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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资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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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吧,下个月过年我一定求老板给我放假,跟你去旅游。”
方宓对着镜子仔细涂完口红,听见耳机里传来响亮的抗议,不禁苦笑。早晨七点半,这个时间只有林诗妍的声音才会听起来如此中气十足。
“小姐,你答应我去旅游多久了,请问你从毕业到现在什么时候放过假?你简直就是你老板养的牛马,不对,连牛马都不如!”
林诗妍还在喋喋不休,方宓正在换衣服,费劲地避免让自己刚描画精致的脸蹭在真丝衬衫上。她微微叹了口气,已经连续加班五天,在严重睡眠不足的情况下,每件事做完,她的大脑都会宕机几秒钟。
电话里,从抱怨已经转变为吐槽。
“你们易董简直就是杨白劳和夏洛克的结合体,莎士比亚再世也写不出这么典型的资本家。连儿子死了都阻挡不了他挣钱,我看你们所有人都是他的血袋,给他无私奉献还心甘情愿呢。”
“现在谁敢在他面前提这事就是自寻死路,”方宓无精打采地拿起包,“不止他,我也会应激的,因为不忍心回忆那段时间我过得多惨。我得出门了,挂了啊。”
拿掉蓝牙耳机之前,方宓加了一句:“还有啊,我不是无私奉献,我是高薪人才。”
说完自顾自挂了电话,可以想见那端林诗妍一定在作白眼不屑状,她不由得轻笑,随即打开家门。
这是她做董事长秘书的第三年。用林诗妍的话说,她是狐假虎威。
用方宓自己的话说,她是时来运转。
时运在于刚毕业就能进这所著名的私企,半年由总助调任董事长秘书室,一年后即升为秘书室主任,通俗来讲就是所谓的“首席秘书”。
所以她成了狐假虎威里的狐狸。其实她自认胆小如鼠,因为易远哲并不是一位和蔼的上司,向来以对员工严格挑剔而出名。但好在大部分时候她都兢兢业业,坚守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原则,以及同时承担老板的私人助理、商务秘书、知心姐姐等多项职位。作为秘书而言她确实足够高薪,因为她最辛苦。
然而说她是知心姐姐略过分,因为老板的年纪比她大很多。
其实董事长在企业家的行列里尚算年轻,从不间断的日常运动和保养甚至让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富豪难得有不谢顶发福的男人,不断有坊间新闻评价他是钻石王老五,想要一窥其绯闻秘辛。
林诗妍是娱乐记者,一度好奇地天天追问:“你天天待在易远哲身边,真的没见过他有女人?”
她故作思考状,慢慢说:“好像有吧…他身边的女人,不就是我吗…”
林诗妍脸上的期待全化为白眼:“那拜托你哪天做了董事长太太,记得给我买一个爱马仕。”
她正喝着咖啡,顺嘴开玩笑道:“一个算什么,姐要是真嫁入豪门了,给你买十个。”林诗妍抢白道:“有本事这话对你老板讲。”
自然不敢对他讲。方宓只知道他已经离婚十年,自她在他身边工作开始,并没见过他有女伴。她见过许多对易远哲示好的女人,他却从未对谁有所回应。其实他在社交场合总是风度翩翩,一副文雅儒商的样子,加上看似风流倜傥的外表,即使有佳人倾心于他,也并不奇怪。
不过就算再怎么开玩笑,主角也不能是易远哲…方宓觉得略微一想就恐怖得要起鸡皮疙瘩,使劲摇了摇头。
八点半时间尚早,办公室只有助理小禾在,看见方宓便热情打招呼,随即左顾右盼一番,悄悄凑过来:“宓姐,刘总刚刚来过了。”
“刘总这么早来做什么?”
“他看董事长没来,说等来了再告诉他,看他脸色很差,我还怕他发脾气呢。”小禾吐了吐舌头。
“知道了,”方宓思索了一会说,“可能是昨天会议的事情,财务总监提议减免刘总部门百分之四的预算。总之你把会议记录副本发到我邮箱里吧,还有集团去年的财务报表和今年的预测分析。”
小禾答应了一声,然后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还有,宓姐,Chaumet的SA昨晚给我发消息,说戒指随时都可以去取了。这是送给谁的?是董事长定的吗?”
方宓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有时候给重要客户送礼物,品牌实在太多就让小禾加了一部分导购负责联系,省得她自己去打交道。意外的是,戒指的事情她完全不知情。
小禾还在畅想中:“你说那是钻戒还是什么呀,如果是钻戒,董事长是自己送人还是帮朋友买的呢…”
“别乱猜了,”方宓打断她,“别那么八卦,回去准备上班吧。”
小南乖乖回到工位,方宓随即开门出去。秘书室对面就是董事长办公室,她把两扇大门都打开,将落地玻璃的百叶帘全部拉上去,开窗让空气流通。随后检查房间和洗手间是否还有多余的垃圾,打开所有插座开关,将纯净水重新灌入恒温水壶,准备好咖啡豆和茶叶。
然后,司机接到易远哲时会给她发信息,她会在他进办公室前十分钟关上窗,调试中央空调温度,准备好温开水和热茶放在他桌上,将通勤的平底鞋换成桌下放着的高跟鞋,准时站在秘书值班台前,等待他从电梯里出来。
日复一日的工作,她已经做了三年。
三年前她同现在的小禾一样还是助理,当时的秘书室主任因病辞职,恰逢易远哲要去法国见客户,只有她通晓法语,所以带了她去。但这次不知为什么,并没有任何其他随行人员,这意味着方宓要一个人承担翻译、秘书、生活助理的所有职务。
第一次单独和董事长出差,她只觉得紧张,既然只有他们两人,她莫非还得充当保镖?这样想着,她已经拎过老板的行李箱,机场人群熙熙攘攘,她时不时谨慎地观察周围情况。一只手却突然把行李箱拎了回去:“出门在外,你不用兼任我的保镖。”
她愣愣地回头看着易远哲,他看了一眼她身后拖着的箱子:“你自己可以,还是我帮你?”
她慌忙说:“不用了董事长,我可以的。”易远哲淡淡道:“在外面别这样叫。”她马上改口:“是,易总。”
方宓第一次乘头等舱,在集团里,这是跟董事长出差的普遍员工福利,她却心不在焉,一路都在担忧自己会不会出差错。即使法语是她的专业,她也曾在法国留学,但还是害怕万一,她迫切地想要做到最好。
那次出差十分顺利,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虽然忙得应接不暇,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出任何事故。回国的航班上,易远哲对她说:“表现不错,我很少见到你这么优秀的翻译。”
她来不及谦虚,只觉得受宠若惊。半个月后,人事通知她升为秘书室主任。
方宓回想起来自己都会忍不住笑,当时的她还那样年轻,刚毕业进入社会的热血青年,总是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得到来自上位者的认可。而现在,她跟随在易远哲身边三年,已经了解他的脾性。她知道如果他出口称赞下属,一定是因为他看准了接下来要用人。
资本家真是连情绪价值都吝于随便给予。她又想起林诗妍简单粗暴的三字评价:资本家。
“在笑什么?”低沉的声线传来,方宓一惊,回过神来说:“没什么。”
“集中注意力。”易远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她让自己的目光向下,避免与他平行对视。“是。”
“早上的事情你看会议记录就发现了问题,能提前告诉我,处理得很好。这两年,集团出了大大小小这么多事,很多都需要你出力,辛苦你了。”
又来了,方宓心想。老板夸人,提高警惕。
“加班这么多天了,今天早点下班吧。”易远哲收回目光,看着电脑淡淡地说。
她一听见这句话觉得如同佛音纶语般悦耳,什么警惕心都抛去九霄云外了。正在暗自开心的时候,易远哲加了一句:“帮我约个晚上的餐厅。”
行程表上并没有备注他今晚的任何活动,于是她问:“需要什么样的餐厅?”他沉默片刻说道:“安静一些,私密性高的,要包厢,顺便布置一下。”
方宓说:“那我看看有哪些合适的,然后再来问您。”易远哲却说:“不用,你自己选一家就行。”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着转身出去。
在手机上比对半天,最终她选了一家价格昂贵的法餐。虽然不知道易远哲是约谁吃饭,要做什么,但肯定需要花费他很长时间,不然不会提出如此要求。法国菜上菜时间慢,每一道份量又少,对于安静的谈话而言再合适不过。
打电话去预订,服务员问:“包厢的布置您想要什么风格,生日、party或者约会?”
方宓思考了一下:“就约会风格的吧。”
有老板金口玉言,五点半一到她就准备开溜,正打算把工作交待给办公室里其他的助理,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易远哲唤她进去。
该不会今天又要加班了吧…她边想着边有些忐忑地走进去,易远哲却不在办公桌后面。
他单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远处落日的余晖正照进来,透过环绕的巨幅玻璃,笼罩了空阔的办公室。没有开灯,房内一半是夕阳的金色,一半是入夜前的幽暗。他的背影在光晕里显得有点朦胧,他转过身来,逆光里,脸上的表情更加朦胧不清:
“今晚有事吗?”
她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愿意陪我吃顿晚餐吗,不会占用你太多的空闲时间。”
方宓愣在当地:“这…”
他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复,她却卡壳了半天,脑中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突然冒出了无数个想法。半晌,他试探性地询问:“那么,我可以当作你默认?”
她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得点点头。
“司机在楼下,”他走近她,“记得拿外套,晚上可能会有点冷。”
一路上都默默无言,方宓早已习惯了和易远哲乘车时的沉默,今天却觉得坐立不安。
刚刚在办公室里慌乱间冒尖又被掐掉的无数个念头,此刻又一一浮上心头。他或许是要告诉她升职的消息…又或许是调任?要在法国成立分公司派她去?要开除她…或者,就是为了表扬她?只是一个简单的赞扬,像白天那样。
车停下时,她来得及想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说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可他不知道今晚吃法国菜。
完了…
这到底算加班还是下班?