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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琴声与谎言 第二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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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到姜许,是在复健室。
宋祁按照约定下午去了医院,护士说姜许在做复健治疗。她找到复健室,透过玻璃窗看见姜许坐在一台器械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年轻的复健师蹲在她面前,正在帮她活动左腿。
“用力,姜小姐,再用力一次。”
姜许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腿却只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没能完成预定的动作。她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休息五分钟再试。”复健师语气温和,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宋祁推门进去。复健师抬起头:“请问您找谁?”
“我来看姜许。”
姜许睁开眼,看到宋祁时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你真来了。”
“答应了就会来。”宋祁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怎么样?”
“不怎么样。”姜许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刚才那个动作,正常人很简单,我试了二十次,只成功了一次。”
“那至少成功了一次。”
姜许苦笑:“你知道吗,我以前可以单脚连续转三十二圈。现在连抬一下都做不到。”
复健室很安静,只有器械偶尔发出的吱呀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宋祁看着姜许被汗浸湿的刘海,忽然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播放器,和一副耳机。
“这是什么?”
“我昨晚录的。”宋祁把耳机递给姜许,“你听听。”
姜许迟疑地接过耳机戴上。宋祁按下播放键。几秒的空白后,音乐响起——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之《春》,第一乐章。欢快,雀跃,充满生机。
音□□过耳机流淌进来时,姜许愣住了。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随着节奏轻点膝盖。三分钟后,一曲结束,她睁开眼,眼眶有些红。
“为什么是《春》?”
“因为春天代表希望,代表重生。”宋祁收起播放器,“你每次做复健的时候听,也许有帮助。”
“谢谢。”姜许轻声说,“这比医生开的止痛药管用。”
复健师走过来:“姜小姐,我们继续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宋祁就在旁边看着。看姜许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开始。汗水浸透了她的病号服,头发黏在脸颊上,但她没喊停,只是偶尔咬住嘴唇,忍住疼痛的表情。
有次做一组腿部拉伸时,姜许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硬是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住器械扶手,指节泛白。宋祁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凉,但姜许却觉得有一点点暖意从那里渗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对复健师说:“再来。”
治疗结束后,姜许几乎虚脱。宋祁推着轮椅送她回病房,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病房,姜许被扶到床上,护士进来给她量血压、测体温。
“今天不错,坚持了四十分钟。”护士记录着数据,“姜小姐,你得保持这个状态。”
“嗯。”姜许累得不想多说话。
护士离开后,宋祁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疼得厉害吗?”
“还好。”姜许接过水杯,手还在轻微颤抖,“习惯了。”
宋祁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江和江上的大桥。过了好一会儿,她问:“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姜许喝水的手顿了顿:“下雨天,路滑。我坐的出租车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司机当场死亡,我算幸运,捡回一条命。”
“当时要去哪里?”
“去排练厅。”姜许望着天花板,“那天本来要排新舞剧《蝴蝶夫人》的改编版,我是主演。结果走到一半,就……”
病房里安静下来。宋祁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皮撕裂的声音很清脆,橘子的清香弥漫开来。
“你拉琴的时候在想什么?”姜许忽然问。
“什么?”
“昨天在天台,你拉《天鹅》的时候,在想什么?”姜许转过头看她,“你闭着眼睛,表情……很悲伤。”
宋祁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半,递给姜许:“在想一个朋友。她也很喜欢这首曲子。”
这是谎言。她其实在想母亲,想母亲临终前握住她的手说“别哭”。但没必要告诉姜许。
姜许接过橘子,吃了一瓣:“甜。”
“那就多吃点。”宋祁把另一半也给她,“补充维生素。”
“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姜许轻声说。
“不用回报。”宋祁站起来,“我明天再来。今天团里有排练,得走了。”
“等等。”姜许叫住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如果你不嫌麻烦,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上琴?我想听现场版的《春》。”
宋祁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好。”
走出医院时,胃又开始疼了。这次来得突然而剧烈,宋祁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这一阵过去。汗从额头滑下来,她摸出止痛药,就着走廊饮水机的水吞下去。
药效上来需要时间,但她还得赶去乐团排练。停车场里,她坐在车上缓了五分钟,然后发动引擎。
排练厅在市艺术中心三楼。宋祁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基本到齐了。指挥看到她,招招手:“宋祁,这边。我们今天先过一遍第四乐章。”
宋祁点点头,取出琴,调音。乐队其他成员陆续就位,长笛手是个年轻女孩,凑过来小声说:“宋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宋祁微笑。
排练开始。马勒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柔板,是一段极其优美又哀伤的旋律。宋祁闭上眼睛,运弓。琴声响起时,整个排练厅都安静下来。
她拉得很投入,投入得忘记了胃疼,忘记了诊断书,忘记了所有。音乐像一条河流,把她带往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医院,没有疾病,只有音符在空气中舞蹈。
但拉到一半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宋祁的手抖了一下,拉错了一个音。虽然很轻微,但指挥还是听到了,皱起眉:“宋祁?”
“对不起。”她放下琴,“我能休息五分钟吗?”
“去吧。”
宋祁放下琴,快步走出排练厅,冲进卫生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跪在马桶边开始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剧烈地反胃。疼痛像一把刀在胃里搅动,她蜷缩在地上,等这一阵过去。
五分钟后,她挣扎着站起来,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鬼,嘴唇没有血色。她补了点口红,整理好头发,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卫生间。
“没事吧?”长笛手担心地问。
“没事,可能吃坏东西了。”宋祁重新拿起琴,“继续吧。”
剩下的排练,她是咬着牙完成的。每个音符都像从疼痛中挤出来的,但她拉得很完美,完美到指挥结束后特意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宋祁,今天状态特别好。保持这样,下周演出没问题。”
“谢谢指挥。”宋祁勉强笑了笑。
收拾琴盒时,她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椅子。长笛手看到了,过来扶她:“宋老师,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宋祁摆摆手,“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坐在排练厅的椅子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胃还在疼,但比之前好一些了。她提着琴盒,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宋祁连灯都没开,直接倒在沙发上。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想起来还没吃晚饭,但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姜许发来的短信:“今天的复健,我多坚持了十分钟。因为想到你可能会来听,我不想让你失望。”
宋祁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很厉害。明天我会带琴去。”
姜许很快回复:“好,我等你。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宋祁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她起身,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盒牛奶。她煎了个鸡蛋,热了牛奶,强迫自己吃下去。医生说要加强营养,虽然她也吃不下什么。
吃完后,她打开琴盒,但没有拉琴,只是抱着琴,坐在窗边。江都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她的故事快结束了,但姜许的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下午,宋祁如约带着琴去了医院。姜许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的睡衣——一套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面有小碎花。
“今天看起来不错。”宋祁说。
“因为你说要来。”姜许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而且昨晚睡得好,很久没睡这么好了。”
宋祁在窗边支起谱架,放好琴谱。其实《春》这首曲子她早就背熟了,但摆个谱架显得正式些。
“你想听哪个版本?原版还是我改编的?”
“你还会改编?”
“一点点。”宋祁调了调弦,“有时候会试着把不同的曲子融合在一起。”
“那我想听改编版。”
宋祁点点头,闭上眼睛,开始演奏。她确实做了改编,把《春》的主题和一些中国民乐的元素融合在一起,听起来既熟悉又新鲜。音乐流淌出来时,姜许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摆动,像在指挥一个看不见的乐队。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宋祁觉得她看起来不像病人,而只是一个在午后听音乐的普通女孩。
一曲结束,姜许睁开眼:“真好听。你改了什么?”
“加了一点江南丝竹的味道。”宋祁放下琴,“你喜欢吗?”
“喜欢。”姜许认真地说,“比我听过的任何版本都好。”
“夸张了。”
“真的。”姜许看着她,“你的琴声里有种……生命力。即使在最悲伤的曲子里,也能听出希望。”
宋祁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整理琴弦。生命力?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护士进来送药,看到宋祁的琴,笑着说:“姜小姐,你这朋友真好啊,天天来给你拉琴。”
“她是我老师。”姜许忽然说。
宋祁抬头看她。
“教我音乐的老师。”姜许对护士解释,“我在学音乐治疗。”
护士点点头:“那真好,音乐对康复有帮助。姜小姐最近情绪好多了,都是你的功劳。”
护士离开后,宋祁问:“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
“说我是你老师。”
姜许低下头,摆弄着被子的一角:“因为……这样说,你就不会突然不来了吧?老师要对学生负责。”
宋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会不来的。”
“真的?”
“真的。”宋祁看着她,“至少在你重新站起来之前,我不会不来。”
姜许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多。姜许说起自己学舞的经历,说起第一次登台的紧张,说起在巴黎演出时收到的那束花。宋祁说起自己的学琴之路,说起第一次进乐团时的兴奋,说起在异国演出时的思乡。
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为一场病、一次意外、一架轮椅和一把琴,就这样慢慢靠近。
临走时,姜许叫住宋祁:“下周,你能来看我的复健课吗?医生说如果进展顺利,可以尝试用辅助器站一会儿。”
“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三点。”
宋祁想了想,周三乐团没有排练,她本来要去医院做检查——医生安排了CT,要看看病情进展。但她说:“好,我来。”
“真的?”姜许的眼睛又亮了,“那……你会带琴吗?”
“会。”
“那我要好好表现,不能让你失望。”
宋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走出医院时,宋祁没有马上离开。她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搀扶着彼此的中年夫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希望。
她从包里拿出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医生用红笔写着:“建议尽快开始化疗,延缓病情进展。”
她合上病历本,放回包里。化疗会掉头发,会呕吐,会虚弱得连琴都拉不了。她不想那样。她想在还能拉琴的时候,多拉几首曲子,给姜许听,也给自己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乐团同事发来的消息:“宋祁,下周演出后的庆功宴,你来吗?大家好久没聚了。”
宋祁回复:“看情况,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谈恋爱了?”
“没有,教个学生。”
“哟,宋老师收学生了?什么样的学生?”
宋祁想了想,回复:“一个很努力的学生。”
放下手机,她抬头看天。六月的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她想起姜许说“你的琴声里有生命力”,想起她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许,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她真的可以做点什么。不是为自己,是为另一个人。这样,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她至少不会觉得自己白来这世上一趟。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宋祁站起来,慢慢走向停车场。每一步都疼,但她走得很稳。因为她知道,周三下午三点,有人在一间复健室里等她。
为了那个约定,她得坚持下去。
至少,再坚持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