,他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来才看到我。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刚刚那个眉头紧皱处理工作的人不是他。
“都十二点多了,你还没吃饭吧?”
他说忙忘了,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陈幼安打电话来提醒他吃饭,他嘴上说着在公司凑合,但实际上忙到现在也没吃。
于是他又提议一起去吃。
“你不和你未婚妻一起吃吗?”
“说是婚礼前一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
于是我们又都不说话了。
他开车带我绕了大半个城市,车里放的歌我竟都爱听。
终于落座后,他让我先点菜。
“我没来过这家餐厅,不知道都有什么好吃的,你点吧。”
看着周纬从容点菜的样子,我不禁有点恍惚,记忆里的周纬,远没有眼前的他这般成熟稳重。
他点的菜也都很合我胃口。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给我夹菜的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有此一问。
他说,姜伊去世后,他颓废过两年,什么也不做,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天天以泪洗面,后来也是整天浑浑噩噩的。
有一天,有人痛骂他,说要是姜伊看到他这个颓废的样子肯定也后悔和他在一起。
于是他开始冷静,努力改变现状,努力开始创业,无论多少次碰壁也都没有放弃。
他转性得太快以至于很多朋友都觉得他是疯了。
他想要的只是姜伊能够回来而已。
可是渐渐地,他也接受了姜伊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的事实。彼时他的事业已经风生水起,身边也围绕着欢声笑语,所有人都以为关于姜伊那件事他已经释怀。
“也一把年纪了,再不成家,只怕父母还得为我操不少心。”
我突然特别心疼他。
向日葵就是这么熬过没有太阳的黑夜的。
第七天,他真的要结婚了。
两方家长相谈甚欢,陈幼安穿着那天选好的婚纱,静静地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给他上妆。
她今天真的很美。
周纬那边,来了几个高中同学,谈笑间,就有人提起了姜伊。
“话说姜伊呢?”
“对呀,你上高中那会儿不是发誓这辈子非姜伊不娶吗?”
周纬晃了晃酒杯,平静地说:
“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错误,他就离开我了,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众人没再追问下去,忙换了话题。仪式开始了。
陈幼安挽着陈父的手缓缓走向周纬,周纬的亲朋好友们也都注视着这个美丽的新娘。
而此时的我,穿着从他衣柜里偷来的、他专门为姜伊设计的婚纱,跟在陈幼安后面。
当仪式进行到牧师问新娘是否愿意时,我也跟陈幼安一起说了一句:
“我愿意。”
牧师说新郎新娘可以亲吻对方的时候,我趁他话音未落抢先一步吻了上去。我手一松,一张便利贴便落了地。
是周纬给我的请柬,上面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字,请柬变成了:
姜伊,希望你参加我的婚礼,以新娘的身份。
时间定格在了这一刻。
准确来说,是除了我们以外的一切都被定格了。
“周纬,我穿着你给我设计的婚纱,来嫁给你了。”
忽然,我眼睛一睁,从第七天的早上醒来。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第七天才刚刚开始。
是的,我就是姜伊,阿喻是周纬给我取的绰号。
十四年前,我17岁,遇到了周纬。
那时候,我的名字从前往后数,他的名字从后往前数。
那时阳光正好,情窦初开,一个一直对我特别好的男孩子羞涩地说他喜欢我。
23岁那年,也就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七年,我们发生了在一起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执。
我几乎忘了那是因为什么,但我记得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原本没什么车的路上突然冲出一辆失灵的货车,我冲上去将他拉回来,但是把他拉回来之后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摔下去。
再后来,我抢救无效去世。
他为此颓废了好几年,悔恨和遗憾填满了他的生活,悔恨不该和我有这仅此一次的争吵,遗憾我还没能穿上他亲自为我设计的婚纱。
当终于有人劝他,要是被我看到他这颓废的样子肯定会嫌弃他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始振作。
他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努力创业打拼,试图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好像这样他就不用去承认我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周纬啊,假使没有这生死相隔,我又怎么愿意离开你呢 ?
在我去世后的七年里,他再没接触一段新的感情。或许时间长了,他也不得不逼自己接受现实。
我离开后的第七年,也就是周纬三十岁的这个关头,父母不忍心再看他这样,张罗着给他相亲,他只见了一个,就答应定下来了。
不是什么俗套的替身文学,陈幼安和我长得并不相像,甚至性格也是大相径庭,她并不是我离开人世后我的替代品,她是她自己。
我没有将婚纱穿上,只是作为一个很普通的客人那样来到婚礼现场,仪式开始之前发生的竟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仪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在下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仪式没结束,我放下酒杯起身离场,我该走了,但我不愿他看到我再次消失,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么大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不该再为我难过。
我回到那个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公寓,给他留了信:
周纬,看到你过得幸福我很高兴,我也由衷地祝你幸福,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好好珍惜身边人,不要再留有遗憾。
于是我慢慢地走过公寓里的每个角落,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在和他的一点一滴的回忆中,我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这次,我是真的该离开了。
周纬,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