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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地里拣来的叔叔 ...

  •   下山的路因为负重,带着一股子冲劲,子子远远跑到了外婆的前面。
      “哟,子子真能干,弄这么多柴火?给你些豆,拿回去吃。”赶着牛的天奎叔迎面走来,顺手放了一把刚摘下的豇豆在子子的柴筐里。
      进了村,不少老人和村民坐在檐下纳凉聊天。
      “哎呀,瞧瞧这孩子,哪像个七岁的娃儿?”
      “也是狠心的爹妈,哪个城里的娃儿到村子里来受这罪?”
      “子子,你干脆来做平凉镇的人算了,不回城了好不好?”
      大人们逗着子子。子子不吱声。
      “我说,子子啊,你爹妈是不是嫌弃你,又生了个弟弟,所以不要你了?”
      从一栋光景不错的红砖二屋楼的堂屋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在子子面前晃悠。
      子子瞪了他一眼,绕过他,到这栋气派房子的旁边。三间青砖平瓦房。这是外婆的家。子子把柴筐卸在房前的空地里,跑出去接外婆。
      “子子,你来给我做童养媳得了,反正你爹妈也不要你了。”可恶的男人跟在子子后面,继续奚落。
      子子回转头来瞪着他。这个长得面相还算周正,却骨子里下流又卑鄙的男人,是子子的舅舅江平。一个有不如无的舅舅。
      子子非常地讨厌他。从来没见他孝敬过外婆,倒还不断地来找麻烦,添乱子,打扰她和外婆平静的生活。
      “你闲得没事吗?没事去帮外婆背柴!”
      子子指着他。脸色鄙夷,声音清脆。
      周围房子里聊天的声音一下子小下去。都往这边看过来。
      江平的脸胀成猪肝色。被这样小的孩子喝斥,而且是义正辞严地喝斥,他下不了台。手里的蒲扇拍的就往子子身上打过去:“小兔崽子,你敢支使我!”
      子子往一边闪,没有闪过,仍被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被扇骨打到手上,立刻就红了,痛得厉害。
      “江平你干什么?”
      “怎么会打一个小孩子?”
      邻居们都站了起来。周奶奶一把将子子拉进了怀里。
      江平算得上本村的一个恶霸,打牌赌钱,吃喝嫖赌,与那半斤八两的恶媳妇一起,无恶不作,被人痛恨不已。村子里的年青一辈又都出去了。一干老弱妇孺却又奈何不得,因而更是横行无忌,嚣张霸道。
      “欺负六七岁的小孩,你也太没人性了!”
      庆嫂过来护着周奶奶怀里的子子。
      江平哼了一声,怏怏骂了一句:“叫你做个没规矩的小崽子!”转了身踢踏着拖鞋回去。
      外婆跟在天奎叔后面回来了。天奎叔帮她背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筐。
      “淑婶子,江平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子子他也敢打!”
      邻居们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说述。外婆把周奶奶手里的子子牵过来,坐下来把她围在怀里。
      庆嫂端了一大杯凉茶过来,倒给祖孙两个喝。
      外婆把子子的手臂拿过来看,好大的一道红印子,已经鼓起来了。子子眼睛里含着泪,却不出声,也不哭,眼睛狠狠地盯着那红砖的楼房。堂屋的大门是黑色的,黑洞洞的,像个大张着嘴的怪兽。
      天奎叔把柴送到屋前堆着,听了邻居的讲述,摸着子子手上的红印子,眉皱起来,拳头捏起来,忽地站起来就要去找江平算帐。
      “算了天奎。”
      外婆一把拉住了他。摇着头。一头雪白的头发被院子里的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勉强的笑显出老人的无奈和一些苍凉:“这个逆子就是冲着我的。不用管他。下回我看紧着子子。”
      天奎叔站住,捏着拳站了好一阵子没动。庆嫂拉拉他,才在旁边坐下。
      天奎叔本不是这个村子的。两年前的春节,大雪茫茫的冬天,外婆在村子外的公路边救了满身是血的他。
      子子那天吵着让外婆带她去堆雪人。外婆顺便到雪地里去看看被雪冻住的菜,公路边的风口,雪堆得又高又厚。
      子子往那边跑,才跑过去又惊慌地跑回来,拉着外婆的手,大睁着眼睛,吓得叫不出声来。
      外婆踏着雪跟着子了过去,才发现雪堆后面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米黄色的羽绒服被血浸得通红。浓眉大眼的年青人,一脸刚毅,人已经有些昏迷。
      外婆过去摇他,把雪涂在他的脸上,年青人激灵灵地清醒了不少。外婆就把他扶起来,脱了棉袄在他身上遮着血迹,把他扶回了家。好在下着雪,家家都窝在房子里烤火,并没有人看到。
      外婆把人扶到火炉边趴着,舀了一碗鸡汤让他喝。
      自己急忙地拿了铁揪出来,带着子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到那个风口,一把把铲了雪,把一地的血迹盖住了。往回走的时候又开始飘雪。那些血迹,就被更深地掩在白茫茫的雪下。
      回到屋里的时候,那个年青人,就是天奎叔,已经把热乎乎地鸡汤喝完了。屋子里的温暖让他恢复了不少生气,喝过热热的鸡汤,脸色也变得比在雪地里的青白要好看多了。
      外婆一进来,天奎叔就跪了下来,向外婆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外婆叹一口气,也没有扶他,等他起来,问他:“你受伤了?”
      天奎叔摇摇头,看看自己一身的血迹,苦笑,低声说:“不是,是别人的。”
      外婆没再说什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些衣服,拎了一大壶热水给他。
      天奎叔很快地洗了一个澡,换了衣服出来。
      子子好奇地看着他。天奎叔个子高大,外婆拿出来的衣服,都有些短小,穿在身上有些滑稽,却掩不住一身的英气。那双眼睛,大而有神,又黑又亮。子子虽然小,却也知道,天奎叔的眼睛真是好看。
      天奎叔把换下的满身沾血的衣服抱成一团,钻进后山里用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又用雪把灰掩了,他做这些事,干净利落,分分钟就弄得干干净净,不见留一点儿痕迹。
      子子一路跟在他后边,看他敏捷地忙上忙下。比起那些围山的猎人更像个猎人。
      天奎叔弄妥了,转过身来一把抱起子子,把子子举骑在头顶上,大踏步地回去。子子从来没有坐过那么高。比那些伸展在空中的雪枝还要高,手一伸就可以摸到房檐上垂下的冰溜子。子子嘻嘻地笑着,伸手去摘,冰溜子滑溜溜冰凉冰凉,子子摘了一串下来,拿在手里,又冰又滑,冻得手疼,拿不住,顺着子子大红的羽绒衣和蓝色的棉裤溜进天奎叔的颈窝里。冰得天奎叔打了一个冷战,把子子放下来,在空地上又跳又抖,在子子的笑声里把那条冰凌子从衣服里抖出来。
      天奎叔笑着一把搂住子子,把她横抱起来,回到炉火旺旺的房子里。外婆熬猪脚炖花生。猪脚是外婆养的两头猪杀了的,花生是地里种的。都是纯天然无激素和化肥的食品。吃起来又甜又香又鲜,美味无比。
      天奎叔吃过饭,就在院子里用冷水洗头。
      子子目瞪口呆地看他把井边的雪铲开,站在井口,舀起桶里清亮的井水就往头上倒。洗过以后,用毛巾一擦,根根短发竖起来,头上还直冒白气。
      子子用手去摸井水,虽然不像雪一样冷,却也还是凉的。子子也像他一样舀了就往头上倒,在外婆的惊吓声和天奎叔的大笑声中被抓起来,搂在厚实温暖的怀抱里关进暖融融的屋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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