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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R:寒暄 方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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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琦行最近总是做梦。
梦中光影交错,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如同默剧般一帧一帧切换。但最后的画面总是定格在被落日余晖笼罩的操场。
他和那个人坐在草坪上,对方面带笑意。梦里谁也不说话,直到最后不知何处响起一声叹息。
时间走了八个春秋,早就过去了,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打碎了梦境。方琦行迷迷瞪瞪地从床上爬起来,脑袋不慎磕上了床头铁栏杆,登时灵台清明。
他看向桌上的电子闹钟,外形是一只小橘子,电子屏幕上显示着「3:46」。
方琦行揉着被磕碰过的地方坐起身,刚从睡梦中醒来,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钱姐,怎么了吗?”
钱安丽是今夜的值班护士,她语气带了些无奈:“十六号床的陈大爷一直嚷嚷着头疼,你去看看吧。”
陈大爷前几天刚做完开颅手术,头痛是正常现象。为了能够观察患者最准确的状态,是不能使用止疼药物的。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患者还是医护人员,其实都不好受。
方琦行还没从睡梦中缓过来,抬步踉跄了一下。除去刚刚浅眠的一个小时,他已经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了。
钱安丽清楚方琦行最近的排班情况,前段时间科室有一个主治医师离职,科室内剩下的几个医生本就不轻松的工作变得更加忙碌了。
上海的医院不少,但是病人更多。现在科室一周两个夜班是常态,方琦行因为调班导致两个夜班撞在一块儿,偏偏这两天夜里还都不太平。
方琦行穿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就跟着钱安丽出了值班室的门。
夜间的医院依旧忙碌,走廊上灯光仍然亮着,一些病人家属就坐在走廊休息,有个病危患者家属在打电话,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语调哽咽,眼泪无声滑落。
生死离别,喜怒哀乐,人间八苦几乎在医院聚齐。
方琦行走进病房,陈大爷躺在床上呻吟着,神情确实痛苦。陈大爷没有子女之类的人陪护,当初来医院还是他邻居帮忙叫的救护车。
“陈大爷,你除了头痛之外还有别的感觉吗?”方琦行走上前查看陈大爷的刀口,又扶着老爷子的腋下,替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好在老爷子除了头痛外并没有出现感染或癫痫的征兆,方琦行稍稍安下了心。
陈大爷脾气有些古怪,他撇嘴说道:“我要死啦!像我这种没钱的老东西,死在你们医院肯定会被嫌晦气,我明天就要回家去!”
方琦行将右手放在陈大爷的肩上,神色郑重地对他说:“您放心,您的状态很好,不会有事的。”
方琦行脾气好,平时待人如沐春风,这一点是全院公认的。但是就钱安丽观察,方琦行在对待老人,尤其是这种看上去比较孤苦的老人,总是更加上心些。
这位陈大爷有着大部分老人的通病,觉得花钱找人伺候自己就是浪费钱,是方琦行自掏腰包替他请了个护工。
其实对弱势群体格外关照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是钱安丽总觉得方琦行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有一种亏欠心理,就像是只有对这些老人好,他才能获得自我安慰。
仿佛补偿一般。
早晨交完班后方琦行照例去病房转了一圈,而后就算是下班了。
他上周刚搬家,刚好趁着今天轮休,回家整理那堆杂物。
急诊科是去往露天停车场的必经之路,方琦行放慢了步伐侧身避过行色匆匆的同事和病人家属。
今天的急诊科比往日更加嘈杂喧闹,也不知道早上是出了什么事故。方琦行在来往的人流里穿梭,时不时有“追尾”、“侧翻”、“当场死亡”几个词语传入耳中,听得他脑门直跳。
“去找人签字,准备手术。”他的师兄林度在不远处神情严肃地同小护士交代。
小护士抱着知情同意书就跑,慌乱之下差点摔跤,方琦行从旁边捞了她一把。
“谢谢。”她脚步未停,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是谁扶了自己。
方琦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向一旁在给轻伤患者处理伤口的护士询问:“这是怎么了?”
“方医生你没看晨间新闻吗?”护士拿着镊子的手一顿,转过头来。
那位伤者表达欲望强烈,心有余悸地开口:“啊呀,高架桥上有一辆车跟疯了一样,突然逆行。最前面的那辆车直接被撞得稀碎,差点从高架桥上掉下去。”他举了举自己的手,又展示了自己正在冰敷的头:“当时前面好几辆车连环追尾,幸好我只是轻伤。”
方琦行看了他正在被包扎的手和起了一个包的头问:“拍CT了吗?”
“拍了拍了。”对方抄起身后垫着的袋子说:“现在医生都没时间看,不过肯定要先紧着那些重伤患者嘛”
方琦行接过片子,问道:“当时有没有头晕呕吐之类的症状?”
对方摇头。
方琦行又问了几个问题,检查了对方的伤口后说:“你没什么毛病,回家休息几天就行了。注意清淡饮食,别吃油炸辛辣的食物和牛羊肉,多补充维生素。”
幸好今天不是工作日,事发路段车流量较小,事故范围不算大。方琦行在一旁帮着处理检查了几位伤员后内心评估着。
大多数人都只是轻伤。最严重的伤患有师兄他们负责,应当不会有问题。
方琦行忙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此时已近中午,他索性点了外卖。
是他常吃的那家叫做“真湘”的连锁湘菜馆。
医院的信号像是瘸了腿,5G的网速在这里直接被腰斩。
页面半天加载不出来,方琦行在等待中抬头看向周围,措不及防地与一道视线对上。
他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方琦行想。
许堂易头发杂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没刮,左胳膊被固定在胸前,衣服上也满是脏污。
上次见到这个人的狼狈样还是在八年前。
方琦行隔着来往的人群与许堂易遥遥相望,面前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被一把利刃隔开,将离别前后的他们一分为二。
“好久不见。”空气停滞了几秒钟后,方琦行冷静地开口。
他那只拿惯了手术刀,此时藏在口袋里的手猛的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不是没想象过重新遇见许堂易的场景。
或许是某个自己休假的日子,在大楼下的便利店,或者是街边某家咖啡厅,这人像从前一样衣着光鲜地出场。
而不是现在这样,混乱嘈杂的急诊室,一个人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一个人满身事故后的狼狈。
许堂易其实已经在一旁看了方琦行很久,从他出现在熙攘的人群中的那一刻开始。
来找他签字的小护士被方琦行扶了一把,他驻足在原地畏缩不前,看着方琦行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
方琦行果然成为了一位优秀的医生,就像他所想象的那样。
“好久不见。”许堂易低头笑了一下,其中情绪难以分辨。
“什么时候来的上海?”许堂易下意识地想要摸出兜里的烟盒,旋即又意识到了此刻的场合。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难得带了几分无措。
“有两年了。”
临床医学本硕博是八年学制,那就是毕业就来了。
“你的胳膊什么情况?”方琦行的目光落在许堂易吊着的胳膊上。
其实他更想问许堂易是不是经历了早上的车祸,或者直接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但是这样的话说出口不仅矫情,而且也不符合一个前任的身份。
命运这玩意像是一列急转直下的火车,当年的他们猝不及防,被撞得粉身碎骨。
其实当初没有人将分开直白地说出口,但彼此确实心照不宣。
方琦行独自坐上了回程的飞机,落地时发现许堂易一声不吭地注销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从此杳无音信。
阔别八年,直到今日。
“只是软组织挫伤,你呢?工作还顺利吧。”许堂易回答的极为客气,太过标准的寒暄万能用语叫方琦行恍惚了一瞬。
从他认识许堂易的第一天起,对方就没有用这样客气疏离的态度同任何一个人说过话。
许堂易是一个没有社交夹生期的人,刚认识的时候方琦行对这位社交恐怖分子颇有一种避之不及的感觉,偏偏这人还对别人的社交底线手拿把掐,叫人避无可避。
学校的老师,校门口的保安,甚至是路边的流浪狗许堂易都能轻松和他们打成一片。平时走在路上,最多五分钟许堂易就能与路边摆摊的大爷称兄道弟。
方琦行有时候觉得,在许堂易那里大概只有认识的人和即将认识的人这两种概念,根本没有所谓熟与不熟,更遑论叫他与人说场面话。
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原来再热情的人在面对前任时都会客套,方琦行垂下眼眸,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蜷曲。
“我都挺好。”方琦行自小装模装样惯了,在与人客套这方面称得上一声大师。他顿了顿,说:“时间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吃一顿便饭?”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方琦行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当初在认识许堂易的第二天中午,他似乎也问了一个类似的客套话,然后莫名其妙地将自己的午餐分了一半给许堂易。这样的社交告别铺垫在曾经的许堂易那里是邀约,那现在……
“不了,我等人从手术室里出来。”
方琦行这才注意到对方眼眶微红,似乎是方才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再联系上方才找人签字的小护士,方琦行明白了。
他维持着微笑同许堂易道别。
能在周末的清晨一起出门的人应该是什么身份,方琦行不想去细想。
五月的天还带着丝丝凉意,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雨很快就打湿了街道,方琦行踏入其中,消失在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