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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曲十四 ...

  •   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想起我的姓氏。我辗转反侧,思绪繁多——我始终无法接受它。

      那天发病之后,我突然就想通了,我心里是以这个姓氏为耻的,却逼迫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

      我叫元夕。

      元家是礼教世家,血脉延续两千年,每一朝代的人皇都欢迎元家子弟入朝为官。醇厚的家风养育了一位位礼教大家,历史上出名的前辈更是数不胜数。我们是在礼教执牛耳的存在,是整个道法师教统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直到燕末,元家衰,虞初,元家破。我那时不记事,只有发病时胡乱涂下的画卷中,能窥得一二当时的火光。

      七教教统两千年来变换不断,而礼教正统能被元氏一家攥在手里这么久,也是多亏礼教重家世的教义,三十年前,本是他的气运断绝的时候。

      我辗转到了翟陵,那里是虞帝的发家之处,虞帝姓翟,翟陵是如今、也是当时的天子坟。在我现在的丈夫的帮助下,我找回了我的身世。为了辅助帝业,我决定以元家后人的身份自居——我虽然也听说过元家在前朝犯过的罪行,但我不在意。我对我的丈夫、当时的将军说:我们不需要担心外界的非议,我们现在只需要树立一个与挟天子的那群人对立的旗帜,那些人自会怀疑,当年元家的事情是否另有隐情。

      对,当年战乱中,执掌朝廷的那些人正是我家的仇人。当年元家挟持了虞平王,被现在朝上的人打败,现在朝上的人,却也只是把平王当一个傀儡。我要给我的丈夫一个合理的出兵借口,而我的血脉就是那个借口。

      等我们进京,一切的质疑和批评都会化成赞叹。事实也是如此,他们说我有先祖遗风,没人再提三十年前的旧事,好像那段历史被抹去,罪过全在已经化为骸骨的失败者头上。

      我喜欢这种感觉,历史是由我写的,是由我——篡改的,即使我知道时代的真相。

      我知道这种颠倒黑白的把戏为君子不齿,但我不准备改。

      礼教,在礼,礼是为了维持国家的秩序,而我的把戏恰好能做到这一点,它不算违背礼。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可为何我的良心会如此不安?

      于是,在五陵抛尸案发生时,我注意到这件案子可能与三十年前的旧事有关,便决定把这件案子揽到自己手下。

      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五陵,那元陵不会风平浪静。

      战争结束了七年,但我没有忘记怎样打仗。

      如果我死了,我不想葬进元陵,即使那是我家的祖坟。

      等找到元家丢失的那个传家宝后,我就休息下吧。据说那个传家宝和我的道统有些关系,是根属于笔修的毛笔。

      ……

      舟黎君和李蕙亩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人已经进了院子,但还是在叩大门的门环:“蕙亩君在吗?右骁卫追查邪物,请求搜院。”

      李蕙亩被吵醒,有些来气地披上了衣服,出门,看见未明的天,更没什么好脸,对门口那个卫兵说:“随意,但不要进入大殿。”

      韩琛缘含着微笑点头,说到:“请放心。”

      随后他在院子里走动起来,李蕙亩狐疑道:“只有你一人?”

      韩琛缘举起了手里的罗盘,说到:“郎——蕙亩君请放心。”

      李蕙亩看清那个罗盘,没有再质疑什么,于是回了角房,对舟黎君说:“无甚大事,你睡到天明吧。”

      随后她们听到门外传来疑惑的声音:“蕙亩君,房里还有他人?”

      李蕙亩不知怎么,也许是还在起床气的气头上,不想对他说实话:“怎么?关你何事?”

      只听韩琛缘冷笑一声:“今夜衙门出了大事,有人破了梧桐阵。守陵人大人亲自追踪到了你院里,你可想想这轻重缓急?”

      李蕙亩“哎哟”一声:“怎么?这房可是我的私卧,就一个梧桐阵,元陵想搭上擅闯还俗游医卧室的名声?”说着,还给舟黎君递眼神,居然是叫她快跑。

      如果韩琛缘搜的是杜家大院,都没有现在麻烦。因为杜家是入仕的,士人不可能忤逆元陵。元陵镇是礼教的,药王庙是医教的,他们两教本身地位平等,韩琛缘如果真要搜药王庙,往高了说,是礼教要打医教的脸面了。

      李蕙亩该是视医教为家的人。她以前从未见过舟黎君,却在知道她是游医后以姐妹相称。她不喜欢半夜起床,却仍把舟黎君迎进角房,还陪她喝了一杯酒。她猜到舟黎君在被衙门追,却敢忤逆衙门,叫她先跑。

      所以舟黎君摇摇头,对李蕙亩说:“李姐姐,我来说吧。”

      正要破门的韩琛缘的手一顿。他听到屋内一阵翻腾声,随后,屋里的另一个人打开了门。

      游医披着一头墨发,刘海遮住了一点儿右眼,左眼是好看的鸢尾花紫,五官标致,粉梅嘴唇,一双杏眼压红桃。她穿游医的服饰,另披养眼的青色坎肩,杂发飞在耳边,脖子有压痕,上系着一条什么也没栓的红绳,以前可能是个项链。

      她脚边跟着一只黑猫。韩琛缘手里的罗盘指针快震得碎了,只听一声响动,罗盘裂了条口子,里面是一个装了猫婴尿液的小瓶。

      罗盘化为金水流进了元陵镇的土地里,消失不见。

      “大人明鉴,李姐姐可没有私藏邪物。”舟黎君说着恭敬的话,眼睛却直视韩琛缘,没有什么笑意。

      “你的意思是,你私藏了吗?”不知为何,韩琛缘先回避了她的目光,但立刻反应过来,和她重新对视。

      “没有哦——”舟黎君忽然展颜而笑,突然凑近,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一个人来——是不想让人知道事情的全貌吧……你退后两步,我就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好不好?”

      韩琛缘没有退后,还在笑:“我自觉得,罗山若和元夕没亏待你。一来没有把你告给朝露衙,二来允诺了可以帮你干一件事,你这样一不做二不休一声招呼不打,害这么多人担惊受怕一晚上,你合适吗?”

      舟黎君佯作惊讶道:“不合适吗?”她笑得更热情了:“就是这样又如何?”

      她突然抽出了一把剑鞘,向韩琛缘劈去,韩琛缘也指尖掐诀,两指勉强挡住了剑鞘。

      听舟黎君细弱的声线说:“你若不说你是朝露厅的倒好——你还敢一个人来见我……”

      “但朝露厅可从来没对我好过啊!”她低吼道,同时剑鞘的力道再次加大,韩琛缘不得不再填上一道法阵。

      这婆娘动真格了!韩琛缘心道不好,向后跳去,只见刚才站过的地方,被剑鞘砸下去一大块。

      韩琛缘没细细看那柄剑鞘,只觉得有些眼熟,但舟黎君已经收回剑鞘,第二招已经杀过来。

      韩琛缘没再出招,只是躲避:“我不想和你在药王庙打起来。你如果对朝露厅有意见,另说。你现在杀了我,除了解气以外还有什么用?”

      舟黎君叹息一声,撩起额前挡面的头发,直起身来:“你们啊……我听够了,你们人类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巧言滑舌。”

      知识之契尖叫:“主人,你也是人类啊!不要说什么你们人类啊!!!”

      舟黎君的脚下慢慢出现一张血流成的法阵:“我就是要杀你,我乐意,我就是解气,我痛快了,就是这样,为什么要考虑其他事情?”

      出门看情况的李蕙亩听到这句话,忽的一顿。

      但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她,韩琛缘说到:“你会因此流亡。你不知道你这行为背后的意味,你杀朝廷的官,是在和整个虞朝、整个国家为敌,你受得起一个正在巩固自己政权的国家的怒火吗?”
      “——你收手,药王庙是个神圣的地方,我不和你在这里动手,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还能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不觉得你是恶人!”

      舟黎君脚下的血阵停滞了,只听她问:“不觉得我是恶人?为什么?”

      她的表情逼真极了,好像真的在好奇原因。

      韩琛缘皱着眉解释:“你不像……我活了这么多年,我分的清楚,哪些人是恶人,哪些人是被逼上绝路的人,哪些人——比如你,是不谙世事的人。”

      舟黎君听见这个评价,真是愣了,因为这也是知识之契对她的评价。

      一旦韩琛缘类似于知识之契这个约等号画上,舟黎君就有些难对他生出杀意了,但恶意还是不减:“为什么?”

      韩琛缘叹一口气,指着那只小猫,说:“你做什么都凭心情,凭本能。”

      “杀我是你的心情,救它是你的本能。你连朝廷都不怕,你不是无畏,你是无知。”

      舟黎君不喜欢无知这个词。

      韩琛缘直说:“你还没资格成为恶人,你就是个傻子。”

      舟黎君泄了气了,突然没了做任何事情的欲望,脚下的血阵散掉。她不管韩琛缘,抬起自己的胳膊,往刚刚划出血的地方撒药。

      韩琛缘不太确定地问:“……你还好吗?”怎么听他说了两句后,表情和刚体测完的卫兵一样呢?

      侯婴踩着血,在蹭舟黎君的脚腕,舟黎君抱起它,摸了两下它的头,不说话。

      她都没注意到她的猫尾巴垂到了裙子外。

      看到尾巴的韩琛缘:……

      韩琛缘善解人意地问:“所以你是在朝露厅的追杀令上?需要我帮你撤下来吗?”这家伙就不是人啊!朝露厅的追杀令是给邪人准备的,这家伙居然连人都不是?!

      他和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计较什么!如果是精怪,就收到朝露厅好好教养,如果是曾被人豢养的邪物,那就杀了那个养她的人,再收到朝露厅好好教养。

      这家伙实力太强了,不能放在外面。

      还不知道自己上了朝露厅的追杀令的知识之契在对舟黎君说:“主人!振作啊主人!啊呀实在适应不了社会我们就不适应了!我们杀人去!只要主人高兴就好!”

      还不知道自己上了知识之契的追杀名单的韩琛缘:“既往不咎,另外会给你一份丰厚的赔礼,如何。”

      舟黎君低头,小声说:“吵死了。”

      侯婴抬头看她。

      舟黎君告诉侯婴,也是告诉自己:“开心一点。”

      ……

      衙门。

      舟黎君坐在厨房里,撕了一只烤鸽子,自己尝了一口脖子肉,又给侯婴喂过去一条腿。

      翟虞娣——现在该叫元夕,看她吃得挺香,又叫一个红衣侍者给拿过来锅猪肚汤。

      随后又给她递过去一张纸,上面写了许多菜名,直说到:“还想吃什么,尽管说,有没吃过但是好奇味道的,也说,给你端上来,你尝尝,觉得不好吃就给下面人吃——反正是韩琛缘出的私房钱。”

      韩琛缘在灶台前烤着牛蹄:“先吃牛蹄筋。”

      舟黎君问元夕:“你们的厨子还没回来?”

      元夕指了指灶台那边:“那家伙做的饭比宫里的还好,就是老说什么‘君子远庖俎’,不到要饿死不做饭。”

      舟黎君奇怪地问:“你从帝京回来,没带回会做饭的仆人?”她已经知道元夕其实是回祖坟过年的当朝右丞相了。

      元夕突然有点尴尬,摸摸鼻子:“这事有点复杂,有空和你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曲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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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学了,看看新学期课紧不紧。可以的话还是会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