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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雎 [海兰珠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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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六年,我自知我大限将至,好想再见皇太极最后一面,可如今正是打仗的关键时候,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私心而坏了他的大计。
稀稀疏疏的星子垂着,月亮似一轮玉盘,银色的光辉洒在地上,就像我嫁给皇太极的那一夜,那是天聪八年。
我穿着婚服坐在床上,等我未来的夫君,我的夫君长了我17岁,说实话从私心里我并不希望嫁给他,可我是科尔沁的格格,为了延续科尔沁的荣光,我不得不嫁。
脚步声逐渐近了,他挑起了我的盖头,我扯起一个笑容看向他,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眼里是有落寞。
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男子,看向我的眼神,不似往日的杀伐果断,这样从眼里溢出的温柔,与他周身的气质极不相称。
“你……别哭”他伸手轻轻拭去了拭我的眼角,原来我已经哭了吗?
“若你不愿,我……不会强迫你。”他坐在我的身边,轻声说着。
“没有不愿,臣妾伺候大汗歇下了吧”我起身,扬起一个笑容,掩下心底所有的情绪。
我跪下为他脱鞋,他却止住了我,“我自己来,日后不必下跪,夫妻之间没有这么多的礼。”
那一夜,他终究没有碰我。
一连三月,他日日宿在我的宫殿,却一直与我和衣而睡。
终于有一日,当他又要直接睡下时,我拉住了他,“大汗,臣妾入宫三个月了,还未还未来尽到妾妃之责,请大汗不要有所顾忌,让臣妾尽责。”
其实这三个月来,他对我如何我都看在眼里,也难免会动心,也觉得和他相守一生也是一件好事,还有便是玉儿和姑姑都在劝我,劝我主动侍寝,生下一个带有科尔沁血脉的儿子。
他听了这话,却是略微皱眉,“兰儿,你实在不必把自己放在这样低的地位上,这并不非得是你的职责,我说过了,我会等你真的愿意的那天。”
我本名乌尤黛,兰儿取自他给我取的名字海兰珠,在满语里是卷世珍宝的意思,在蒙语里也有美玉的意思,乌尤黛三个字在蒙语里也是美玉的意思,他给我起的名字与我的本名正好相称。
“大汗兰儿愿意的,大汗对兰儿的好,兰儿都看在眼里,兰儿真的愿意的”我温声开口,言语间也略显亲密。
于是他欺身上前,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身上,似乎带着隐忍、克制。
云雨一番,他满足的躺在我的身侧,“兰儿,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希望你是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
我哑然,轻笑,“大汗,兰儿真的是心甘情愿的。”我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回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很舒适,亦让我心安。
次日清晨,他倒是比我先醒,我有意与他玩闹,便闭眼假寐,谁料额上却传来温凉的触感,我一惊,忙睁开眼睛,“皇太极,你干嘛!”因一时气急,竟忘了礼仪,直呼了他的名字。
“亲你啊,不然还能干嘛?”他倒是没有揪着我语言上的问题。
“好了,我去上朝了,下朝再来陪你。”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随后略带笑意地看我一眼,离开了。
这岂是林丹汗部的囊囊大福晋带了传国玉玺,投靠了皇太极,朝中诸城都在力劝皇太极迎娶囊囊大福晋,皇太极一直没有表态,玉儿和姑姑也来劝我,希望我能劝一下皇太极,劝他迎娶囊囊大福晋。
他自然该娶娜木钟,作为皇太极的福晋,我该去劝他,即使我再不愿意也得劝。
去凤凰楼的路上,我碰到了多铎,他叫住了我,“海兰珠福晋”
“十五贝勒安。”我略微福了福身,向他行礼。
“黛姐姐。”他一如从前般叫我,记得玉儿出嫁那一年,他在科尔沁小住了几日,那段时间我病刚刚好起来,他总爱追在我的身后,叫我黛姐姐。
他说:“你可听说囊囊大福晋的事了”
所以就连他都是来劝我的,我不明白,难道在他们的眼里我就真的那么不识大体吗?
“你不必开口了,我会去劝大汗,让他迎娶囊囊大福晋的”不等他开口,我径直离开了,也便忽视了他的表情。
我去了凤凰楼,皇太极正在看书,“大汗怎么想起看诗经了?”
“不过是忙里偷闲罢了,怎的想起来凤凰楼了?”他拉着我坐下。
“近日翻了翻《后汉书》,又重新读了昭君出塞的故事,颇有些感慨,想来找大汗说说话”我斟酌着开口。
皇太极面色略微沉了沉,看向我时,却又是一副笑脸,“那兰儿有些什么感触?说与我听听?”
“兰儿很是佩服昭君,为了家国,和亲匈奴,以一己之身换来百姓五十多年的安宁,战争只会给百姓带来伤痛,昭君抛去个人私欲,只顾家国与百姓安宁,所以兰儿很是佩服她。”我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说道。
“兰儿,所以你也希望我迎娶那位朗囊囊大福晋?”皇太极闭了闭眼,似乎有些生气,但仍是柔声问我。
“大汗,您是大金的国主,兰儿是国主福晋,本就该放下个人私欲,不费一兵一卒能得玉玺,这笔买卖实在太划算了。”我注意到皇太极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他抽出了被我握住的手。我能理解,我清楚他对我的感情,在皇太极眼里,谁都能劝他娶囊囊大福晋,唯有我不能,他觉得我不吃醋,正在生闷气呢,又舍不得朝我发脾气。
“皇太极。”我又一次唤了他的名字。
“还有事吗?”他看向我,勉强一笑。
“皇太极,我劝你,不是因为心里没有你,恰恰是因为心里有你,这是这是你的江山,你的百姓,我也想为你守护,我不想一味由你庇护,我总不能一味享受你的付出,而什么也不为你做吧?”我向他解释,他神色明显缓和了很多。
“我知道了,我会娶她”他默叹一口气,摸了摸我的脸颊。
皇太极称帝了,大封六宫,大家都在讨论后宫五位大福晋的排位,中宫是姑姑的,这自然不必说娜木钟带来了玉玺,位份一定会靠前,玉儿的资历长,她的排位也应该在前,至于我与巴特玛璪,还得看皇太极个人的心意。
不出我所料,姑姑被封为了中宫皇后。
又听礼官继续唱诺,“奉天承运宽温仁圣汗制曰:天地授命而来,既有汗主一代之治,则必命匹配心腹亲近福晋,我所遇福晋系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特赐尔册文,命为东宫关雎宫大福晋宸妃。尔务以清廉端庄仁孝谦恭之义,谨遵国君福晋训诲,勿违我之至意,钦哉。”
我有些怔,听到科尔沁的时候还以为是玉儿,我下意识去看她,玉儿的眼里无悲无喜,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关雎宫大福晋宸妃领旨谢恩。”
随着礼官又一次唱诺,我屈膝下跪,“臣妾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领旨谢恩。”
“免礼。”高台上的他出了声,我起身抬眸看他,他正一脸笑意的看着我。
关雎宫宸妃,这里面的分量太重太重了,我甚至不敢细想这里面的深意。
娜木钟受封西宫麟趾宫大福晋贵妃,巴特玛早受封次东宫衍庆宫淑妃,玉儿受封次西宫永福宫庄妃,我又一次看向玉儿,是我对不住她,玉儿回了我一个笑容,示意我安心。
册封典礼结束后,我站在关雎宫院内,看着新装的东宫牌匾,那字倒像是皇太极的,难怪那日他在看诗经呢。
“怎么样,喜欢吗?”他从身后抱住了我,“我没办法许你皇后之位,只能竭尽全力给你最好的,我的宸妃娘娘。”
我不知道皇太极为了给我这些顶了多少压力,只是一次又一次被他感动。
“皇上您照顾了我,却是委屈了玉儿”我靠在他的肩上,轻声开口。
“你放心,玉儿虽然位居五宫之末,但我会赐她协理六宫的权利,这样也并不算委屈了。”
我们进了关雎宫,关雎宫的布置是按我的喜好来的,从前住在侧殿,如今也算是走进正宫了。
“扎鲁特氏被我废了之后,我就一直在重新修缮东宫,想给你一个惊喜,东宫的殿名,是你去凤凰楼那日,我亲笔写下的,独一无二。”
他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
这几日我总觉得身子有些不适,怕皇太极去担心,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等他去上朝了才传了太医来请脉。
“恭喜陈妃娘娘,您这是喜脉此等喜事,该告知皇上才是”
我示意乌日娜,乌日娜心领神会,抓了一把金瓜子给李太医,“李太医,此等喜事,我们主子想亲自告诉皇上,还请李太医为我们主子瞒下,此事若有人问起,您便说我们主子请你给开几副安神药。”
这夜皇太极照例来了我的宫殿,我瞧着他满眼皆是倦色,便提议他去泡个澡。
皇太极出来时,我正靠在床上看书。
“今日怎的不与我共浴了?”他上了床抱住了我。
“怕你又兽性大发,吃了我”我调侃他。
皇太极挑了挑眉,“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
“可是皇上,我有身孕了。”我笑的一脸无辜。
他呆住了,“怀孕了?”好半晌,他才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太医说有两个月了。”我轻轻拉住他的手,放到了我的肚子上。
“怀孕了。”皇太极嘴里一直呢喃这两个字像是傻了一样。
我忍俊不禁,“你傻了?”
皇太极笑得像个痴汉,“兰儿,我好高兴,我们有孩子了”
十月怀胎,我为他生下了个阿哥,是他的八阿哥,这个时候玉儿和娜木钟也都已经怀有身孕,怀孕这几个月,皇太极还是我爱往我这里跑,我劝他多去看看别人。
对于八阿哥的出生皇太极很高兴,甚至大赦天下,追封我的祖父为和硕福亲王,祖母为和硕福妃,他的一系列作为无疑是在宣告,八阿哥会是未来的太子,八阿哥满月的时候,朝鲜甚至奉上了祝皇太子寿表,皇太极默认了。
八阿哥不仅是我与皇太极的儿子,更是科尔沁未来的希望。
我觉得我的日子已经圆满了,但我却忘了盛极必衰这个道理,日日沉溺在幸福中,也难免忽视危险将至。
我的八阿哥出生才七个月,就离开了人世,八阿哥没了,连带着我的心也死了,皇太极怕我难过,连玉儿所出了九阿哥都不重视了,孩子的满月酒办的极为简陋。
我恹恹地靠在床上,连皇太极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
“兰儿。”他柔声唤我,只是这声音里似乎带了些疲惫。
听到他的声音,我便又忍不住流泪,又想到玉儿,更是泣不成声,“皇上,给九阿哥起个名字吧,他真的已经很可怜了,要是连名字也没有就更可怜了。”我哽咽着请求他。
“福临,九阿哥叫福临可好?”他询问我的意见。
“兰儿,是我对不住你,我原本想给八阿哥起个响当当的名字,可惜耽搁太久,让他连名字也没有。”
“福临,这个名字很好”我故意没听见皇太极后面的话。
入夜皇太极陪我睡下,我有些想透气,看了一眼熟睡的皇太极,便披了件披风,出了关雎宫。
我来到荷花池,荷花已经枯萎了,只留下一片残荷,我正在岸边吹着晚风,思绪有些被吹醒了,“别了,我的孩子。”我轻言,泪水又顺着眼角滑过。
“兰儿!”皇太极的声音传来,他将我拉入怀里,“兰儿,你在这里干嘛?”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应该是怕我寻死吧。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地残荷,跟皇太极说:“皇上你还记得吗?我就站在这池子前,那时还是满池荷花,我跟你说给八阿哥起个贱名吧,贱名好养活,你说咱们的八阿哥配得上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对不起兰儿,这都怨我。”皇太极抱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因为一个名字竟对皇太极生出了怨怼,我竟私心里觉得要是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八阿哥就不会早殇了。
我好像一直在哭,又好像一直没哭,“皇太极,我的八阿哥明明那么健康,怎么就没了呢?”
我也没曾想过这句话,点醒了皇太极,“兰儿你放心,我会去查,我不相信咱们的八阿哥会好端端的就病逝了”
“皇太极”我挣脱他的怀抱,他也把我点醒了,此前我一直以为八阿哥是病逝,可万一他的病是有人有意维持,病情也是有人恶意加重的呢。
“好了兰儿,夜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
我点点头,他将我打横抱起,我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听着他的心跳,也觉得安心了些。
“姐姐”玉儿带了九阿哥来看我他一见我就哭,声音满,是哽咽,“姐姐你瞧,这就是福临,皇上说这名字是姐姐给取的。”她福临抱到了我的跟前。
“玉儿抱远一点,不要让福临染了病情”我艰难开口。
“姐姐你抱一下它,福临也是你的孩子啊”
“玉儿,我现在浑身没力气,怕是抱不动福临”我努力扬起笑容。
玉儿让茉儿把福临抱回了永福宫,自己留下来与我闲聊。
“姐姐你知道吗?你入宫那日我真的好高兴,我又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皇上宠爱姐姐,我也特别为姐姐感到高兴,辣,娜木钟入宫的事只有姐姐能劝皇上,姑姑让我劝姐姐去劝皇上,那时候我真的不想开口,却又不能不开口,皇上大封六宫,封姐姐为关雎宫宸妃,姐姐腹有诗书,也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我真的很为姐姐开心,再后来姐姐怀孕了,我真的觉得那个时候姐姐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玉儿没再说下去,毕竟接下来发生的委实算不了什么好事。
“姐姐,你振作起来吧,玉儿不能没有姐姐,皇上也不能没有姐姐,我们都需要你”
“玉儿,你陪我去瞧瞧皇上吧。”他这些日子自己也很难过,却仍要强忍悲痛来安慰我,我想起昨夜,应当是嗯出宫门不久,他就醒了,他怕我寻死,其实我都看到了,看到他强忍的泪水,把情绪憋在心里,是会得病的。
玉儿答应了一声“是”,情绪明显高了很多。
上了妆后倒也没有这样憔悴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瘦成这样了吗?
玉儿扶着我,乌日娜提着我给皇太极准备的糕点。
崇政殿,今日正是索尼和鳌拜当守。
“宸妃娘娘安康,庄妃娘娘安康”行了,他们便示意我进去。
“两位大人不用通传一声吗?”
“既然是娘娘来了,那就不必通传”
我点了点头,突然发觉这么久以来自己是第一次主动进崇政殿从前,好像都是皇太极主动来找我,我很少主动找他。
我迈步向前,玉儿却没有跟上了,“姐姐,我在门口等你。”
乌日娜扶着我进了崇政殿,放下食盒。
皇太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身侧放着的分别是八阿哥的小衣服,我拿起那件衣服还是湿的,他这人啊,明明自己都这么难过了,还佯装什么也没发生来陪我。
我拿了件披风替皇太极盖在了身上,他睡得有些沉,我也不好打扰,便离开了。
“姐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玉儿挽着我的手。
“皇上睡着了,我没有打扰他。”我向玉儿解释。
夜又沉了,我独自坐在窗前看书。
“怎么坐在这里,这里风这么大。”皇太极坐在我的身旁,正好挡住了风口。
“你今日来过崇政殿了?”他问我。
“是,只是皇上当时睡着了。”
三日一晃而过,皇太极拿着手里的纸张,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想拿过来看他,却止住了我,“兰儿,你先别看”
“皇上,八阿哥是我的孩子,我该知道他为何而死”我有愠怒。
我夺过皇太极手里的纸张上面的供词,赫然指向玉儿,怪不得他不愿意让我看呢。
这人是想一石三鸟,害死八阿哥陷害玉儿,让皇上责罚玉儿 ,离间我与玉儿的关系倒是一副好寂寞,可惜啊,她低估了我对玉儿的感情了,我的玉儿绝不会害我,我也不会不信任玉儿。
“所以,皇上是信了?”
“证词摆在以前,我不得不信”
“可是皇上,我不相信,玉儿绝不会害我。”
如果不是玉儿会是谁呢?
后宫诸人的身影一一在我脑海里飘过。
姑姑绝对不可能害我,辣目中可以为了族人嫁给杀夫仇人,一个亡了部落,却为了部落里剩余的老弱妇孺,毅然投靠了大清的女子,不会那么心狠手辣,不会害我的孩子,巴特玛璪将八阿哥视作亲生,也不会是她。
突然我脑海里定格出了一个身影,扎鲁特氏,那位前东宫福晋扎鲁特博尔济吉特氏。
“皇上,查查扎鲁特氏吧”我并不觉得前面那些侧妃庶妃会有这样的胆子,那便只剩下她了。
我怕玉儿难过,就没有告诉皇上怀疑过她,果不其然,顺着扎鲁特氏查下去一定会有结果,害死我的孩子的正是她。
“你倒是一副好计谋”我穿着镶金牡丹纹浮光锦袍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扎鲁特氏。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信任布木布泰”
我懒得与她废话,“你害死了我的孩子,皇上把你交给了我处置,你说我该怎么罚你呢”
“要杀要剐随你”她尖叫着
“死了,太便宜你了”我掩下眼底狠厉
“给本宫压住她。”我隐约看到他身下有银光闪过,我夺了出来是一把匕首,她还想杀我。
“听说过戚夫人吗?”我蹲下身,用匕首挑起了她的下巴,“你可别乱动,你一动脸就毁了,这这么好看的容颜,没了可就太可惜了。”
“你说我用吕太后惩罚欺负人的方式来惩罚你如何?”
扎鲁特氏惊恐的看着我。
我也没了与她周旋的心思,站起身,撂下一句话,“鳌大人,赐人彘吧。”我离开了冷宫,也不管身后扎鲁特氏是如何嚎叫的。
鳌拜称是,令亲信去做了这件事。,他则跟在我的身后护送我回关雎宫。
“熬大人,你会不会觉得本宫过于狠厉了?”
“娘娘仁善”鳌拜如是回答。
“仁善?”我轻笑,“本宫连人彘都能赐给扎鲁特氏,你竟会觉得本宫仁善?”
“娘娘一贯仁善,扎鲁特福晋害死了八阿哥,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我感到有些心力交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耳朵里最后剩下的是鳌拜的呼喊,“娘娘!”
再次睁眼面向的是皇太极关切的眼神,他没问我怎么处置的扎鲁特氏,但他应当已经知道了。
“如今凶手已经伏诛,你心里的石头也能落下了”皇太极端了水到我面前,喂我喝下。
“皇上,我……”话音未落皇太极便打断了我,我不想让皇太极觉得我恶毒。
“我竟然把扎鲁特氏交给了你处理,你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他握紧了我的手,“兰儿,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扎鲁特氏没了,皇太极对外宣告说是病逝,是为了维护我的名声。
总之宫里所有人都觉得宸妃已经不再伤心于八阿哥的病逝了。
我把八阿哥的东西都收在了箱子里,收着收着便又忍不住哭了,我的八阿哥一出生便荣宠加身,皇太极为他发了大赦令对外称皇嗣,这个孩子除了是我的希望,更是科尔沁的希望,皇太极几乎默认了他是未来的太子,现在科尔沁又有了福临,而我永远失去我的孩子了。
我不知道皇太极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只觉得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抱住了我。
“皇太极”一开口我才发现我连声音都是哑的。
“兰儿,我一直在”他紧紧的抱住我,我明显感觉有温热滴落在了我的颈上,我又想起男人在崇政殿看到了他,才惊觉,他也是孩子的阿玛,孩子没了他也会难过,可他亦是丈夫,所以是他一直在安慰我,可我却忘了,他也是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也会难过。
我将双手搭在他抱着我的手上,“皇太极我也一直会在你身边的,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哭就哭吧。”
我温声说着,然后便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轻轻拥住了他。皇太极没出声,只是他把头深深埋进了我的肩膀,我明显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良久皇太极方起身,我为他拭去眼角的残泪,笑道,“瞧你,眼睛都哭肿了。”
我们身份像是互换了一样,变成我安慰他,但我又忍不住想皇太极这么重情,如果有一天我没了,他该怎么办?
次日皇太极去上朝了,玉儿又报了福临来找我,她求我收养福临。
“姐姐一则我已经有了三个女儿实在分身乏术,二则福临只有姐姐养着,皇上才会重视,三则迎让福临成为姐姐的慰藉。所以玉儿求你,求你收养福临吧,你瞧,福临一见到姐姐就笑,他一定是极喜欢姐姐的。”说着他便把福临抱给了我。
我看着怀里笑嘻嘻的孩子,心里的愁绪又被冲淡了几分,“可是玉儿,福临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啊。”
“不姐姐,福临是你的孩子。”玉儿眼神坚定,她的丈夫眼里只有她姐姐,福临只有跟着姐姐才能得到一切,皇上本就忌惮科尔沁,唯有姐姐的孩子,只能是姐姐的孩子,科尔沁才有希望。
“姐姐,我们的身后还有科尔沁,如今科尔沁势大,皇上本就忌惮,除了你的孩子皇上他不会立任何一个带有科尔沁血脉的孩子为太子的,只有你的孩子才可以,科尔沁的荣光还是要看姐姐啊,科尔沁的未来就在姐姐身上了”玉儿拉着我,有些语重心长的说。
我微怔,是啊,我的身后还有科尔沁,可我真的要拿皇太极予我的情来算计他吗?
我闭了闭眼,对不起皇太极,就让兰儿算计你这一次吧。
“玉儿,你把福临的东西收过来,我等会儿抱着福临去见皇上。”我紧紧抱住怀里的福临对玉儿说。
玉儿笑了,带着苏茉儿一溜烟离开了关雎宫,我则让奶娘抱着福临,带着乌日娜,去了崇政殿,这时候皇太极应当在崇政殿处理政务。
“宸妃娘娘,皇上正在与十四言爷五言一事,您莫不如在偏殿稍等片刻?”皇上身边的德胜公公拦住了我,我略微点头,移步到了东侧殿。
“皇上怕娘娘来了崇政殿等的急,让奴才备好了娘娘爱吃的茶点和爱看的书。”德胜为我倒了茶。
“皇上知道本宫今日会过来?”我下意识询问。
“不是,皇上日日都准备着的,怕哪天娘娘来了连茶水都没有。”
“嗯,你先退下吧,本宫在此等着皇上。”我的心里有些乱,看了看奶娘怀里的福临,默默叹了口气。
“等急了吧?”约莫一刻钟左右,皇太极便撩开帘子,大步流星的向我走来。
“请皇上安。”因为有事求他,我便行了礼。
“今日怎么生分了?我说了不用行礼。”看着皇太极眼里,全然没有注意到福临,我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把福临抱给我”我对奶娘说。
“怎么把福临带过来了”此时皇太极仿佛才看到福临。
这么一瞬,我便下定了决心,皇太极必须要重视福临才可以。
“皇上,臣妾想向你求个恩典,八阿哥没了,臣妾真的受不了,福临与八阿哥只差几个月,我就想着把福临养在身边,也可以减一些心中愁绪。玉儿心疼我,也同意把福临给臣妾养了,就看皇上愿不愿意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会拒绝你。”皇太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自此以后,福临就代替了八阿哥的位置。
夜里皇太极来了关雎宫,我们一起聊着从前,对于皇太极我是抱着一丝愧疚的,于是我主动吻住了他。这也是八阿哥没了之后,我与他第一次云雨。
这几日我总觉得心口疼的慌,原先也没在意,只是在与玉儿去清宁宫找姑姑聊天的时候,心口又疼了起来。
“兰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姑姑边问边摸我的额头,“怎么出这么多汗。”
“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心口疼。”我轻轻抚着自己的胸膛,只觉得喉咙一股腥甜涌起,我不由得用手帕捂住嘴,哇了出来,竟是一抹鲜红浸在手里的白手帕上,倒是吓到了玉儿和姑姑。
“好好的怎么会吐血?”玉儿急得快哭了。,“苏茉儿,你去请太医,快一点!”
“你身子不适为什么不去看太一身体被你熬坏了怎么办?”姑姑气急,可她也是过于担心我。
“玉儿,姑姑,此事替我瞒住皇上。”我盯着手里的手帕,缓了半天才吐出这一句话。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瞒,他瞒得住吗?”姑姑抓住了我的手。
“姑姑,兰儿求你了,能瞒多久便是多久吧。”我略带祈求的看向姑姑。
“好,我答应你,玉儿,今日无论太医来说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姑姑长叹一口气。
“姐姐瘦了这么多,皇上就真的一点也没发现吗?”玉儿语气里有些责怪皇太极。
“他倒是发现了,不过我与皇上都觉得是因为八阿哥的死,我心里不好受才瘦下来的。”我向她解释着。
“福晋,卓太医来了。”说话间,苏茉儿,撩开了门帘。
“卓太医无论今日诊出些什么,都不可向外透露出一句,明白吗?”姑姑言语间满是皇后的威严。
卓太医称是,随后为我请了脉,只见卓太医脸色逐渐沉了下去,“娘娘,待微臣再给您细诊一下。”
时间1分一秒的过去,清宁宫里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声,卓太医脸色越发不好。
“卓太医,你尽管说宸妃的身子究竟如何了。”姑姑开口。
“皇后娘娘、庄妃娘娘,宸妃娘娘的身子亏空的厉害,此前怀八阿哥的时候,宸妃娘娘的身子本就孱弱不宜生产,如今又郁结于心,忧思过度,这才导致了宸妃娘娘的心悸和呕血。”卓太医细细道来,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我们,“宸妃娘娘如今的身子怕是强弩之末了。”
“卓太医,你且说,我还有多久可活?”姑姑和玉儿已经眼眶发红,呆愣在原地,我亦是故作轻松。
“娘娘若是保养得当,多则一两年,若保养不当,但恐怕也就三五月了。”卓太医看了我一眼,眼里流出了不忍,“娘娘放心,微臣会多给娘娘开一些滋补的药,娘娘如今亦进不得猛药。”
“是我明白了,卓太医你替我开方子吧,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心神不宁,请你开启福安神药,我的身子不要让除了我们之外的第五个人知道,尤其是皇上。”我被卓太医的话打得措手不及,言语间也忘了自称本宫,不过细想一下,我的身子这副样子,虽说是出乎意料之外,但又确确又在情理之中。
卓太医走后,姑姑和玉儿忍不住哭了出来,宫人们在卓太医诊脉的时候就被请了出去,所以也就只有我们姑侄三人与卓太医知道我的身子。
“早知道生八阿哥会让你的身子坏成这样,说什么我也会拦着你。”姑姑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姐姐……”玉儿趴在我的肩头垂泪。
其实在怀上八阿哥的时候,李太医资历比较浅,皇上又让卓太医来替我安胎,当时卓太医其实是说了我的身子不宜生产,母子平安的几率很小奈何我执意要生,卓太医也便拼了命替我保下了这胎,这个事情也只有我们姑侄三人和卓太医知道,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与八阿哥母子平安。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可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明明可以平安长大的我不由得又悲从心来。
很多时候我其实不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瞒着皇太极,我明明可以告诉他,让他愧疚的可我还是想瞒住他。
“姑姑,我好想八阿哥”我趴到姑姑的怀里嚎啕大哭,姑姑无声的替我顺背,玉儿轻轻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怎么宣了太医,你身子如何了?”皇太极风风火火的赶来清宁宫的时候,我们三人已经收拾好情绪了,他拉着我急切的问,“你们都起来。”边问边免了姑姑和玉儿以及一干宫人的礼。
“太医说我是心神不宁,给我开了几副安神药。”我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
“哭了?”皇太极的大手扫过我的眼尾,“八阿哥已经往升极乐,他亦不愿看到他的额涅为他如此伤心。”他的语气里尽显温柔,“走吧,我们回关雎宫吧。”他拉着我离开了清宁宫。
“兰儿,我做了一个梦 ”皇太极拉着我的手,眸子里不再清明。
“什么梦?”我笑着询问,见他眉眼带有郁色,“皇上是做噩梦了吗?”
皇太极看了看我,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有多说,“不是噩梦,我梦见我们入主中原了,我带你登上了北京城城楼。”
我瞧着他的神色心下了然,他做的必是一个与我有关的噩梦,只是怕我担忧,故而随口胡诌了一个。
“皇上的政务可处理完了,这么急急的赶过来”我转移了话题。
“不如兰儿随我去崇政殿,红袖添香在侧,处理政务来也事半功倍。”
我想在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多多陪陪他,也同意了他的要求。
一进门便看到鳌拜立在门外,“皇上十五贝勒在里面候着。”他又恍然看到了我,“微臣给宸妃娘娘请安。”
“鳌大人不必多礼。”我还含笑应道,“既然十五贝勒在这里,臣妾也不便在侧,不如臣妾在偏殿等着皇上?”
“嗯,暖阁里为你准备的有茶点和你爱看的书,我尽量快点与多铎论完事。”
想起东暖阁里皇太极的细心,我不由得染起笑意,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崇政殿,所以日日为我备着,日后我也会多多来崇政殿的。
我由乌日娜扶着去了暖阁,“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练着字,写着《关雎》。
我的心口又是一阵疼痛,我咽下喉咙里那股腥甜,长生天啊,让我再陪他们一段时间吧,福临他还这么小,玉儿姑姑皇太极,我要是离开了他们该怎么办啊,长生天,求你保佑信女,多给信女一段时间吧。
我不停的练着字,模仿着皇太极的笔记,我一遍又一遍的写着《关雎》。
“兰儿在写《关雎》?”皇太极进门,捡起地上的纸张笑道,“兰儿,这是在模仿我的字迹?”
“皇上,你瞧瞧像不像?”我笑眼看向他。
“像,夫妻相。”皇太极开起了玩笑,“我与兰儿果然夫妻一体 ”
皇太极为了安慰我,册封了我的母亲为和硕贤妃,赏赐仪仗。
我与皇太极一起回到了关雎宫,关雎宫里皇太极正在摇着福临的小摇车,一切好像回到了八阿哥在的时候,那个时候皇太极特别孩子气着拉着八阿哥的小手,他说:“宝贝你是小八,阿玛是老八,你要记住,小八和老八都要保护好兰儿。”
我多希望时间再慢一点,日子再长一点,可是我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了,转眼已经两年过去了,我的身子一时一日不如一日,每日的好气色全靠卓太医的汤药吊着。
“八哥,这场仗至关重要,你不去亲征吗?”我刚到崇政殿,便听到殿里传来多铎的声音。
“朕相信你的能力,你与多尔衮是朕一手栽培的,这场仗你们去打吧。”是皇太极的声音。
我看向鳌拜与德胜,怪不得他们今日不拦我。
“鳌大人和德胜公公是想让本宫去劝劝皇上?”
鳌拜看了我一眼,“娘娘,皇上担忧您的身体,不欲亲征。”
“本宫知道了,我会劝皇上亲征。”
我径直推门进去,皇太极看到我明显一怔,“兰儿,你怎么来了。”
“请皇上安。”多铎在场,我也不好不行礼。
“臣妾刚才在门口听见了。”我上前一步,立在皇太极面前,“皇上,您亲征去吧,振奋士气啊。”皇太极十二岁就上了战场,如今的威信,一大半是在战场上打下来的,他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若非是我,他早便亲征了。
“可兰儿,我怕我回不来。”多铎不知道何时离开了,皇太极向我吐露心声,“福临还这么小,我若出了事……”皇太极闭了闭眼,又睁开,吐出一口气,“我不敢想那些人会对你们做什么。”
“可是皇太极,你是皇帝,这场仗,你必须去,而且,心中有牵挂便不会有事,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会活着回来的,不是吗?我相信你,你不会出事,你戎马沙场快四十载了,哪里会轻易让自己出事呢?我相信你,皇太极。”我到底没有勇气,说出那句,我也不会出事。
“可兰儿,我心里总不踏实,总感觉要发生什么。”
“皇太极,我会等你回来,我会照顾好自己,更何况,还有姑姑与玉儿在呢。她们也会照顾好我的。”我清楚的知道他的志向,入主中原,我不能误了他。
皇太极深深的凝视着我,像是想把我吸进去。
皇太极没说话,走向剑架,拿起一把剑递给了我,“见此剑,如见朕,我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
我轻笑,“皇上就不怕我拿着他残害忠良,祸乱朝政?”
“你会吗?”皇太极也笑了,他摸了摸我的脸,“兰儿,我一定带你去北京城,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站在城墙上,为皇太极送行,看着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他,脑海里恍然想起一个身影,我看不清他的脸,黑袍男子骑着马,对着天上的大雁,他嘴唇一开一合但我听不到他的声音。
似是心有灵犀一般,皇太极回头看我,我亦给他一个微笑,示意他放心,大军出了城门,我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摔到了地上。
“额格其。”我仿佛听到了玉儿的声音,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始终睁不开。
“额涅……”是福临在叫我。
以后的日子,我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的,再次恢复意识是在一个午后,玉儿抱着福临坐在我床边掉着眼泪。
“哭什么?”我想抬手为玉儿拭去夜泪,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姐姐,你醒了!”玉儿眼里还含着泪,却是一副高兴的样子。
“玉儿,我似乎睡了很久很久。”我躺在床上,“这些日子,我总听到你的声音,可我就是睁不开眼睛。”
“三个月,姐姐整整睡了三个月。”玉儿哽咽着,眼里噙满泪水。
“皇上,皇上他知道吗?”我担心玉儿会告诉皇太极,让他分心。
“没有,姐姐我没告诉过皇上,皇上他不知道。”玉儿神色如常,不似作伪。
"玉儿,你回去吧,把福临抱回永福宫,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恢复了些气力,撑着坐了起来。
“姐姐,玉儿担心你。”
“玉儿,生死由命,不必难过。”我勉强一笑,“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我让关雎宫内的宫人都退下了。
关雎宫恢复了静谧,夜渐渐沉了,稀稀疏疏的星子垂着,月亮似一轮玉盘,银色的光辉撒在地上,就像我刚嫁给皇太极那一夜,冷清又柔和。
我自知我大限将至,好想再见皇太极最后一面,可如今正是打仗的关键时候,我不能坏了他的大计。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北京城,我去不了了。”
“皇太极,我想起来了,我答应过及笄嫁你,但是对不起,我生了一场病,把你忘了。”
那年我刚及笄,我们骑着马,并行在草原上,他射下大雁,向我邀功,“乌尤黛,你拿什么奖励我?”
“那我嫁给你?”我大着胆子,说出那句话。
“好啊,等明年开了春,我便来娶你。”
后来,大祭司来了。
“大格格的命格不宜嫁入大金,二十六岁以前嫁,必是死路一条,二十六岁以后,倒还有一线生机,大格格是凤命,未来科尔沁的荣光将由大格格延续,科尔沁盛则大格格衰啊。”
“可是天明汗的旨意,谁敢违抗?”
“把布木布泰嫁过去吧。”
那天以后,我忘记了皇太极。
“兰儿!”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我好像看到了皇太极,听到了他的声音,我带着笑,闭上了眼。
皇太极,我这一生真的很幸福。
谢谢你,皇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